平安夜

1

呂軍從張芙蓉房里出來的時候覺得下身極不舒服，不是一點，而是很大一塊，整個那一塊#65377;它開始報復(fù)了#65377;他疲憊地想我又捉弄了它，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指望得到它的憐恤#65377;事實上，他覺得對不起它，但是他已經(jīng)受苦了#65377;中醫(yī)說通則不痛，不通自然痛，痛要干脆得多，沒有比這又酸又脹又麻的感覺更難以忍受的了#65377;

巷口外那截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下坡路讓他不得不蹲了下來，用手揉著下邊，以示安撫#65377;教堂的鐘樓報時聲遠遠地傳過來，12點了，正規(guī)些說，是零點了，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又是零點了#65377;他搖搖擺擺地站起來，走出幾步想起什么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安全套揚手甩了出去#65377;我發(fā)誓再也不想這碼子事，除非她求我，他按著下邊狠狠地說，一瘸一拐地加快步伐#65377;他現(xiàn)在只想躺在床上，沒有姑娘，一個人也總得睡覺啊#65377;

很不幸的是，這個急急忙忙的跛子在快走完下坡路的時候和人對撞了一下，幾乎跌倒，那個人手上的電話或者別的什么飛了出去#65377;他不得不很緊張地又對那個在地下摸索的身影表示歉意，那個人沒理睬他很快走開了，他馬上覺得自己的道歉真是傻氣，該道歉的應(yīng)該是對方，他這樣危險地沖撞了一個受傷的火氣很旺的人#65377;

其實被丟在黑漆漆的街道之前，他在張芙蓉的床上已經(jīng)睡了兩個小時，在上床之前他們差不多又聊了兩個小時#65377;他不知道她哪有這么多話，從工廠到家里，從他鄉(xiāng)到故鄉(xiāng)，從現(xiàn)在到未來，從一件小破事到另一件小破事#65377;他感覺這不是談情說愛，而是夕陽下兩個老頭子老太太擺龍門陣#65377;如果說他曾經(jīng)和張芙蓉上過床(他曾隱晦地向室友透露過這點)是自欺欺人的話，那么這個夜晚總不致離題太遠#65377;他們并排躺在床上，聊著聊著張芙蓉突然覺得有些感動#65377;聊天的確能夠起到消解#65380;沖淡#65380;轉(zhuǎn)換洶涌澎湃的激情的功能，運用得當#65380;調(diào)度得法甚至能喚起高尚的情操和偉大的抱負，就像把水堵起來可以發(fā)電一樣#65377;水歷來是讓人頭痛的問題，左則旱，右則澇，堵也不是，疏也好不到哪里去，據(jù)說會好些，可是太好了，姑娘又感到害怕#65377;她剛滿20歲，她年輕#65377;

水流讓她擔(dān)心害怕，也讓她溫暖，搖曳，感動#65377;他親吻她的時候，她把舌頭交給他#65377;他把摟著她的手松開，撫摩著她柔軟的頭發(fā)，順著發(fā)梢他撫摩到她的乳，他覺得它們繃得緊緊地，朝向他，他也繃得不輕松#65377;他把手滑向她兩腿中間，這次沒有頭發(fā)作為滑梯，手從乳峰上墮落得有些突兀#65377;她抓住他的手#65377;

“我只摸一下#65377;”他懇求著#65377;

“那樣你會更加痛苦#65377;”

“那你別讓我痛苦啊#65377;”他的聲音著實痛苦#65377;

“我不想#65377;”

“我不痛苦，”他急急忙忙地說，“我保證只一下#65377;”

“我們不要總搞得這樣難受#65377;”

“不難受的，我保證#65377;”他說#65377;

他的手再次發(fā)力，她把腿夾得緊緊的，雙腿一轉(zhuǎn)踩著地，站了起來#65377;

他不想松開，他不想這樣，他把她扯到床上，情急之下，他用力太猛了，她跌落下來的時候腿在床沿上磕了下，她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犟開他的手#65377;

她感覺到他的顫抖，也許是她自己的顫抖，她用力推開他，臉貼在床架上#65377;他念叨著她的名字，她不出聲，像條冰封的河流#65377;他們好一陣都沒說話#65377;

他爬起來，坐在床沿上抽煙，打火機摁了幾次都沒燃，火苗躥出來后差點燒著了臉#65377;她看到他躬曲的背，就看到了他的痛苦#65377;她整理好上衣，在鏡子前攏了攏頭發(fā)#65377;

“對不起，”她輕聲說，“我不喜歡這樣#65377;”

他沉默著，低著頭吸煙，把煙蒂用鞋跟捻熄#65377;“我習(xí)慣了，”他硬氣地說，“我無所謂#65377;”

她有些生氣，覺得他并不真的在意她的感受，又覺得應(yīng)該為他的痛苦承擔(dān)某種責(zé)任#65377;他們都不吭聲#65377;他掏出煙卷，繼續(xù)點上#65377;

“你既然和我相好，又為什么不給我呢#65377;”吸完一支煙又說話了#65377;

“不好，現(xiàn)在不成的#65377;”

“為什么現(xiàn)在不成，”他轉(zhuǎn)過身，把臉沖向她，“我等得實在太久了#65377;”

“我們才認識幾個月，相好也是最近的事，”她說，“等到以后吧#65377;”

“等什么呢?”

“等我確定自己愛上了你#65377;”她說#65377;

“你不愛我，你愛我就不會這樣待我#65377;”

“那可能是我們對愛的理解不同#65377;”

“只有一種愛#65377;”

張芙蓉母親般地嘆息一聲，“愛也許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用心來愛我感受得到的，”她說，“其實這時候我最快樂#65377;”

呂軍想她要是嘗過那一種快樂就不會再用“最最最”這樣大而不當?shù)脑~了#65377;

“你快樂就好，你別管我#65377;”

“你還在生氣，”她在他身邊坐下來，“像個小孩樣的#65377;”

“我不生氣#65377;”他夾緊大腿，它太有生氣了#65377;他對它說，你頭抬那么高一定看見了，我努力了，我沒有辦法#65377;他對她說，“我不生氣，我也不是小孩子#65377;”他握起她的手，他怕自己看起來太狹隘了#65377;

“以后就好的，等我們確信永遠……”她猶豫著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結(jié)婚了就好的#65377;”

“好什么?”

“你就好的，我曉得你好什么啊#65377;”她的臉紅了#65377;

“你曉得#65377;”

“我控制得住，”她有些驕傲地說，“我們不是小孩子，做事情都要理智一些，我是女孩子，我媽媽說要我在外面自己照顧好自己#65377;”她的睫毛很長，鼻翼下的陰影很柔和，“我也會為你照顧好自己，保護好自己，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并不僅只屬于自己#65377;”

他并不想她替他保護好自己，他想要她#65377;他想現(xiàn)在是什么時代了，真是鄉(xiāng)下的妹子啊#65377;他還沒想到永遠，一個“永”字太莊重，太永垂不朽了，他也沒想過結(jié)婚，結(jié)婚需要錢和房子，他沒有錢和房子，所以并不急于去想#65377;他年輕，他的前途還沒有和一個姑娘來聯(lián)系在一起，急于想的能否促進他去想不急于想的呢?他還得想想，不過有個姑娘愛你總讓人感動，盡管不大實用#65377;他想起家鄉(xiāng)小鎮(zhèn)上的姑娘，老青石板路，吊腳摟，沅水邊上長大的姑娘都是這個樣子嗎?他們是老鄉(xiāng)，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到廣東打工，她比他先到這個城市幾個月#65377;他們在同一所中學(xué)讀過書，他高她三屆#65377;

“你是個好姑娘#65377;”他說#65377;

“你老是覺得我不好#65377;”

“我沒，”他說，“我是恨自己，老不爭氣，銀行存著，我曉得急什么#65377;”

張芙蓉微微笑著，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65377;

“一樣也不許少啊，我也不求什么利息#65377;”

她掐他的手，“你怎么那么惡心呢#65377;”她說#65377;

他們在床上又躺了一會#65377;呂軍太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做了幾個短暫的稀奇古怪的夢，醒過來后他俯身端詳著她恬靜微圓的面龐，耷拉著的睫毛#65377;他靠近她的時候她睜開眼睛，她急急忙忙地看了看時間，說他應(yīng)該走了#65377;窗外遠方的天空升騰起美麗的焰火#65377;她凝神看了會，他看著她#65377;

“你睡著的時候真美#65377;”他說#65377;

“我看不見#65377;”

“保護一件東西真是危險#65377;”他說了句含義不詳?shù)脑?65377;

“你說什么?”

他突然說，他要是趁她睡著的當兒把她辦了怎么辦#65377;

“什么辦了?”

“就是那個，你知道#65377;”

“我看你是瘋的，”她把他往外面推，“那我就讓你滾出去#65377;”她說，“快回去吧，明早你還有班#65377;”

他們在門口又看到了夜空中璀璨的焰火，這是2002年的平安夜，他們并不怎么熟悉這個節(jié)日#65377;她匆匆在他臉上拍了下，把他打發(fā)到黑暗之中#65377;她拉上鐵柵欄門，站在窗前看著倏忽升空的焰火發(fā)了會呆#65377;她突然想到今夜是平安夜#65377;香港人在這個大工廠般的城市建了一座教堂，她去過一次，她所在的公司也是香港人投資的，公司里一位中年婦女送了她一本《圣經(jīng)》#65377;“起初，神創(chuàng)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65377;”她覺得這書寫得很美，有空時常讀上一段#65377;她搬出來住之前同寢室的一個信教的姑娘每夜睡覺前都要禱告#65377;她想上帝一定是個值得信賴的人#65377;

2

馬小樹過去把自己當成一棵樹，人們都叫他“小樹”，他想他就是一棵歪歪扭扭，孱弱不堪，扎煞著枝椏的棗樹#65377;他媽死后他更瘦了，瘦成了一株張開的蒲公英，四處飄蕩，四海為家，再沒人叫他小樹了#65377;他也把這名字忘了#65377;當他偶爾了解到大海深處是漆黑一片后，認定自己是一條魚#65377;他在黑夜的城市行走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是條搖晃著尾鰭遨游的魚#65377;大海深處是寒冷的，他和魚一樣早都習(xí)慣了#65377;他喜歡黑暗，黑得越地道越好#65377;這是他的世界#65377;

這個夜晚不是十分地道，不時升空綻放的煙花讓他心煩意亂，也正是如此，他才被一個冒失鬼撞了一個趔趄，以至剛剛得手的照相機都飛了出去#65377;他惱火地咬緊牙關(guān)，俯下身子摸索著把相機拾起來#65377;他在外套的下擺上擦了擦#65377;他珍惜每一件勞動果實#65377;他把冒失鬼一連串的抱歉丟在身后，悶悶地詛咒一句，他不想浪費時間#65377;他不能總遨游在大海里，當白晝來臨的時候，他就像擱在沙灘上的死魚蜷縮在窄小的床上，夢鄉(xiāng)并不全是黑的，他常做噩夢，在夢里呻吟，甚至從床上跌落下來#65377;

爬完坡，走了那么幾分鐘，他很不舒服地發(fā)現(xiàn)照相機的遙控器掉了，原來擱在皮套小袋中的方塊塊現(xiàn)在沒有了#65377;他正是憑著遙控器確認這相機是個高檔貨而不是破爛玩意#65377;他甚至在失主的家里用遙控給自己拍了一張相片以作為檢驗#65377;他的手指機械地徒勞地折騰著相機，嘴里那股熟悉的苦澀的味道又泛上來了#65377;他痛恨這味兒#65377;15歲他因為在一次盜竊案中擔(dān)當放風(fēng)的角色而被勞教一年，放風(fēng)時遇見了人，在驚慌失措的奔跑中他狠狠地摔了一跤，滿嘴都是泥水，是這苦味兒，17歲因為搶劫4塊4毛錢被判刑四年，那個花5塊錢買了份《參考消息》把找頭小心翼翼地塞進皮夾子的男人打得他滿嘴是血，是這苦味兒，在這之前之后都擺脫不掉的苦味兒#65377;后來他知道，海水是苦咸的#65377;

他咂巴著嘴，使勁把唾沫吐出來#65377;他決定把遙控器找回來#65377;

遙控器比1塊錢的硬幣大不了多少，他對找回來沒有多大的信心#65377;只要嘴里泛起苦味兒，事情壓根不會好起來，他的經(jīng)驗這樣告訴他#65377;他走回到跟那冒失鬼相撞的地方，摁著打火機在地上尋找，直到打火機燙手不能再打了，他還伸開手指在坑坑洼洼的沙土路上摸索#65377;有兩塊模樣長得端正點的小石子欺騙了他#65377;他已經(jīng)不能肯定是在這兒掉的了#65377;

他壓制住把手上的相機砸出去的欲望，砸向誰呢?那個冒失鬼已經(jīng)不在了，砸在地下太對不起自己的勞動#65377;他從來沒有漂漂亮亮利利索索地干過一次活兒，小偷小摸也弄得磕磕絆絆，就像那些小事辦不好總以為是做大事的主兒一樣，他也幻想過端著沖鋒槍沖進銀行大聲吆喝“趴下趴下通通給我趴下”，一邊朝天怒射，一邊往麻袋里扎錢，或者劫持一架飛機，掠過半個地球，總是趕上下一個時區(qū)的黑夜#65377;只是現(xiàn)在他忍不住想到，他確認過價值的東西很難再讓人確信了，照相機的價格要大大打折了#65377;

他修改了計劃，決定這個夜晚再做一次#65377;他需要錢#65377;

3

他摸進客廳的時候嚇了他們一跳，兩個人站起來，好像起立歡迎他#65377;電視開著，花花綠綠的一片#65377;

“像條鬼樣的，駭老子一跳#65377;”

他沒搭理他們，推開自己的房門，直挺挺地倒在床上#65377;

“把煙丟出來，我們的煙抽完了#65377;”

呂軍翻過身子仰面躺著，雙手又恨又憐地撫摩著下腹那塊區(qū)域#65377;那里好像是被人抽打和羞辱過后的臉，痛楚和不適折磨著他#65377;他有股解大手的欲望，他想這樣會舒服些#65377;

李加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口，露出半邊臉#65377;

“煙，”李加說，“你玩自己的煙我們不管，把口袋里的煙給我#65377;”

“我日你#65377;”呂軍嘟囔著摸出煙盒，先給自己點上一支，然后丟出去#65377;他撕截手紙，穿過客廳，躥向衛(wèi)生間#65377;

一根煙到底要燃過多少回，才能吐出一個圓滿的圈呢#65377;他閉著眼睛，咬著煙卷，雙手緊握手紙，每用一次勁，下腹的癥狀就加劇一次，讓他不爽的是除了兩滴眼淚一般的不明液體外并沒有糞便排泄出來#65377;他想沒開個好頭就不會順利，一不順，百不順，你休想以此排泄達到彼排泄的目的，壓根兒連門都沒有，門緊鎖著#65377;他無助地蹲在那里，差點睡著了，一個前傾讓他清醒過來，他不奢望能排出點什么了#65377;提起褲子的時候他覺得舒服了一點，邁開步子后又否定了這點#65377;

“天#65377;”呂軍悲憤地嘆息一聲，回過頭把揉成一團的干凈的手紙砸向便池，“張芙蓉#65377;”

電視里正在放一本毛片，赤裸裸的胳膊，大腿，乳房，性器充斥著整個屏幕，被調(diào)得低低的聲音讓畫中人的喘息更富誘惑力#65377;

“兩個大男人看這個搞什么，跟自己過不去，找罪受是吧?”

“別出聲，要看就安靜地坐下來，要不就安靜地走開#65377;”

“以為鋼琴演奏會啊，里里外外頂多也就個四重奏的規(guī)格嘛#65377;”

“你拿根小棒棒打拍子好了#65377;”李加說#65377;

“用筷子，”王安糾正著，“又輕巧又方便，而且可以就地取材#65377;”

“我用顆螺絲釘成不?”呂軍一字一頓地說#65377;

“膨脹螺絲#65377;”李加一本正經(jīng)地說，用的是他車間材料主管的內(nèi)行口吻#65377;

“你們折騰吧，等會就知道滋味的#65377;”

他說出一個過來人的肺腑之言，他們卻笑得更狂野了#65377;他咬著煙卷，又回到床上躺下來#65377;

他聽到了呻吟#65377;夸張，做作，不屈不撓的呻吟好像是從老遠的地方傳來，抖抖索索卻打動人心#65377;他翻過身，把頭埋在枕頭上，詛咒21英寸里的那一對和推波助瀾的這一對#65377;他張起耳朵，卻什么也沒聽到，他呻吟著爬起來#65377;我睡不著，他把腳套進鞋子里，我睡不著#65377;與其這樣受罪，不如讓痛苦來得更猛烈些吧，誰叫我是個男人呢?雪上加霜是一種可能，以毒攻毒未嘗不是另一種可能#65377;他在桌子上找到眼鏡，走到客廳#65377;他不是拿眼鏡試圖掩飾或者修正什么，他有點近視#65377;

大戲已經(jīng)接近尾聲，所有大戲的尾聲都是高潮，概莫能外，只是這出戲的高潮太多，兩個觀眾顯得冷靜，麻木，超脫，目光呆滯，喉頭滾動，仿佛在偷偷地吞咽著#65377;呂軍的蒞臨讓他們活躍了一點，李加甚至主動挪了挪屁股，給他讓了個位置#65377;

“就要完的，又跑出來#65377;”

“你們吵得我哪里得安生#65377;”

“你看你看，”李加很無辜地朝向王安，“我們是一點聲音也沒出，也沒讓他們出聲啊#65377;”他指了指色彩斑斕的屏幕#65377;

“你總得給他個理由#65377;”王安善解人意地說#65377;

“我要什么理由，別以為我對這個有多大興趣#65377;”

“曉得你對做觀眾不感興趣#65377;”

王安嘎嘎地笑了起來，“想到這個主角是呂軍我就想笑，”他盯著電視，“一定很幽默#65377;”

“他躲在里面肯定這樣想了好久#65377;”李加說#65377;

呂軍詛咒了句，拿過煙盒彈了彈，倒轉(zhuǎn)過來，掉出些煙末，他揉成一團丟出去#65377;“你們狠，都抽完的#65377;”

“我們總得抽點什么#65377;”

“你們也太狠了，抽得過癮，我夜里怎么熬#65377;”

“我們都在受煎熬#65377;”

兩個不拘言笑的白種男女一絲不茍地機械地動作著#65377;一會兒他在上面，一會兒她在上面，偶爾說句簡單的英文，聽不懂#65377;呂軍想沒準是說“沒意思”#65377;

他們總在呻吟，這是通用語言，大家都懂，因為懂，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傾聽了一會，真是安靜#65377;

“打擾一會，”李加抓住呂軍的胳膊，“我才記起來，你在我那兒取了兩個套吧?”

“什么套?”

“你說什么套?”李加不滿意地說，“我和你說，出了事你得負責(zé)#65377;”

“能出哪門子事#65377;”

“你說能出哪門子事，不怕出事你為什么要拿套套呢#65377;”

“李加要你幫他養(yǎng)娃兒#65377;”王安細聲細氣地說#65377;

“我喜歡小孩#65377;”呂軍恨恨地說#65377;這是哪門子事啊，和一個姑娘獨處一室的時候談的是理想情操，是克制忍受，是各自單位的小破事，是等等再等等，等等等等，和兩個男人在一起，在這樣的夜晚，看毛片，說套套，沒有套套非要弄個套套出來往里面鉆，說到現(xiàn)在連小孩子都鉆出來了，他的心情灰暗到了極點#65377;他說，“我喜歡#65377;”

“問題是我不喜歡，我不會讓孩子生下來，懷孕是事故，生下來就是災(zāi)難#65377;”李加用指關(guān)節(jié)敲打兩下桌子，“災(zāi)難你負不了責(zé)#65377;”

“他想給你戴綠帽子#65377;”王安插話#65377;

“嚴肅一點，我們談?wù)摰氖谴笫拢瑒e沒一點正經(jīng)#65377;”李加批評道，“出了點小事故你得負責(zé)賠償，我也不開口，我欠你的錢就一筆勾銷了#65377;”

“誰和你生孩子#65377;”呂軍說#65377;

“我說了我不要孩子#65377;”

“那誰和你干那事呢，她們?”呂軍指了指屏幕里扭動著身軀的白種女人，“是她嗎?不錯，混血兒一定很美#65377;”他第一次笑了起來，“我看你還是盡快把我的錢還給我吧#65377;”

“你是說我沒有女人?”

“我們還是安靜地把這片子看一遍，然后睡覺#65377;”

“你是說我沒女人睡覺?”

“我不想說這個#65377;”他是真的不想說了#65377;

“我今天還非得找個活生生女人來，我不睡的#65377;”

“一個不夠，”王安說，“我最煩躁吃獨食的#65377;”

呂軍一聲不吭地看著電視#65377;這兩個雜種什么勾當都做得出來，他們甚至吃大鍋飯睡同一個女人還和他說其中的美妙之處#65377;他吃驚地發(fā)現(xiàn)自己又豎起來的，像一棵豆芽吸了點雨水倔強地從重壓，從干裂的土地中伸出頭來，這可是被烈火焚燒過后的土地#65377;他不止是吃驚，而且是害怕#65377;他的腦袋麻木麻木的#65377;

李加蹺著二郎腿，坐在電話機旁忙活起來#65377;又是打電話，又是擴機，又是接電話(別人復(fù)機)#65377;呂軍提醒說，如果真有人來，記著叫帶盒煙卷#65377;

“我的字典里沒有如果二字，”李加把聽筒掛回去，“馬上就到#65377;”他踱到呂軍身后，按住他的肩，“我和你說的，我是沒有套子了#65377;”

電話鈴又響了，真有她們的#65377;他早知道他有這樣或那樣的姑娘#65377;他有一點錢，有一點幽默，有一點帥，還有點不講道理的蠻干，他在女人方面運氣不錯#65377;他不是難為李加，而是和自己過不去#65377;他聽見李加提起話筒之前無限滿足地嘆了口氣#65377;在這口氣里呂軍覺得自己幾乎飛騰起來#65377;

4

張芙蓉給右腿擦拭幾遍紅花油才熄燈躺下來#65377;她沒想到磕得那么厲害，一開始不覺得疼，覺得疼的時候，右腿膝蓋下面竟然鼓起了一個包，揉著揉著她幾乎哭了，不只是腿上的疼痛，他會心疼我嗎?他真是狠呢，一點不如他意就這樣待我，暗地里使了多大的勁啊#65377;他不是成心的，他是想親近我，他那么急干嗎呢，好像日子不是要長久過下去的樣子#65377;他是愛我還是愛我的身體呢，她知道身體和愛是無法拆開的，但她還是相信愛，相信愛是首先的#65377;他要是愛我就要尊重我，要是愛我的身體，也行，那就別傷害它，要愛惜它#65377;她也喜歡他的身板兒，盡管她不是十分確信，這和她沒完全確信的愛有關(guān)系，和她對他的不是十分的確信有關(guān)系#65377;但是她樂觀地想最終總會確信的，日子長著呢#65377;她不想一時沖動弄得不可收拾，這樣的事情她聽得多了，親眼見過的也不少，實在是見得不少了，一個人在外面太孤獨了#65377;他是不小心，他也不知道，見著了他一定會傷心的，她抿著嘴唇，對自己的解釋并不能釋懷，她對自己說還得好好地想想呢，所以當她從迷迷糊糊的夢里驚醒過來時，眼角掛著偌大的一顆淚珠，倏忽掉了下來#65377;

她緊靠著床頭，本能地伸出雙手去抗拒突如其來的黑影，疼痛的本能又讓她雙手縮了回來，利刃把它們劃傷了#65377;她去扯床頭的開關(guān)，燈沒亮，黑影逼近一步，她感覺到刀子的鋒芒，脊背貼著墻，雙腿弓了起來，緊裹著被子#65377;

“呂軍#65377;”她低聲地叫喚著#65377;

“別出聲，我只要錢#65377;”一個更加低沉的聲音回應(yīng)道，“別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65377;”

她咬著舌頭，眨巴著眼睛，心都要跳出來了#65377;她努力適應(yīng)這黑暗，告訴自己鎮(zhèn)靜鎮(zhèn)靜#65377;這是夢里面的黑暗嗎?手掌潮乎乎的，一定是流血了，她的手緊緊攥著被子#65377;

“我只要錢#65377;”聲音很誠懇#65377;

“這不是夢吧?”她說#65377;

“不是，沒有人會夢見我#65377;”

她看清楚一點點了，她對自己說鎮(zhèn)靜，對黑影說錢包在窗下書桌的第一個抽屜#65377;

“別動，不要動#65377;”

她沒動，她的身體在輕輕地抖動，并不明顯#65377;她再一次讓自己鎮(zhèn)靜#65377;她想起書上說過，多說話兒會有幫助，這不僅能減輕自己的緊張，也能讓對方放松一些#65377;人在過于緊張的時候才會做出瘋狂的事#65377;

他把刀咬在嘴里，從褲兜里摸出一根筷子粗的繩子套過她的脖子，“配合一下，”他加重語氣說，把她的雙手擰過來，繩子反繞過肩頭，把她的手在背后綁起來，“這樣你就不能動了#65377;”

“我沒動#65377;”她說，“我把錢給你#65377;”

他轉(zhuǎn)身走到桌子邊，拉開抽屜，屋內(nèi)黑乎乎的，大的物件都影影綽綽，外面慘黃的路燈光透進來的幾近于無#65377;電線他進來前就割斷了，打火機找遙控器時燒壞了，翻找中一本書掉在地下#65377;

“你在騙我#65377;”

“在一沓書中，”她說，他轉(zhuǎn)過頭來時她指給他看，“是最里面那沓書#65377;”

他馬上跳到床邊，摸著繩子重新綁起來#65377;“我沒綁緊你是讓你舒服一點，叫你別動，你指什么指#65377;”他惱火地說，他吃驚自己竟然沒有綁緊她，他很惱火#65377;他不想讓她看見他是個蹩腳的賊，從沒漂漂亮亮干過一樁活兒的賊#65377;

“你把我綁疼了#65377;”

“叫你不配合!”他說，他打了個死結(jié)，然后在書堆里找到錢包#65377;

“錢你拿去，把身份證和書卡給我留下來成嗎?”

“我只要錢#65377;”他靠近窗邊，打開錢包翻了翻，里面有幾張灰色的100元的票子，其余的是零鈔，他數(shù)了數(shù)，一共是515元#65377;他把錢擱在桌子上，用照相機壓住，就像打了勝仗的士兵把繳獲的槍支都壘在一起#65377;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65377;他很滿意#65377;

“你有多大了?”張芙蓉說#65377;

他有些不大放心地把錢包又拿在手上，再次走近窗邊，這次走和得更近些#65377;他把手指細心地伸到夾層里攪動著#65377;

“你看起來和我弟弟一樣大#65377;”

“我不顯老，我做事比我的樣子要成熟得多#65377;”因為收獲他心情不錯，他拉開抽屜把錢包小心翼翼地放到書中間#65377;

“但是你比我小，你就是我弟弟#65377;”她努力著輕快地說#65377;

“我是你弟弟?”

“是啊，就算是姐姐給你的錢，每個人都有困難的時候#65377;”

“你還有錢嗎?”他遲疑了一下，略帶嘲諷地說#65377;

“現(xiàn)在沒有了，我才參加工作，我慢慢攢錢#65377;”

“你一定有存折的#65377;”

“是有的，但是上面已經(jīng)沒錢了，兩個月我給家里寄一次#65377;”

“我對存折也不感興趣，麻煩，還有現(xiàn)金嗎?”

“我說過了，你不相信我#65377;”

“我誰都不信，我要搜一搜#65377;”

“你是第一次干這種事吧?”

他瞪了她一眼，他不喜歡聽這樣的話，太不尊重人了，尤其是一個小姑娘站得這么高地說話，“你怎么話這么多#65377;現(xiàn)在起不問你你不許出聲#65377;”

“我是說，做這一次就夠了，以后別再做，你還多年輕，可以好好生活，我會當什么也沒發(fā)生#65377;事實上你什么也沒做#65377;說真的，你遇到了困難，跟我說，我會努力幫助你的#65377;”

“我不需要施舍#65377;”他冷漠地打量著房間的陳設(shè)，一張書桌，一把靠椅，一個衣櫥，一架床，蹲伏著的黑柜子，通向衛(wèi)生間和廚房的門，墻上兩幅帶框子的畫或相片，對著街道半拉著窗簾的窗戶#65377;這次一定要干得漂亮，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重要的是干得漂亮#65377;只要開個好頭，以后就會順當?shù)模艾F(xiàn)在不是你施舍的時候#65377;”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都是平等的人，很多時候我們需要互相幫助#65377;”張芙蓉開始想念呂軍了，她又想起每夜都禱告的同事，她在心里呻吟著，“上帝啊，幫幫我吧#65377;”

他在黑柜子前蹲下來，好像在聆聽什么#65377;他輕輕地拉開抽屜，好久以來都沒人和他說說話兒了，這是他不熟悉的，他感到一點點小小的慌亂#65377;

“今夜是平安夜#65377;”她說#65377;

他并不明白她話的意思，他想黑夜讓他平安，這點終歸是沒錯的#65377;他扭頭看了看她#65377;

“明天就是圣誕節(jié)了#65377;”她說，“其實也可以說今天就是，上帝在今天誕生了#65377;”她對自己說今夜要是平安，明天就信上帝，這是那個給她《圣經(jīng)》的中年婦女期望的#65377;她是公司的部門主管#65377;

“每天都有人誕生#65377;”他說#65377;他把抽屜推回去，并沒有翻動#65377;

5

“莫著急，馬上就有煙抽的#65377;”李加偉大地說#65377;

“別想拿一包煙打發(fā)我，”王安說，“你別只想著一個人快活#65377;”

“誰說給你一包煙了，我什么也沒答應(yīng)你#65377;”

“反正你不能看見我遭罪，”王安做作地摟著李加，“我的兄弟哎#65377;”

“抱他去，”李加甩開王安，“等下你們兩個自己玩#65377;”

“他們快活嗎?”呂軍對著屏幕說#65377;他扶了扶眼鏡#65377;一大群赤裸的男女麻木而機械地進進出出，毫無生氣，冷冰冰的，看不到一絲熱氣，射出來的液體都近乎凝結(jié)，在冬天看這樣的片子不是好時候#65377;他們不是好演員，還不如群眾演員，還不如我，激情對演員是重要的，喪失了激情是可怕的，他又想，激情太多了同樣可怕，都好不到哪里去#65377;

“只要你快活就行，想混進他們的隊伍不容易，你一個黃種人太扎眼了，”王安說，“不過，物以稀為貴……”

“那他是想死#65377;”

“把電視砸了拉一個出來可靠些#65377;”

“500塊錢曉得搞得定啵?”李加哼哼著#65377;

“我的電視機呢#65377;”呂軍木然地說#65377;

王安佯裝生氣了，“那好，電視是你的，我們不和你爭，全是你的#65377;”

“我是沒爭，”李加在沙發(fā)后面摟住呂軍的肩膀，“我是和你說了，我沒有套套#65377;”

“你叫她們帶啊#65377;”李加又拿這個說事，呂軍郁悶得很#65377;

“你以為她們是什么?你和張芙蓉約會能叫她準備套子嗎?”

他想自己的約會雞巴都不用帶，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不帶還好些，少些苦楚#65377;可是和他們說這些不過是徒增笑料，毫無意義#65377;他到李加那里取安全套是成心掩耳盜鈴，成心讓他們知道他需要這個，盡管他自己的需要沒有人在乎#65377;

“她們準備也是正常的，”呂軍說，“歸根結(jié)底是為她們好#65377;”

“我的女人沒有你的女人那樣正常#65377;”

“都不正常#65377;”呂軍說#65377;

“如果沒有軍軍的雨水哦，芙蓉花兒不會自己開#65377;”李加在凌晨一點半唱起歌來了#65377;

“要顛的，我看我要顛的#65377;”呂軍跳起來把影碟電視統(tǒng)統(tǒng)關(guān)掉，又靠回到沙發(fā)上#65377;

“你看你看，小氣到這一天的，呂軍把女人收起來，不讓看的#65377;”王安說，“我們這是搞什么#65377;”

“莫惹他#65377;”李加說#65377;

李加想得周到，早把門打開虛位以待，所以那個女的走進來時簡直就像仙女下凡塵，仙女總是在凌晨時分下到凡塵#65377;

“我心都等慌的，后悔沒去接你，悔死的#65377;”李加說#65377;

“你們好#65377;”仙女彬彬有禮地說，淺淺地笑了一下#65377;她的身材很好，長相也不俗，呂軍瞟了一眼就覺得心里痛得厲害#65377;

“坐，你請坐#65377;”王安站起來，拍打著沙發(fā)#65377;

“不打擾你們了，我們?nèi)シ坷镒?65377;”李加說完恰如其分地又嘆了口氣#65377;

可愛的仙女可能沒想到會有三個人睡不著聚在一起，她顯得有些羞澀，側(cè)過半個身子，這樣李加很容易把她拉出客廳#65377;“你們兩個也早休息，時間不早了#65377;”他眨巴著眼睛丟下一句很體貼的話#65377;

“老子不睡的#65377;”王安重重地坐回他拍打過的沙發(fā)上，坐得重并不代表坐得踏實#65377;一會兒他溜出客廳，窸窸窣窣的聲響，開門聲，關(guān)門聲，含混不清的竊竊私語之后他又坐在沙發(fā)的凹跡里，重重地把一盒煙拍在桌子上#65377;

“抽煙，”他說，“抽抽抽#65377;”

董永看到仙女說的是“娘子”，呂軍說的是“娘啊”#65377;原來折磨著他的是肉體，現(xiàn)在受傷的是心，看見那樣標致的仙女他心痛了，受傷的心反過來又激勵了他的肉體#65377;他走回到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找出一雙球鞋穿到腳上，系緊鞋帶，他決定去找自己的仙女，男人老是等待太傻了，女人是虛偽的假裝的渴望被征服的動物，所以對男人來說武力和征服有時是必需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仙女也脫離不了這個窠臼#65377;美女和野獸的愛是有道理的#65377;他能給予和獲得這一切#65377;我能，他在清冷的夜色中急速地行走著，我需要給予，到底是需要還是給予呢?他拒絕糾纏在這些細枝末節(jié)上面，或許它們原本就是一體的#65377;她說過是存在她那里的#65377;他很激動，而且很沒必要地激動地弄得像個打劫似的#65377;

6

“你是哪兒人?”

“我沒有地方#65377;”

“人總有故鄉(xiāng)啊，”她說，“我也不是本地人，我是湖南的#65377;”

“有的人四海為家#65377;”他很滿意這句話里面有個“海”字#65377;

“我在外面打工挺不容易的，想來你也是這樣吧#65377;”

“沒有容易的事情#65377;”他嚴肅地說#65377;

“是啊，”她說，“好在我們都年輕，路還長著呢，我們有時間……”她不小心碰到了腿上的痛處，痛得咧開了嘴唇#65377;她也很奇怪地發(fā)現(xiàn)她的手掌并沒有出多少血#65377;

他找到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了下去#65377;

“廚房里有開水#65377;”她說#65377;

“夠了#65377;”

“你叫什么名字?”

“問這個干嗎?”

“我叫張芙蓉#65377;”她說，“如果一面之交的朋友下次還能叫出我的名字我會很高興的#65377;”

“警察會很高興#65377;”他說，“我叫小樹#65377;”他好像不大相信地吃驚地把這個名字又重復(fù)了一遍，他不知道怎么就這樣說出來了#65377;他幾乎把這個名字忘了，這就像是別人的名字，好多年來除了警察再沒人問過他的名字#65377;

她念叨遍他的名字，“我不會和別人說的，我誰也不說，”她認真地說，“如果下次見到你我就這樣叫你#65377;”

“我們不會再見面的#65377;”

“說不定呢#65377;”

“你是好人，我是壞人，其實你并不想和我見面，誰希望發(fā)生這樣的事呢?”

“下次別這樣來見我啊，”張芙蓉說，“找個正當?shù)墓ぷ鳎煤玫毓ぷ鳎@世界有些事情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65377;”

“沒有容易的事情#65377;”他很固執(zhí)，他相信生活教會他的可憐的一點點東西#65377;

“一切會好起來，要有信心，有信心就有希望了#65377;”她說，她在心里對自己又說了遍，一切會好起來的，要有信心#65377;她動了動胳膊，覺得縛住雙手的繩子又松開了，這次她并沒動彈，盡管她很想撫摩下磕傷的痛處，緊張并沒能減輕她那里的痛楚#65377;

“你這有打火機嗎?”

“桌子上有盒火柴#65377;”

他取過來，從口袋里掏出支煙卷叼在嘴上，他走到她身邊把她的脖子往下面壓一下，“頭低著，別看我#65377;”他劃著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聽得到煙卷燃燒的聲音#65377;

這時候他發(fā)現(xiàn)綁著她的繩子竟然掉在地下了#65377;

他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他很尷尬#65377;

“我真是善良，”他喃喃地說，“我不綁你了，不過你別看我，別亂動亂叫，我有刀的#65377;”

她甚至笑了笑，她活動下手腕，輕輕地摸了下那個鼓起來的包#65377;

“我們是朋友#65377;”她溫柔地說#65377;

他知道做朋友也不容易#65377;他沒有朋友#65377;

“你有女朋友嗎?”

“問這干嗎?”

“沒什么，我只是想多了解點你#65377;”

“我沒有，我還以為你還能給我介紹個#65377;”

“行啊，”張芙蓉說，“等你工作了，有合適的，我真的給你介紹一個，說不定那時你會自己帶個好姑娘來看我呢#65377;”

“我沒有那樣的命#65377;”

“每個人的命里都會有他的另一半，你還很年輕呢#65377;有了朋友你就會努力工作，珍惜生活，你會覺得人生還是有意義的#65377;”

他從來沒有愛過一個姑娘，在他很小的時候他曾經(jīng)對同班一個留著長辮子的姑娘有過朦朧的類似于愛的情感，她給過他一粒糖果，她是那么漂亮那么善良，而且有同情心，這最后一個美德他是后來知道的，她說她可憐他#65377;他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特別特別地孤獨了#65377;他沒有姑娘，現(xiàn)在如果運氣不錯有了點余錢他會到低廉的發(fā)廊或者小旅館之類的地方找“小姐”發(fā)泄一下，有一次做完甚至沒付錢就跑了，他對和處境差不了多少的人作惡時運氣要好一些#65377;他不覺得做這事有多大的快樂，尤其沒錢的那次，他總擔(dān)心事后跑得不夠快，還在事中就開始起跑了#65377;事實上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真正的快樂，一點點小小的快樂都不容易，好在快樂并不是一個人活著以及活下去所必需的#65377;他的手能夠搓動兩張鈔票時心里就穩(wěn)當一些，但是現(xiàn)在心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穩(wěn)當，一晃一晃的#65377;

“你有男朋友了吧#65377;”他說#65377;

“嗯#65377;”她痛快地說，“他在公安局，”她騙他，“他是個警察#65377;”這時候她的腿又抽動了下，她覺得包在變大，就像皮諾曹的鼻子一樣#65377;

“你會和他說這個夜里的事對不對?”

“我不和他說，我相信你只是……沒什么的，真的，一切會好的#65377;”

“我從來沒和人說過這么多話#65377;”

“只要你努力，”她說，“慢慢地努力，一定會改變的#65377;”她又說，“頭這樣勾著真難受#65377;”

“那抬起來吧，”他說，“不過別看我#65377;”

“我不看你#65377;”她說，“你以前做過什么工作?”

他一直干的就是這工作，如果這算工作的話，“我在工廠里燒過鍋爐#65377;”他也騙她#65377;

“那怎么沒做了呢?”

“鍋爐炸了#65377;”他說，“別說這個，我不想說這個#65377;”

他低著頭，好像這是一個痛苦的回憶，一口接一口地吸煙#65377;他坐在地下像個孩子，他從來沒和人說過這么多話，除了警察的審問#65377;人們不是恨他，就是怕他，要不根本看不見他#65377;他一直都是一個人#65377;

“我爸是個船員#65377;我12歲的時候他在清浪灘出事淹死了，”張芙蓉說，“媽媽一個人帶我和弟弟，弟弟今年考大學(xué)，他成績很不錯，就是調(diào)皮，我得給他攢錢，現(xiàn)在大學(xué)貴得嚇人，不過現(xiàn)在我能幫媽媽了#65377;等弟弟讀出來就好了，我媽真是苦，我有一年多沒見到她了，我一個星期給她打個電話，”她望著黑黝黝的窗外，“我真想她#65377;”這時她哭了#65377;

他聽見她哽咽的聲音，“你怎么了?”他說#65377;

“我媽想到我的時候她也會哭，”張芙蓉說，“她怕我在外面過得不好，照顧不好自己，她甚至怪自己，其實我過得蠻好，如果以后有可能我就接她過來，我努力工作就有可能了#65377;”

他的心里隱隱動了一下，一個瘦削愁苦的影子晃動著，在暮色四合的巷口呼喚著“小樹”，他幾乎把母親的模樣忘記了#65377;很早他就學(xué)會不要回憶，也不要想得太遠，對付今天已經(jīng)夠戧了，他唯一需要面對的是今天，在這一點上他比大多數(shù)人實際得多，他只有今天#65377;這時候一輛摩托車從外面的路上駛過去，車燈在窗戶上劃過，車上的錄音機播放著一首搖滾歌曲，又尖銳又低沉，那種奇怪的女聲在夜里格外清晰，搖搖晃晃地打動人心，他甚至聽得到車上兩個人快活的說話聲#65377;摩托車很快過去了#65377;他覺得他的喉嚨有些發(fā)堵，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65377;他抖抖索索摸出一支煙卷#65377;他們沉默著，張芙蓉覺察到黑夜中的沉默，她把臉在袖子上揩了揩#65377;

“有時候我也不夠堅強#65377;”她說#65377;

“我覺得你很不錯了#65377;”

“有個目標會活得充實些，慢慢來，你也要慢慢來，一步步地改變自己#65377;”

他并不能完全懂得這些，也不認為這些對自己一定有用，但是他喜歡有這樣一個人和他說話，他現(xiàn)在知道這個#65377;他覺得自己也能說得好些#65377;“做個好人#65377;”他若有所思地說#65377;

“是啊#65377;”她的聲音有點點興奮，“從誠實正當?shù)捏w力活做起，夜里會睡得香的#65377;”

他點燃煙卷，他并不急著把燃著的火柴丟掉，小小的黃色的火焰一點點向下，搖晃著熄滅了，剩下一小截黑色的梗#65377;他把那截拳曲的黑色的火柴梗握在手心里#65377;

“抽完這根煙我就走#65377;”他說，“我都不好意思拿你的錢了#65377;”

“算我借你的，以后工作了掙錢再還我#65377;”她說，“每個人都有困難的時候#65377;”

“我從來沒說過這么多話，也沒人和我說過這么多話，”他想了想又說，“有個人說說話真不錯#65377;”

“真想我的話能給你幫助#65377;”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吧#65377;”

“小樹#65377;”她說#65377;

“我叫馬小樹#65377;”

“馬小樹#65377;”

他想再說點什么，但是他不知還能說點什么，煙燒到了屁股#65377;他還想坐一小會，好多年來，他顛沛流離，居無定所，小偷小摸地混日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感覺，他想再刮燃根火柴，好好地看清她的臉#65377;或許還讓她看看他的臉#65377;他們是朋友#65377;他仿佛是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他還有一根火柴#65377;

“我走了#65377;”他突然說，“你能給我一張相片嗎?小小的都行#65377;”

這好像是他離開的一個條件#65377;她錢包里的全家福下面正好有張一寸的標準像，上次交給廠里辦證后剩下來的，她摸索出來遞給他#65377;他用掌心接過去，“謝謝你，”他說，“把門關(guān)好#65377;”

他真的走了，她麻利地拉上鐵柵欄門，打上反鎖，扣上鏈子#65377;

“我把東西忘在了里面，”她剛掩上內(nèi)里的木門，就聽見他折返回來，輕輕地敲著門說#65377;

她靠著門沒有力氣再說出一句話#65377;她躡手躡腳走到桌邊，照相機和錢在桌子上，她不想在這個夜晚再看見他了，她想沖他大聲吼叫，她想大哭一場#65377;

她拿著機子和鈔票，靠門立著，她的腿在哆嗦#65377;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可以把錢從門下面的縫隙塞過去，但是機子呢，但是在說了那么多話之后她怎么能這樣做呢#65377;她不知道怎么去做才好#65377;她想鐵門已經(jīng)鎖牢固了，犯不上再害怕，“我不怕#65377;”她說#65377;她打開木門，他們隔著鐵柵欄，她把錢遞給他，柵欄太密，她無法把照相機送出去#65377;她不想冒險打開鐵門了，她猶豫著，幾乎不好意思開口#65377;

“你明天白天來取相機好不好?”她說，“明天白天……”

他打斷了她的話，“我把相機留給你#65377;”

“不，我不能要#65377;”

“千萬別和警察說，這會很麻煩#65377;”他說，“你實在不要就丟掉它#65377;”

他的語氣有些嚴厲，她沒出聲，他最后說，相機里有他一張相片#65377;他夜里為這些奔忙，又忘在這里，人活著到底是為的什么又需要些什么呢?他消失在夜色之中，她還站在門前，她關(guān)上門，軟軟地靠門坐了下來#65377;

7

呂軍是一路子跑去的，為了證明自己的力量，在最后一段他甚至來了個百米沖刺#65377;他讀書時是個短跑好手#65377;快到了他才慢下來，努力平緩自己的氣息，深呼吸，擴胸，在活潑的心跳中祈禱好運氣#65377;他沒期望很容易打開她的門，所以當他像貓兒一樣叫了幾聲之后她拉開門面對他的時候，他很激動，當她抱著他的脖子嗚嗚咽咽地哭起來的時候，他驚慌失措了，這是他完全沒預(yù)料到的#65377;他可什么都還沒干呢#65377;

“怎么了?”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你怎么了?”

她只是使勁地哭，渾身發(fā)抖，還從沒有一個姑娘這樣抱住他哭，有點新鮮，有點驚駭，甚至有那么點崇高的感覺#65377;他的聲音明顯焦急了#65377;“發(fā)生什么事了，誰欺負你了?”

她哭噎住了，緩過口氣她又抹起眼淚笑了，她說沒什么了，現(xiàn)在好了#65377;剛才一個賊闖進來了#65377;她推開他，讓進來#65377;“但是現(xiàn)在好了，”她說，“你要是早來都會撞見他#65377;”

“你沒事吧?”

她說沒事，只是手拉出血了，生痛#65377;他拉門邊的燈繩，沒有反應(yīng)#65377;她說燈壞了#65377;他扶著她的胳膊，讓她坐下來#65377;他在抽屜里找到兩支蠟燭，在燭光下他檢查她的手，“天，真殘忍#65377;”他夸張地說#65377;其實只是一道不深的傷口，皮外傷，“你的小抽屜里還有藥吧#65377;”

呂軍給她清理傷口，涂抹碘酒和萬花油的當兒她幾乎是很詳細地和他說了經(jīng)過，“就這樣?”呂軍說#65377;

“就這樣#65377;”

“你們一直坐在地下說話，然后他就走了?”

“是啊，我們像朋友一樣說話#65377;”

“和我一樣?”

“當然不一樣了，我那時真害怕，不過除了說話我也想不到別的法子了#65377;”

“事實證明這是很好的辦法#65377;”他有些遲疑地說，他模模糊糊想起好多個夜晚她和他說過的話，他記不清楚，他回憶她那時候的樣子，然后仰起頭瞇起眼睛仔細地看了看她，好像是第一次認識，“你做得真不錯，”他認真地說，“真的很不錯#65377;比我想象的還要好，我都有些欽佩了#65377;”

“是嘛#65377;”

他用力地點頭，關(guān)切地問還傷著哪里了，她指了指膝蓋上的包，“還有這里，尤其是這里，這里是你弄的#65377;”

“不會吧，什么時候，我做不出這么殘忍的事#65377;”他嚷了起來#65377;

“你把我拉上床時磕的，你比他把我傷得還重呢#65377;”

“真的是我?”呂軍手心上倒了油，跪在地下輕輕地揉，張芙蓉哼哼著，咦了聲，“那我還騙你啊#65377;”她看見呂軍用嘴唇碰了碰鼓起的包心里又舒服些了，盡管口里說油兮兮的，不干凈#65377;

“你怎么想到跑過來的?”她突然問他#65377;

“我……我也不知道，”他期期艾艾地，“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你在哭，大聲地哭，我就驚醒了，醒過來后我還能清晰地聽到你的聲音，和真的一樣，”他終于說順當了，“我惦記著你，睡不著了，心是懸著的，于是換了雙跑鞋就跑過來了#65377;”他想了想又說，“我應(yīng)該來得更快一些的#65377;”

“你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又回轉(zhuǎn)了#65377;”

他沒有說話，咬著嘴唇露出一個笑容#65377;他想要是沒有這個賊，深更半夜只有他的造訪又會發(fā)生什么呢?這個夜晚會有什么不同?我會做出些什么?這真是個危機重重的夜晚，哦哦哦，我做不出真正殘忍的事，我只是一時糊涂了#65377;哪怕我喪失理智，她也能夠化解的，我們依然會說下去，就像過去一樣，我總不會還不如一個小蟊賊吧#65377;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65377;

“我沒有開門把相機給他一定讓他難過了#65377;”她說#65377;

“他把相機留給你了#65377;”

“他會覺得我并不信任他，我們說了那么多話，他把我當成朋友的#65377;”

“不不，你做得很好，一點沒錯，”他說，“就是真正的朋友有所防備也是有道理的，世界并不總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有時覺得奇妙，有時可能又叵測了，你說過要為我照顧好自己的，你真的做得很好#65377;”

“我總是擔(dān)心做得不好，”她有些倦怠，說著勉強地微笑一下，“你也老是說我做得不好#65377;”

“是我不好，”他溫柔誠懇地說，“過去是我一直沒發(fā)現(xiàn)你有這么好，我從小就粗心#65377;”

“我向上帝祈禱過了，我說能平安活著就信上帝#65377;”她沒說的是她剛剛還為小樹祈禱了，還有呂軍，還有她自己#65377;

“那我們以后是不是要在教堂里舉行婚禮?”

“我不知道，我對這個一點不了解，”她笑了，“你可用不著這樣來安慰我#65377;”

“我是給自己安慰呢，”他說，“但這是真的，對吧?”

他們在搖曳的燭光下靜靜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他第一次覺得心里盛滿了安靜的柔情和愛意，溫暖而踏實，身心舒暢，這種感覺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他甚至沒有認真想過這個，但是這種感覺讓他很好#65377;他握起她受傷的手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臉#65377;

后來他突發(fā)奇想，說我們來張合影好不好#65377;他擺弄著相機，確定這個相機能在這樣惡劣的光線下成像#65377;“這個夜晚一定得留影存照記錄下來#65377;”

“那里面有他的相片#65377;”她說#65377;

“我知道，這樣不好嗎?”

“好的#65377;”她點點頭，甚至有些高興了#65377;他把燭芯挑高點，取好景，急急忙忙跳到她的左手邊，籠住她肩膀，聽著記時器哧哧轉(zhuǎn)動的聲音，他的心跳得很快，就像急不可待定格的一刻，快門在靜夜里很響亮，閃光燈白晝一樣降臨在他們的頭上#65377;他們靜靜地坐著，好一會后他微笑著開了口#65377;

“和我說說話吧#65377;”

(責(zé)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