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想到延安。等真的到了延安,還沒來得及在寶塔山前留個影,大巴車便飛也似地向延川方向奔去。我很遺憾,甚至有些惱火,心急的大巴師傅啊,你為什么要這樣的急呢?此刻,我站在黃河古道秦晉峽谷的乾坤灣西側的山梁上,雙眼向下,不,是開始向下又漸漸遠眺,對,是那種漸漸地遠遠地眺望,目送著黃河順著S型的河道隱隱地小去。低頭看看腕上的手表,顯示著公元2006年6月12日。清晨,太陽還沒有露頭。
昨夜,星光燦爛,有幾位多情的朋友從農家窯洞里溜達出來,大概就是來到這高高的山梁上吧,他們沖著我居住的地方大聲呼喚著讓我快快地和他們聚會。憑心而論,自小生活在平原上的孩子,做夢都想有一天能到大山里數星星望月亮。就在兩個小時前,世代居住在黃河岸邊的山民們,他們從四面八方的窯洞里走出來,為我們這些所謂采風的作家扭起了陜北秧歌,唱起了蒼涼高亢的信天游。我知道這是縣里領導有意的安排。隨著篝火的點燃,伴著震天動地的鑼鼓聲,我們再也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紛紛扭動起僵硬的腰肢,和山民一起跳動著,歡笑著。面對著這樣的情景,你能不被感染嗎?
可是,在被感染的瞬間,我不覺又有些心情沉重起來。我必須交代,我們這次采風的任務之一,就是要利用手中的筆來抒寫一下乾坤灣。關于乾坤灣,我不想用過多的文字描述,因為它所呈現給人們的氣勢絕不是用峽谷高深、石峽嵯峨、水流浩淼、洶涌澎湃所能表現的。可以這樣說,你到過張家界嗎?你到過黃山嗎?你見過埃及金字塔嗎?你到過美國的科羅拉多大峽谷嗎?如若比起乾坤灣,那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哩!
本來,乾坤灣千萬年來一直靜若處子般地自然恬淡地存在著,流動著,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在水里網魚,在山上耕種,在窯洞里享受天下太平。可是,現代機器的轟鳴打碎了山里的寧靜,山外的人看中了這一人間奇景,準備把它開發出來,就像一位養在深閨人未識的農家少女,讓其在市場經濟的T型臺一展身姿。
這天上午,我們一行五十多人乘著氣墊在乾坤灣里完成了一次快樂的漂流。在我們之前,肯定也還有人如此地漂流過。來之初,主辦方就在信函中告之有漂流活動。幾年前,在寧夏,也是在黃河,當然是水流不太急的地方,我曾經坐過羊皮筏子,或許當時由于人多,我并沒有覺得那玩意兒有多么好玩。玩兒這東西,重要的不是你到了什么地方,使用什么工具,而是取決于你當時的心情。就說在黃河漂流的感覺。
不知別人怎樣,從氣墊離開岸邊那一刻起,直至30分鐘后到了一處裸露河床的沙灘,我一點也沒有激動的心情。相反,看著四周光禿禿的山巒,兩岸被風雨侵蝕的巨石,我的心底不免平添了幾分悲涼。當時心想,這就是黃河嗎?這就是我們的先人賴以生存發展的黃河嗎?行至中途,有個朋友問我,你愿意到這里當個隱士嗎?我說,在信息社會里,誰還能像當年的姜太公那樣悠閑自得啊。何況,這諾大的乾坤灣在以后不長的日子里就會被開發。朋友說,那倒也是。后來,我覺得回答得過于無奈,甚至有點丟文化人的面子,遂又補充說,真正的隱士并非真的是躲到深山老林里,而是就生活在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里。
不知不覺中,氣墊停在一處裸露河床的沙灘邊。人們紛紛赤腳跑進沙灘,變換著不同的姿勢照相。然后,顧不得河沙烤腳,又紛紛到遠處的亂石中尋寶去了。這幾年,全國各地都在涌動收藏熱,其中收藏奇石的人群人數之眾應該名列前茅。我對這種事向來不熱衷也不反對。每每看到那些采到奇石便眉飛色舞的人,我通常只是跟著報以微笑。現在也是如此,幾乎所有的人都采到了自以為得意的石頭,彼此間互相切磋著,交流著。正當快要走到沙灘的盡頭,忽然,跟我同坐一個氣墊的朋友像發現一個聚寶盆似的,猛然間在一塊水桶般大小的石頭前蹲下,口中連聲喊叫著,你們快來看啊,太神奇啦!果然,我們其他幾個人一起湊過去看,只見那石頭一半埋在沙里,一半露在外面,將下邊的沙子扒開,原來竟是一半潔白如玉一半宛如金猴的美石。大家很是興奮了一陣子。因為到過幾次北京的奇石市場,便多少懂得一點行情,像這樣的石頭稍微打磨處理一下,能賣四五千塊錢吶。我把這個估價告訴了朋友,他說說不定還能賣得更高呢!我嘲笑他忒貪心了。他也不生氣,側轉頭一個勁兒地四下找人。見狀,我說你甭找了,一個人也沒有,你要是有力氣,你就脫下衣服背家去好了。朋友長得還算健壯,但要是一個人想把石頭背走,恐怕是難于上青天。經過幾次嘗試,朋友終于放棄了。一路上他不停地叨嘮著,真是太可惜了。而我則在心里突然有了穎悟:人同乾坤灣比較起來,人是非常渺小的。可是,在人的貪心面前,乾坤灣也不算大啊。
午后,我們來到岸邊掩映在半山間的小程民俗村做了參觀。看著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農具,剪紙,織布以及宗教、婚俗,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先人的身影。休息的時候,我獨自一人走到更高的一處山坡上,四下望去,漫山遍野到處都生長著大大小小的棗樹。因為是仲夏,棗樹剛剛開花不久,小棗尚不能形成小疙瘩,但葉子卻是翠綠的,翠綠得讓你覺得能生出種種希望來。
從很小我就知道,延川是我國著名的紅棗之鄉,當地有“千年松柏萬年槐,不知棗樹何處來”的諺語,從中可推測延川種棗歷史的久遠。據縣上的領導講,延川棗樹種植面積達三十萬畝,七十多個品種,年產七千多噸。既然如此,我就有點不明白了,延川人為什么不下決心去打他們的紅棗牌,專心發展他們的紅棗經濟,而非要去開發乾坤灣,搞什么“黃河漂流”那樣的旅游經濟呢?或許是紅棗經濟還不足以使他們步入小康吧。可是,以往的經驗和教訓告訴我們,再好的旅游開發,也會對生態環境起到破壞的作用。何況,他們要面對的是我們的母親河呢?正是基于這樣的心理,使我不能和朋友們一起到乾坤灣的山梁上輕松地去欣賞那西北高原上皎潔的月光。我知道,如果我去了,我會感到心理十分緊張,就像小時候做錯了事怕見到父母一樣。于是,我在窯洞里只好悶頭揣摩一位黃河女兒送給我的剪紙,剪紙的圖案是一片茂密的棗林,那是屬于黃河女兒的紅紅的秋天的棗林。同時,我也在不停地回味著鄉民演出隊里領著人們唱歌的“河神”——也可以看作“山神”“歌神”唱的陜北民歌:“崖畔上開花崖畔(上)紅/受苦人盼著那好光景/有朝一日翻了身/我和我那妹妹結個婚……”延川人,不,延安人,包括所有還不算富裕的黃河岸邊的兄弟姐妹們,懇請你們多栽棗樹!
責任編輯 張艷茜
紅孩 中國散文學會常務副秘書長,中國作協會員。供職于國家文化部《文化月刊》雜志社。著有長篇小說《愛情脊背》,散文集《閱讀真實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