濺血旗袍
自然了,麻子太太回老家那日穿的是一身旗袍。
鄉親開始不曉得穿在麻子太太身上的衣裳叫旗袍,一街兩行的人,張嘴瞪眼睛地看著娉娉婷婷一路走來的麻子太太,忘記了問候和說話。便是平日里扯著嗓子高叫的雞,這一日也不叫了,平日里吠聲沖天的狗也不叫了,小堡子一時靜悄悄的,有種窒息的氣氛。
本來,麻子太太是坐著一輛馬拉轎車的。她坐在舒服的轎車上,能一直走到老家的大門口,然后下轎,然后進門,然后威風八面地坐在上房主人的位置上,接受家里家外、以及粗作、下人們的拜見。麻子六爺的家里養了許多粗作和下人。他起早并沒有這些享受的,他拉起了一桿隊伍,窮家呼啦啦就富了起來,置了千頃土地,蓋了一出三進的大宅院,便雇了許多粗作、下人,還有一班扛槍護院的武裝,黑黑明明在村里村外的轉悠。小堡子人心里也許恨著麻子六爺,嘴上卻都感恩戴德,說不盡的恭敬話,因為小堡子一十三村的青壯年,多數跟到麻子六爺的隊伍上發財去了,盼望一日也能如麻子六爺一般威風;一些人就租種麻子六爺的土地。麻子太太對老家的富足和威風是耳聞了的,她心里有自己的主張,金陵女子大學的高材生,有著滿腦子的民主思想,她壓根不想,也不愿意在老家耍威風、顯貴氣,馬拉轎車走到離村一里的地方,她招呼駕轎人停下來,自己掀開轎簾,身輕似燕一般,從轎身里落到地上。
西府的四月天,遍地的菜花兒黃了,夾在綠汪汪連天接地的麥田里,讓下了轎車的麻子太太一時間的眩暈,勤勞的蜜蜂,花彩的蝴蝶,飛過來,又飛過去,好一派迷人的田園風光。麻子太太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初次踏上的老家景色。她臉上蕩漾著如菜花兒一樣燦爛的笑容,向著綠樹婆娑的村里走去。她這么做是拗了麻子六爺的意的,她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面對家鄉父老,要低調,要謙謹,要恭敬。
麻子六爺一個野人,很少能聽進別人的話,麻子太太的話,卻有一句聽一句,有一聲聽一聲。麻子六爺就服他的麻子太太。他也下了高頭大馬,讓麻子太太一手挽了他,恩愛雙雙地走進了村子。
麻子太太那天穿的是件黑色真絲織錦鍛面料的旗袍,把身條裹得緊繃繃的,該凸的凸起來,該收的收進去,從細白的脖頸上起頭,有條紅色的弧線,自胸前自然地劃過,像是一顆流星,劃在寂寞的黑色里,就只是一瞬間,亮了一下,重新歸于黑色的沉郁。有菊花的盤扣,沿著那紅色的弧線,均勻地鋪陳開來,綻放著尤如星星一樣的閃光。還有不很對稱的小紅花,鮮活在旗袍黑色的面子上,隨著麻子太太有款有形的走動,便看見她的鄉親,都有一種枉活一生的自卑,在心頭針扎一樣痛楚。
麻子太太對一街兩行的鄉親慈祥地笑著,不斷地點著頭,但沒有人問候她,卻都怯生生地沖著麻子六爺,問候聲不絕于耳。麻子太太不曉得,鄉親們那日最感興趣的是她,這在日后數十年的民間口傳中,可以得到最實在的證明。
只說麻子太太那日穿的旗袍,黑色真絲織錦緞的底子,日后在鄉親們的回憶中,沒有爭議。但底色上的開襟,開襟上的滾邊,滾邊上的盤扣,以及黑色面料上的花樣,爭議便十分的大,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說法,一百個人有一百個人的說法。只說那盤扣,就有說成蜻蜓扣、青蛙扣、蜜蜂扣、蝴蝶扣、燕子扣……就有說成瑟琶扣、琴瑤扣、花蕾扣、紐絲扣……就有說成菊花扣、蘭花扣、桃花扣、木棉花扣……等等等等,再流傳下去,不知還會有多少新花樣流傳出來。但有一樣東西卻眾口一詞,沒有一點爭辯,那就是對麻子太太的評價。
鄉親們說的是:麻子太太也太那個了。她和咱不一樣,不是一點不一樣,是太不一樣了!
從鄉親一口一個不一樣的敘述中,讓我聽出了羨慕,也聽出了妒忌,還有絲絲縷縷的仇恨。
麻子六爺的臉上可沒有麻子,臉面黑是黑了些,卻四棱四正,鮮亮光堂,很有西府男子剛毅果敢的秉性。麻子六爺也不姓麻,他們小堡子一十三村,沒有一戶麻姓。之所以他被大家不曉得是尊重,或者是嘲弄而叫成麻子六爺,全在于他的那位麻子太太。
日本鬼子打到上海來了。大炮“嗖兒”“嗖兒”刺破空氣的尖嘯聲,和飛機“嗚哇”“嗚哇”驚得地抖的怪叫聲,撕扯著國府重地南京的神經。心浮氣躁的蔣委員長招呼守軍師以上的將佐考試問策:日本鬼子打來了,我們怎么辦?將佐們面對策問,都在斟字酌句地,一二三四、條分縷析地答著試題,只有麻子六爺不假思索,提起筆來,在試卷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打”字,就把試卷交上去了。
身為師長的麻子六爺,從策問試場回到家里,即感覺左眼跳得莫名的激烈。左眼跳福,右眼跳禍。麻子六爺不曉得大敵當前,他會有什么福至?糊里糊涂跳了幾日,到那天他洗了臉,吃了飯,剛要出門到師部去,總統府來人對他宣布,自今日起,他升為少將軍長了。
隨總統府的來人,還跟著一位長腿細腰、旗袍緊身的女子,這使官階升為軍長的麻子六爺眼睛一亮。那女子告訴麻子軍長,她是總統府派來給他當機要秘書的。
麻子六爺感激總統府對他的信任。
麻子六爺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總統府派給他的女秘書。
他把女秘書帶回西府的老家小堡子了。在老家,女秘書的身份變了,變成了麻子六爺的麻子太太。
麻子太太回到了西府的老家就再沒走。而陪同她一起回家的麻子六爺,屁股還沒把家里的土坑捂熱,就打馬絕塵而去,到抗日前線去了。村口話別,麻子太太舉手在麻子六爺的臉上撫了一下,說:人頭上有血。麻子太太把手從麻子六爺臉上拿下來,又捂到自己的胸口上,說:心頭上有水。
麻子太太的話被跟來送行的鄉親聽見了,卻都不知其意,但又覺得特別入耳,當時就有幾個人同聲相應:人頭上有血,心頭上有水。
在小堡子鄉親的眼里,麻子太太不是個會過日子的人。村東頭三百畝的私家麥田,長得那個旺盛,密匝匝海水一般,風吹來了,掀起一波一波的浪涌,再長些時辰,敢說不是一料好收成。麻子太太卻找人把麥苗鏟了,拉來磚石瓦片,白灰沙子,扯旗放炮地起樓蓋廈,大動土木。工期又趕得急,周圍幾十里的磚瓦窯,黑明燒磚燒瓦,也供不上工程的需要,麻子太太就指令扛槍的護院班,率領工程上的粗作,把小堡子一十三村的廟宇和戲樓都拆了,以應新建工程的急用。拆廟宇、拆戲樓可是惹人的了,常有鄉親聚集一起,掄锨揮鋤,與麻子太太指派來的人武力抗爭。無奈抗爭者雖有其勇,卻無真槍的利器,“砰!砰!”兩聲槍響,都是朝著天打的,抗爭者亦不再抗爭,一步一步后退著,做了最后的鳥獸散去。
麻子太太見天都要到工地上去察看,去時還穿旗袍。麻子太太的旗袍真是太多了,一天穿一件,好像也穿不出重樣來。她穿著旗袍在工地上轉悠著,匠工們就干得很有勁頭,臉上的汗不干,手里的活不停,而眼睛又不失時機是盯著麻子太太的身子轉。麻子太太好像對工程也很內行,這里指教一陣,那里比劃一下,全部工程便趕在伏末天涼的日子竣工了。這時候大家才知道,麻子太太修建的是一所新式學堂。校門口的匾額請了民國元老于佑任先生的字:興邦義學。
麻子太太也從家里搬進學校。她的起居飲食之所在一個丈二高臺上,高臺之上是一幢有著江南水鄉味道的屋宇,在朝陽中,在晚霞里,鄉親們總能看見身穿旗袍的麻子太太,不急不忙,幽雅自在地在高臺上踱步。踱步累了,她也會在高臺上坐一會兒。她坐的是一個紅木鏤空雕花的圓形墩子,旗袍的下擺漂亮地貼著紅木墩子下垂著,半露不露地顯出麻子太太直溜溜的白腿。跟著她的一個女校工,趕著點兒給麻子太太端來一只加蓋的青瓷茶碗,叫她輕盈地喝上一口。然后遞給她一支系著兩穗紅纓子的洞簫,優雅地貼在下嘴唇上,吹出一曲西府人沒有聽過的曲子。當然,那曲子是很好聽的,比起流行在西府的秦腔,要柔媚一些,舒緩一些。這樣的曲子,不僅西府人愛聽,好像天上的云也愛聽,散散地浮在人的頭頂,仿佛天也藍了許多。還有鳥兒,這樣那樣的鳥兒,喜鵲、燕子、斑鳩等鳥兒就在白云間舞蹈般上下翻飛。
學校來了第一批學生,是從省城西安直接來到興邦學校的,同時還來了一些身穿長衫的先生。開學那一天,麻子六爺也趕回來了,他是學校的名譽校長嘛,而擔當實際校長職責的就是麻子太太了。學生們列隊在操場上,參加學校的開學典禮。麻子六爺讓麻子太太講話,麻子太太也沒謙讓,從麻子六爺的身邊往臺前走了兩步,聲音款款地講著,才講了兩聲,卻聽見身后的麻子六爺雷吼一樣的喊聲:叉開。
麻子太太聽得懂麻子六爺的西府話。她回頭朝麻子六爺淺笑了一下,轉回頭來,朝著列隊的學生們抱歉地鞠了個躬,說:請大家稍息。
這成了麻子六爺的一個笑話,家鄉現在議論起來,還說麻子六爺怎么會不懂得“稍息”,而要堅持西府人不雅的“叉開”。太難聽了。言下之意,大家是欣賞麻子太太的。
麻子太太的講話,讓鄉親們知道,來興邦學校讀書的學生,都是從淪陷區的東北和華北一帶來的,許多學生的家都成了一片灰燼焦土,家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麻子太太還動員本鄉本土的孩子來學校學習,家里有錢的,給學校捐一些,沒有的,只管讀書好了。
鄉親們對麻子太太刮目相看了。但大家注意到的,還是開學那天麻子太太穿的旗袍。因為天涼了,她就穿了件暗紅色絲絨面料的旗袍,有很好的下垂感,星星點點的扣子,像是金子做的,黃燦燦晃人眼睛,就如那天站在主席臺上講話的麻子太太一樣,旗袍映襯著她,她也映襯著旗袍,在陽光明媚的開學典禮上,是那樣的美麗動人。
旗袍是長衣長袖,大立領,袖口和領口還都鑲了與旗袍同樣色彩的兔毛,雍容而華貴……暗紅色的底子上,一條與扣子同樣金黃的火龍,張牙舞爪地纏在麻子太太的身上,龍頭翹在麻子太太的胸前,龍須繞在兩邊的肩上,爪子分別在小腹間和腰背后俯著,閃閃的龍身和龍尾,則在麻子太太細巧的腰俏和肥臀上,活靈活現地繞了一圈,極盡中華神龍的精髓和氣韻。
麻子太太選擇這樣一件旗袍參加興邦義學的開學典禮,是有她的深意的。她是特意讓麻子六爺為她從省城定制的。她要告訴興邦義學的學生:中華龍不死!中華龍精神長存!
開學典禮的最后一個節目,是一場籃球賽。小堡子的父老鄉親哪里見過這種玩法?麻子六爺也沒見過,看到十個人攆著一只皮球搶,麻子六爺不高興了,對麻子太太史無前例地發了一場小脾氣:辦得起義學,就買得起皮球蛋,給娃們一人買一個么,抱著自己耍去。話音未落,就惹得麻子太太樂了,告訴麻子六爺:這是籃球?;@球就是這個玩法。
麻子六爺沒有給興邦義學的娃娃買籃球。他要走了,走得匆匆忙忙。麻子太太把他又送到了村頭,又一次伸手摸了麻子六爺的臉,說:心頭上有水。
麻子六爺便回頭走了,走出很遠了又轉回身,對麻子太太高聲喊著:人頭上有血!
麻子太太盡心盡責地操持著興邦義學的事務。學生畢業了一茬,又會招來新的一茬,大都是從淪陷地來的小青年,當然也少不了本鄉本土的娃娃。麻子太太還走村串戶,說服了一些家長,在興邦義學辦了幾期女子識字班。這在西府地面,幾千年了,可是件破天荒的事。
興邦義學的學生要吃要喝要學習用品;興邦義學的教書先生要吃要喝要養家的薪水,這些都要麻子太太一人承當。起先還有麻子六爺從遠方寄回一些銀兩,加上麻子六爺的家財,大體還抵得上。鄉親們還能看見麻子太太在她居住的高臺上,迎著朝陽,送著晚霞踱步,仍然看見她穿著合體漂亮的旗袍,卻已很少看見麻子太太的笑容了,而且也很少見她優雅的喝著蓋碗茶和吹簫。
好像是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一年,麻子太太大大的高興了一年。那一年,她身上的旗袍和她的笑臉成為小堡子最為燦爛的風景。在小堡子人的回憶里,那一次麻子太太是穿過一件大紅牡丹暗花真絲面料的旗袍,艷麗而又含蓄,十分矜持地披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臉顯得特別的年輕醒目。有人記得很準確,說是麻子太太把這件旗袍只穿了一天,而那一天正是日本鬼子投降的日子。
此前此后,麻子太太身穿的旗袍變幻多了起來,今日是一身米黃色的真絲旗袍,明日是一身福字遍體的旗袍,后日則又是綠色格子的旗袍……一件又一件不同顏色,不同款式的旗袍,使麻子太太在西府的小堡子鮮亮著、突出著,可有誰知道她的心思呢?她一件接一件地換穿著旗袍,這些旗袍都是麻子六爺為她制作,她只有不斷變幻地穿著那些旗袍,她的心才不至于寂寞、愁怨、委屈、惆悵……她渴望麻子六爺回來,捎個口訊也行啊!但麻子六爺像一滴水,被熾熱的太陽光蒸發掉了,再也沒有回來,一個口訊也沒有捎回來。因此,關于麻子六爺的傳說便多了起來,有說麻子六爺打日本人犧牲了;有說麻子六爺傾向共產黨被老蔣軍法處置了;又有說麻子六爺帶著隊伍替老蔣打共產黨……說什么話的都有,直到現在也沒人能說得清,總之,從興邦義學開學那次回來以后,麻子六爺再沒回過家,他一個統領軍馬的將軍像一滴水一樣,在塵世的陽光下蒸發沒了。
興邦義學的開銷越來越成了問題,特別是沒了麻子六爺的音訊后,所有的開銷只能依賴家里的積蓄了。為此,麻子太太把家里的粗作、下人減到只留幾個人,把扛槍護院的武裝也減到只剩幾個人,地租什么的,也不往家里收了,一年夏末秋后,所有的租糧租銀都直接交到興邦義學里來。
內戰卻不可避免地打起來了。
麻子太太主持的興邦義學,日子就更難過了,勉強支撐到解放軍的隊伍在西府的扶風、眉縣打了一仗,興邦義學就徹底地關了門。麻子太太沒有離開學校,她還居住在南國水鄉味道很足的高臺建筑里,每天還都穿著不斷變幻的旗袍,很有韻致地踱步,迎來朝陽,送走晚霞……終于到了土改工作隊駐進小堡子來,麻子太太被揪了出來,先是游街示眾,后來是斗爭批判。
斗爭批判的地方就在麻子太太在興邦義學開學典禮講話的那一片操場上。因為是批斗麻子太太,小堡子一十三村的人來了,小堡子一十三村之外的人也來了,偌大的操場上人山人海,高高的樹梢上、墻頭上也都是人。麻子太太是特殊的,麻子太太是吸引人的,在西府,所有的女人,年老的,年輕的,在那個時候,都是一身家織布染成黑色或靛藍的衣褲,只有麻子太太這樣一個穿旗袍的有文化的女人,大家不能不來,不來心里就是遺憾。
兩個武裝人員把麻子太太押上了臨時搭起的高臺上,一次次把麻子太太的頭壓低了,麻子太太又一次次把頭抬起來。
會場上批斗麻子太太的時候,正有人在她的居所清理她的浮財,拉開她的紅木衣櫥,清財的人愣住了,一個連著一個,有三個紅木的衣櫥內,一件挨著一件,都是麻子太太穿過的旗袍,每一件旗袍做得都是那么精致,那么美輪美奐。清財的人還發現了一匣的首飾,不是珍珠,就是翠玉,卻沒有一件金、一件銀。那些珍珠項鏈,和翠玉鐲子,細心的人看得出,都是平素麻子太太穿旗袍時配的,相配得是那么諧調美觀,讓人平素幾乎沒有注意到,這就是麻子太太的素養了,沒有很高素養的女人,可能是佩金戴銀,但絕對佩戴不出麻子太太珍珠翠玉的風韻。
麻子太太在斗爭會上還穿著旗袍。這是一件真絲純白的旗袍,白底上綴著一顆顆紅色的滿天星。穿這身旗袍,麻子太太也是有用意的,她是向新的人民政府表白,她是擁護和熱愛人民政府的。她穿著這身旗袍,心里有一種感覺,就是那紅色的滿天星,像是已經融入了她的肌體一樣,在她的身上放射出了奇異的光芒。她的心生動著、顫抖著,給她帶來莫名的陣痛,然后慢慢地起了火焰,那是一種新的希望的火焰??!麻子太太想,她的生命,要像滿天星一樣,燃放出新的璀璨的光芒。
然而,不容麻子太太有新的想法了。她是反動軍閥的太太,她是惡霸地主的太太,覺悟了的小堡子群眾喊著口號,沖到了麻子太太跟前,一陣風雨似的拳腳,就把麻子太太打趴在地上。沖上來首先捶打麻子太太的是黑壓壓一涌而上的西府女人,她們不僅動了腳,動了手,還動了口,一口一口的唾沫,粘糊糊像是繽紛的彈雨,飛射在麻子太太的頭上臉上、和穿在身上的旗袍上。其中不知是誰,還拎著從興邦義學墻上掰下來的磚塊,一下一下,又準又狠地拍在了麻子太太的頭頂上,把麻子太太的頭打破了,紅亮的血液便從麻子太太秀美的頭發中汩汩地往出流,流得像是噴泉一樣。
麻子太太死了。點點血色染在她身穿的真絲白底滿天星旗袍上,鮮艷的血滴與旗袍上的滿天星交相輝映……死的那天,新成立的縣人民政府特派員趕到批斗會現場,宣布了一個令大家愧疚難當的決定:麻子太太為民主開明人士。
自然地,麻子太太的尸體被新生的人民政府安埋在她修建的興邦義學后院。文革前,我有幸考進改了名的興邦義學,在學校后院還見到過那座長滿迎春花的墳堆,當時我還浪漫地想,紛繁的迎春花該是給麻子太太穿的又一身永不枯萎的旗袍。但過了一些時日,“文革”的陰風日熾一日,就有臂帶紅袖標的青年學生,扛著镢頭鐵锨,鏟去了墳堆上的迎春花,刨平了鼓凸的墳堆。本來還有一座是人民政府當初豎立的碑石,也在那次挖墳運動中,推翻在地,斷成了兩截。
現在到關中的西府去,麻子太太留下來的遺跡,除了那座高臺還在,別的東西都沒有了。但知道她的人還會傳說,傳說她曾說過的那句話,傳說她說過的這句話:
人頭上有血,心頭上有水。
花兒客家
花兒客家會唱甘州歌謠花兒,聽說唱得還特別地好。在嫁往陜西西府的路上,要翻越連綿不斷的隴西群山,山高溝深,翻得人走不動時,花兒客家就會唱一首花兒,給自己,也給陪她一路走來的人鼓勁。那時候,花兒客家唱的都是叫人開心的花兒。但是到她磨了兩腳的血泡,再走兩步就能走進她要嫁的人家里時,卻在家門口唱了一首曲調和詞謠悲涼的花兒:
走來走來(者)越遠的遠了
眼淚的花兒喲
哎嗨哎哩的嗨
眼淚的花兒把心淹了
走來走來(者)越遠的遠了
心上的愁腸喲
哎嗨哎哩的嗨
心上的愁腸就結重了
花兒客家嫁的是西府的鳳鳴村,迎娶她的鳳鳴村首富門坎精,當時還不能肯定,他甚至在揭去新娘子的蓋頭時,心里竟有一縷慌亂和不安。他期望遠路娶來的花兒客家,能改變他的命運,康康健健地坐在炕頭上,為他傳宗接代,香火永續。
門坎精家有良田百三十畝,莊舍兩進,騾馬牛羊豬,雞鴨貓兔狗,農家能養的活口,在他的莊舍里,嬉鬧歡叫,營造出了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就是養活不了一個女人。在迎娶花兒客家之前,門坎精已吹吹打打地娶回家三房女人,可時間不長,三房女人又都吹吹打打地送出門,在他家的祖墳里,添了三堆新的墳頭。于是,就有了一種說法,在西府的村村寨寨廣為流傳,說是富有的門坎精,兩腿之間長了一個奇怪的老二,像狗的家伙一樣,進入女人的身子里,會四叉開來,勾扯女人的心肝,再結實的女人,都經不起他開花彈一樣的老二,勾扯幾回,就會把女人的肝腸勾扯得支離破碎,勾扯得一命嗚乎。這對年逾中年的門坎精十分不利,他四處托媒,重金聘約,卻再也聘不來一房女人了。
門坎精十分悲哀,又十分無奈地上了甘州。西府人家,萬不得已,是不上甘州辦女人的,除非家里窮,窮得一家合穿一條褲子,窮得鍋里只有一把米,才會狠了心,上甘州辦一個女人下來。辦來的女人,肯定都是比西府窮家更窮的甘州人家女子。西府的村寨,哪一村哪一寨,都有甘州辦來的女人,因為窮,因為遠,隔著山隔著水,辦來的甘州女人就被叫成了“客”,像門坎精辦來的女人,會唱一口高腔大調的花兒,鳳鳴村人就把她叫成了花兒客家,其中的口味,不免含著些歧視,含著些污辱。
這是沒可奈何的事。鳳鳴村的首富門坎精,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了。
門檻精在無奈和哀傷的日子里,欣喜地感受到了花兒客家的能耐,她的生命是頑強的,更是強盛的,沒出三月,便口吐酸水,為他懷上了門家的種?;▋嚎图覒言辛?。孩子的小腿在她的肚子里踢,孩子的小拳在她的肚子里打,踢踢打打的,花兒客家唱出了她在西府鳳鳴村的頭一曲花兒:
紅紅的袱兒穿上了
黑黑的騾子騎上了
碗大的胸花戴上了
俄(我)倆(者)把婚結上
花兒客家唱腔一開,就如蓄久了的洪水沖下山,一波的浪沒有低下去,一波的浪又高起來。頭一曲花兒是唱給她男人門坎精的,接著的一曲花兒就唱給了肚子懷著的胎兒了:
圓不過月亮方不過斗
十三省里好不過甘州
麻不過花椒香不過酒
疼不過拳打腳踢的心上肉
心上的肉足月足日的掉出了娘胎。喜煞了盼子心切的門坎精,也喜煞了十月懷胎的花兒客家。這樣的喜,在以后的數年間,梅花間珠般又喜了五次。鳳鳴村財東的門坎精,恨不得割一張神仙桌,把花兒客家供在上面,讓四子一女天天上香敬拜。
難料想,挨著解放的那幾年,風調雨順的關中西府,一年澇,一年旱的,加之兵荒馬亂,財東家的花兒客家還頂得過去,窮家小戶的鄰居,有很多人家吃不上飯。因此,總有鄰居挾著口袋上門來,低聲下氣的借上一斗兩斗的糧食。借來的糧食,吃起來便特別儉省,稀湯寡水,大人們還咬牙撐得了,孩兒們怎能撐得住,白天晚上,街巷都是黃口小兒饑餓的啼哭聲?;▋嚎图衣牪坏眯浩鄥柕奶淇蓿估锼恢?,到偏房里去瞧她的孩子,一個個飽食無憂,睡得又甜又酣,她卻忍不住淚流滿面。她知道,臉上熱燙燙的淚水,是為鄰居們啼哭的小兒流的。于是,來家里借糧的鄰居,借一斗,她總是悄悄地多給一升。
久借度日,也不是個辦法,鄰居中一些人家,在柴門上吊一把大鎖,拖兒帶女的四方討飯去了。有些人家卻打起了歪主意,趁著月黑風高翻墻來到花兒客家的院子里,干起偷竊的勾當。偏巧讓花兒客家的老長工逮住了一個。這實在是個笨偷兒,偷了東西翻墻時,竟然從墻頭上掉了下來,砸出驚天動地的一聲響,這樣驚醒了老長工,人贓俱獲,喊來東家處理。鄉里鄉親的一條大漢,當時萎頓像一只卷身蟲,撲嗵跪在東家面前,只說:實在沒辦法。要打要罰,我都認。門坎精掄起胳膊,還想在偷竊者臉上抽兩個大嘴巴,卻被一旁的花兒客家隔在了身后,失急慌忙地把竊賊扶起來,埋怨他斷了吃的,白天來家里拿么,黑燈瞎火的,摔著了傷著了怎么是好。再翻翻竊賊偷的也只是半斗的牲口飼料,就讓長工倒出來,到倉庫里裝了一斗的麥子,讓竊賊背了出門而去。
花兒客家把長工給辭了。
長工一辭,仿佛給了村里人一個信號,缺糧斷頓的人家,便很順利的從花兒客家的糧倉里偷來糊口的糧食。
此前,有偷竊者來她家偷糧食,門坎精不知道,老長工不知道,花兒客家是知道的。前面說過了,街巷小兒饑餓的啼哭讓花兒客家睡不著,偷兒來家里的動靜,沒一次能躲過她的耳朵。她去偏房看兒女蓋的還好,睡的還香,有幾次也當面碰到了偷兒,偷兒不慌,她先慌了,偷到糧食的,她低聲囑咐快些走,快些走,沒偷到糧食,偷了一件家什什么的,她還會悄悄跟偷兒說,拿家什頂饑呢還是頂餓?拿糧食吧。有一個偷兒心狠了些,一次偷了兩斗的陳糜子,翻墻時怎么也翻不過去,花兒客家還幫助那個偷兒,托著他的雙腳從墻上翻了過去。
另有一些晚上,偷兒來家里的動靜大了,也會把花兒客家的男人門坎精吵醒來,從被窩里挺起身子,作腔作勢要到院子里看個究竟,但每一次都會被溫軟的花兒客家抱住,輕言細語地偎進門坎精的懷里,睡吧睡吧,哪兒就有賊了?門坎精不放心,說有響動?;▋嚎图揖袜了?,聽吧聽吧,哪兒來的動靜?是啊,偷兒一不小心弄出的動靜,不會重復再弄出來。門坎精終究不放心,嘰咕說,剛才明明聽見了的。花兒客家的舌頭就已舔在她男人門坎精的乳頭上了,黑暗中兩只眼睛幽幽的,滿是女人才有的那一種渴望,小巧柔細的手上,也有了動作,捉住男人門坎精的命根子,輕輕地一捏,柔柔地一搓,剛才軟塌塌的命根子便挺了起來,一翹一翹地有了沖動,不等花兒客家閉上眼睛,她男人門坎精便虎勢騎了上去,自然是一番紅波綠浪的大逍遙,弄得花兒客家鶯聲燕語,姣喘咻咻。
花兒客家如此作為,只是為了偷兒能順利脫身。
花兒客家如此作為,讓她男人門坎精感到了另一種新鮮,另一種受活。
直到偷兒被老長工抓了個現行,花兒客家的男人才發現,糧倉里多年的存糧,已被村上鄰居偷得所剩無多,也才知道花兒客家的一些生活伎倆,都是在明里暗里的幫助村里人偷自己。
這個氣不出,花兒客家的男人會氣破肚皮。在他查看清家里被偷的情形后,沖到花兒客家的面前,扯了花兒客家的頭發,沒頭沒腦的就是一頓暴打。孩子們驚恐的哭喊起來,齊刷刷圍上來,身高的拉住了父親的拳頭,身矮的護在了母親身邊。
花兒客家其時正在廚房揉面。她感覺到了男人的氣憤,也感覺自己會挨一頓暴打。她在心里勸慰自己:打就打吧。再說了,咱做的事也該挨打。她還在心里說,男人不打她,她自己也想打自己哩。這么在心里想著,她男人打她,拳頭落在身上,心里既不覺得怨,身上也不覺得疼。
挨過了打,花兒客家把面揉出來,搟薄了,切細了,給她男人調了一大碗紅油辣子的熱干面,雙手恭恭敬敬地捧給了還在氣頭上的男人。
花兒客家給她男人說:飯要送給饑人,話要說給知己。
花兒客家說:都是鄰里鄉親,不是萬不得已,誰會伸出賊手來偷?人都是要臉的,來偷我們,發現了,捉住了,聲張出去,你讓人以后還怎么做人?再說了,他們來偷,也是我們有。我們有,就不能看著人餓死。
花兒客家說:人餓了,偷算個啥?餓急了,還會上門搶呢!
在花兒客家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她男人慢慢地把那碗紅油辣子的熱干面吃進了肚子。
事情說來也有湊巧,在花兒客家兩口子那場風波平息下來的當天晚上,鄰村一家財東就遭到了饑民的哄搶,老財東不顧死活地與哄搶者撕打,結果一家人被饑民繩拴索綁,拴綁得緊了,把個老財東拴綁得一口氣憋在胸口,當下就去了陰槽地府。
花兒客家的男人聽到消息后唏噓不已,直說紅顏勝須眉,當著他女人花兒客家的面,還抽了自己兩耳光。從此自覺淪為花兒客家的使喚。
旦夕之間便解放了。鳳鳴村鬧土改,花兒客家地廣田多,家大業豐,自然被劃到貧下中農的對立面,成了無產階級革命的對象,分了田地、騾馬,分了浮財糧食,分了莊院房舍,分得門坎精愁眉苦臉,頭低了下去了,腰彎起來了……而婦道人家的花兒客家,依然唇紅齒白,臉上掛著笑,眼里堆著笑,一副家無財累的輕松相。
村上人也沒有太難為她們家,雖然給花兒客家和男人門坎精戴了“地主分子”的帽子,在工作隊的組織下,也開了聲討會、批斗會,但會場上的火藥味大不如周遭村社聲討批判“地主分子”的動靜。人家對“地主分子”繩捆索綁,吊起來鞭抽棍打,討血債,算血帳,很是殘酷無情。而鳳鳴村對花兒客家男人門坎精的聲討批斗會,用工作隊的話說:像是請客吃飯。太沒有階級覺悟了?。?/p>
讓工作隊更為氣憤的是,花兒客家這個地主婆,卻在陪斗男人門坎精的會場上穿得干練齊整,平常日子穿的也還是那么鮮凈麻利,還是那么招村上人的尊敬,見了人還是那么喜眉喜臉。今天從她家分出去的財物,特別是花兒客家穿用過的衣裳首飾什么的,到晚上,分給了誰,誰又會悄悄地送回她家。當面送,花兒客家自然不會接,推推搡搡出了門,到夜半,風吹門環響,花兒客家到門口去,發現推推搡搡送出去的衣裳首飾又包得整整齊齊的放在了家門口,而且不是一包兩包,也不是一晚兩晚,花兒客家又分不清哪一包是分給哪一家的,害得她又得到工作隊駐的地方去,叫來他們,查對帳目,一包包、一件件,又分送回去。如此分出去,送回來,送回來,又分出去,讓工作隊不勝其煩。而讓工作隊大煩特煩的,是花兒客家不時地還會悄著聲唱上一曲花兒:
蘭州城有座鐵打的橋哩,
白塔上有座磚砌的廟哩。
甘州地有俄(我)的扯心哩,
鳳鳴村有俄(我)的根苗兒哩。
她花兒客家的地主婆一個人悄了聲唱還罷了,那花兒調一起頭,總會有一幫幫、一伙伙的婆娘女子,毛頭小伙圍了去,死皮賴臉的纏了花兒客家,涎著嘴,涎著眼,央告花兒客家再唱一曲么。
花兒客家就唱起來了,悄悄的低吟竟也響亮起來:
西寧的車戶們下來了,
面北的雞娃子叫了。
瞎睡的哥哎你醒來,
起程的時間到了。
花兒客家唱得動情,圍聽的女子小伙入情。不等花兒客家腔子落,又急不可奈的攛掇:再唱再唱。花兒客家就再唱上了:
雪堆(者)三尺口子開,
雷響(者)三聲雨下咧。
尕妹子難住了走不開,
狠下(者)心腸走咧——
圍著聽唱的女子小伙,都不是頭一回聽花兒客家的唱,有些句子聽得自己都很熟了?;▋嚎图页竭@里,有幾個輕狂的小伙兒同時學著花兒客家的腔調吼了起來:
雙扇子大門(者)單扇子開,
俄(我)身子一斜(者)進來了。
渾身的紐子都解開,
俄(我)把尕妹的身子奶(挨)。
嚴肅的、殘酷的、被稱為一場“革命”的土改工作就這么不甚嚴酷的在鳳鳴村結束了。此后的日子,鳳鳴村波瀾不驚地隨著時代潮流,從互助組到合作社,再到人民公社,日子過得還算安祥充裕;花兒客家也會在村子人的攛掇下,唱一曲兩曲的花兒,家里的生活也如村里人一樣,不是特別好,也不是特別糟。她男人門坎精是個種莊稼的好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的幾個孩子,也都長得鋤把一般高了,而且個個都上了學,學習又都十分努力,成績又都十分優秀。一個原來的財東家庭,在新社會、新制度的約束下,得到了徹底的改造。
突然就吹來了“大躍進”的風浪,村里的青壯年都上了岐山大煉鋼鐵去了。地主婆的花兒客家和她地主分子的男人門坎精,便不能到火熱的鋼鐵冶煉爐邊去,留在了村里照顧莊稼,麥子說黃就黃了,布谷鳥“黃割”的嘶鳴聲,叫的人心碎肝裂,而大煉鋼鐵的青壯勞力還是不見回村?;▋嚎图翌櫜坏枚嘞?,去了岐山深處的煉鐵爐旁,欲叫回村里人,把麥子收回來。但她的欲望成了失望,不但沒叫回一個人,她還被山上組織大煉鋼鐵的干部又加了一項“謠言惑眾,破壞大煉鋼鐵”的罪名,在火光沖天的土煉鐵爐旁批斗了一場。
花兒客家參加的批斗會不少了,這一次讓她真正嘗到了皮肉上的痛苦。然而皮肉之痛也還能忍受,心中的痛苦叫她怎么也不好忍受。批斗會一結束,她就水沒喝一滴、飯沒吃一口,拖著批斗中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身子,匆匆下了山。
在這個特殊的夏天,地主婆的花兒客家儼然是鳳鳴村的大當家,招呼村上的老少男女,沒黑沒夜的搶收熟透了的麥子。盡管嘴上起泡眼睛發紅,盡管命也潑上了,大田的麥子也只收回了一少部分,大部分都被風搖雨打,落在地里出芽了。
官方的說法是自然災害,而老百姓心里明白,這是一場人禍。鳳鳴村的人依靠花兒客家組織老少男女搶收回來的那部分麥子,苦度著稀湯寡水的日子。因為饑餓,因為沒有辦法可想,鳳鳴村人人都成了偷兒,夜半出門,到大田里偷青糧,互相碰面了,也都側著身子,誰不看誰,一閃而過。
花兒客家也不能不下賊手了。她的男人做不出那賤事,她的一群兒女,不能做那下賤事,但都有一張嘴,嘴里需要填充物。怎么辦呢?花兒客家半夜出了門,她像村里人一樣去偷青糧了。偷時還算順利,雖然碰到了幾個人,但大家彼此彼此,誰都不去注意誰,可當她偷了六穗玉米棒,揣在懷里,匆匆往回趕,已經看見了自家破敗的頭門了,閃身進了門,就能讓男人和兒女們飽食一頓了,黑影里卻竄出一個人來。
這人不是別人,是背了一桿槍的民兵連長。
花兒客家雖然驚了一身冷汗,可她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她可憐地望著威嚴的民兵連長,愁苦的臉甚至擠出了一縷笑。民兵連長沒有因為她的可憐,她的愁苦,她的笑而放過她。民兵連長在褲腰上抽出一根麻繩,很熟練地把花兒客家捆了起來,整個人在繩子的捆綁下幾乎成了一個棕子。
民兵連長把花兒客家拴在了掛著一口小鐘的老槐樹上。民兵連長還把花兒客家偷來的六穗玉米,剝了皮串在一起,吊在了花兒客家的脖子上。
民兵連長敲響了老槐樹上的小鐵鐘。平時這口鐘招呼村里人上工、下工,這一次當當在夜半響起,讓村里人感到莫名的蹊蹺和心慌,紛紛穿衣來到村街上。大家看到了拴在老槐樹上的花兒客家,僅僅只是看上一眼,便都不自覺的低下了頭。民兵連長的父親也到村街上來了,他就是曾在花兒客家作賊被捉,又被花兒客家體面送走的人。同樣的事情,隔了許多年,又重演了一次,然而不同的是,這個晚上被捉了賊的不是他,而是花兒客家。
起先,民兵連長的父親還產生了一種復仇的快感。但很快,他的心緒就發生了變化,眼前拴在老槐樹上的花兒客家不見了,拴在繩索里縮得像只棕子的人成了他。他的臉發了燒,一步一步踱到趾高氣昂的民兵連長兒子跟前,抬手就是干巴脆響的一巴掌,接著轉過身來,把捆綁著的花兒客家解下來,低聲地囑咐:回去吧。
怎么回到家的?花兒客家事后怎么回憶,都記不得了。只記得回到家里,她男人門坎精和一堆兒女圍著她,一家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在那個黑漆漆的晚上,沒有悲嘆,沒有哭泣。過了不久,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聽到一聲物品墜落他家的輕響,他們正疑惑時,又是輕輕的一聲“啪”!隨后,“啪”、“啪”、“啪”……的聲響接連不斷……花兒客家從她男人和兒女的懷抱中掙了出來,到院子一看,啪啪落地的物品,竟然是一穗一穗的青玉米。
花兒客家不能不哭了。眼看著那壯碩飽滿的青玉米,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骨碌碌跌出眼眶,砸在腳下的干地上。那個時刻,花兒客家想唱一曲花兒了,于是她用心輕輕地唱了出來:
有飯(者)你要送給饑人,
有話(者)你要說給知己。
一肚子花兒的花兒客家在這個晚上,顯得特別的曲盡詞窮,她一遍一遍,反復唱著的就只有這兩句子,從低聲唱起,一直響到高聲:
有飯(者)你要送給饑人,
有話(者)你要說給知己。
門均精愛聽花兒客家唱花兒,鳳鳴村的人都愛聽花兒客家唱花兒。她給他男人唱的最后一首花兒,聽人說,把村里的人全都唱哭了:
去了去了實去了
座蔭涼(者)掩著個路了
眼看著拉著你還是去了
活割了心上肉了
雀兒蟲兒吃白菜
尕羊羔兒要吃個水來
陽世上人多少了你
等著我跟你去來
早起里哭來晚夕里號
眼淚水淌成個河了
殺人的刀子是你前頭的路
把想你的人活活給宰了
花兒客家唱著給她家門坎精的送喪花兒,時間已經過了革文化之命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什么階級斗爭,什么無產階級專政,都已十分淡化了,鳳鳴村全村出動,男女老少都去送葬了,有兩位腿腳不便的人,也在家里人的攙扶下,為土改時戴上地主“帽子”的門坎精送了葬。大家心里明白,為門坎精送葬,都是給的花兒客家的面子。
燈籠紅
燈籠紅把名字丟了。
燈籠紅初嫁尚儀村時,是有個名字的,不曉得怎么就給丟了,丟得沒人能記得,問她自己,她自己也說不記得了。但她會說:我是糊燈籠的。記住我糊的燈籠好就行了。
糊燈籠的手藝,燈籠紅在關中西府獨享高譽,這是個公認的事實,沒人敢和她比,也沒人能與她比。后來人們就想,燈籠紅丟了名字,是她的燈籠糊得好,大家記住了她的燈籠,就把她的名字丟了。她自己也一樣,只記著她的燈籠好,而忘了她的名字。
于是,人們就叫她燈籠紅。
于是,她自己也叫她燈籠紅。
初嫁尚儀村的燈籠紅,只有小小的一十六歲的年紀,嬌嬌嫩嫩的一個人兒,前腳剛剛嫁進門,后腳她的男人便橫著抬出了門。她連男人的面還沒有認清,就脫了紅衣紅裙,穿上一襲白色的粗布孝袍,哭哭啼啼的送走亡魂,哭哭啼啼的坐在空房里,成了一個年輕的寡婦。
客人走了。
鄰人走了。
鬧鬧轟轟的院子驀然冷清下來,冷清的讓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蘖藥滋?,哭得累了的燈籠紅縮在炕頭上,閉上眼,想靜靜地睡一會兒,可她聽到了幾聲像是蜂鳴一樣的輕咳:
“娘哎?!?/p>
蜂鳴似的輕咳,更像是蜂針扎著她。她睜開了眼睛。她看見高高低低四個小人兒站在炕腳前,一聲接著一聲又叫了起來:
“娘哎。”
“娘哎。”
燈籠紅知曉這四個小人兒是她男人的孩娃。她嫁過來,就是來填房的,就是給這四個小人兒作后娘的。燈籠紅年紀雖小,但風俗使然,她嫁來時,還是有些思想準備的。然而發生的一切,讓她的思想準備變得一點作用都沒有了。她必須有個新的思想準備,來應對新的變故。
還能有什么準備呢?
燈籠紅一時想不出眉目,理不出頭緒,便索性不去想,不去理了。
燈籠紅從炕上下來,挨個摸了幾個小人兒的頭。幾個小人兒,大的八歲,小的一歲三個月,還抱在大的懷里,燈籠紅就從大的懷里接到她的懷里,嘟著嘴在那張奶氣的小臉上親了一口。燈籠紅對幾個小人兒說:“吃飯了嗎?”
燈籠紅說:“走,咱做好吃的吃?!?/p>
就只這一句話,燈籠紅就領起了這個家,就成了這幾個小人兒的娘。
所有的幸與不幸,就這么突如其來的降臨到燈籠紅一十六歲的肩上。這肩是稚嫩的,稚嫩的肩沒法選擇,稚嫩的肩要扛起家向前走。
家里是有幾畝薄田的。不會種地,勤看三鄰。鄰家整地,燈籠紅整地;鄰家下種,燈籠紅下種。地也整了,種也下了,收成總是沒有鄰家的好。這是沒辦法的事,燈籠紅種田養家的經驗是太欠缺了。一夜一夜的苦思,一夜一夜的冥想,燈籠紅想起了糊燈籠。
娘家媽燈籠糊得好。燈籠紅跟著學,糊的燈籠賽過了娘家媽。
娘家媽糊燈籠,是要當生意賣的。
燈籠紅糊起了燈籠,就想起了她的娘家媽。燈籠紅還想起了娘家媽說的一句話:
寒天不凍勤織女,
饑荒不餓苦耕人。
可憐的娘家媽,把那句說給她,便一手把她推給媒婆子,自己則下泄一腔黑水,上吐一腔黑水,蹬腿兒的功夫就咽氣了。她嫁進門的男人,也是下泄一腔黑水,上吐一腔黑水,蹬腿兒的功夫就歿了。
這要人命的病,在燈籠紅初嫁尚儀村的那一年,肆虐了關中西府的村村寨寨,村子里每天都死人,有些家戶,今日死一個,明日死一個,死著就死絕了,每一村、每一寨,都有死絕了的家戶。請先生叫醫生,先生醫生治不了這?。徽埳駶h叫仙姑,神漢仙姑也降不了這魔。
在西府,在那白茫茫一片大地堆雪的冬日,抗過了“黑水泄”而活下來的西府人,都飽飽的吃了一肚子的雪。
燈籠紅能不記著雪的好。
燈籠紅要養家、要糊口,她采購回一刀一刀的彩紅紗紙,開始了一個后娘著手家計的操勞。她采購回的紅紗紙,是為糊燈籠準備的。在娘家屋里,她跟著娘家媽糊燈籠,把紅紗紙按燈籠的形改裁出來,壓出一疊一疊的小折子,糊到燈籠的骨上,就是一個紅艷艷的燈籠了。這些燈籠在春節前后是很有市場的。“能窮一年,不窮一天”,誰家里過春節,不想紅紅火火,紙糊的紅燈籠就成了家家必備的年貨,頭門上掛兩盞,二門上掛兩盞,紅堂堂照著個家,那是一份喜慶、一份祝福、一份期望……再者說了,嫁出去的女兒,生個男,得個女,過年了,外爺外婆、舅舅舅媽,都要給外孫兒、外甥兒送兩盞燈籠過去。這是風俗,周文王定下來的風俗,在西府流傳幾千年了,是不能破的,破了就沒得好。外爺外婆老沒命了,舅舅舅媽老沒命了,等的就是外孫、外甥的獻祭;那獻祭了得,有羊的頭,豬的頭,活雞活鴨,面花蒸碗,多了去了,在食盒里,挑上擔子,給天堂上的外爺外婆送,給天堂的舅舅舅媽送,沒有紅堂堂的燈籠照著,怎么能送得去。
陜北民歌也唱了:
正月里來正月正,
正月里來掛紅燈,
紅燈那個掛在——
掛在大門外。
這么說來,過年掛紅燈,不僅西府有風俗,陜北也有這風俗,其它地方就特別了,就不掛紅燈了?肯定也得掛。
燈籠紅糊燈籠,就占了這個市場的一大先機。她還有絕的,她記著雪的好,在采購回的紅紗紙上,先都調了白顏料,毛筆蘸上了,在紅紗紙上畫雪花。
燈籠紅畫得很用心,一片雪花和一片雪花都不一樣,有三朵瓣兒的、四朵瓣的,還有五朵、六朵瓣兒的,有一種還更特別,像極了一條蟲子,肥肥胖胖的,長了許許多多的腿兒。這種種的雪花,燈籠紅都仔細觀察過了,與天上自然造化的雪花是一樣的,都有其基本一致的藍本。燈籠紅還畫了一些別樣的雪花,就不是自然造化的那些樣子了,看上去都極特別,有些像極了梨花,有些像極了杏花,有些像極了野菊花,但卻都不是梨花、杏花、野菊花,而是真真正正的雪花,是燈籠紅心里想著的雪花??傊亲匀辉旎难┗?,還是她心中所想的雪花,畫在紅紗紙上,都是那么賞心悅目,那么讓人心旌搖動。
燈籠紅期望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種燈籠紅命名為“雪花紅”的燈籠制作出來,立即轟動了春節前的燈籠市場。大難不死的西府人,都記著那場雪的好,都愛上了燈籠紅精心創意制作的雪花紅燈籠。誰買上了誰高興,買不上的就到燈籠紅家去排隊,價錢已不是問題,多出三倍、五倍的錢,也都買上雪花紅的燈籠。
賣主不急,買主急。燈籠紅在家已忙得四腳朝下了,還是不能滿足焦急難耐的買主。急是沒有用的,燈籠紅不怕急,就怕燈籠做不好,她一如開始那么,很精心地畫著雪花,很經意地糊著燈籠,她不允許從她手里出去的燈籠有什么不好。
“雪花紅”的燈籠,為燈籠紅掙足了名氣,掙足了面子,也掙足了錢財。這在燈籠紅是沒有想到的,她的本來想法,也只是想著雪花的好,沒想著掙多少錢財,更沒想著掙來名氣和面子。可現在她名氣有了,面子有了,錢財也有了。燈籠紅的心里是高興的、知足的。
特別是春節期間,家家戶戶門頭掛著“雪花紅”的燈籠,讓燈籠紅就更知足高興了。雪花紅的燈籠在那一年,成了西府地面上最為壯麗的風景。
家有余錢,燈籠紅就想著送孩娃上學了。
后母難當。是后母沒有把孩子當親生,是孩子沒有把后母當親娘。后母好當,是后母把孩子當作親生,是孩子把后母當成了親娘。燈籠紅心痛四個孩子,她首先把老大送進尚儀村幾家富戶辦的私塾。老大是個男孩,老大在私塾讀得很用功,常常受到先生的表揚。穿著青色長袍的先生,在街巷也有碰到燈籠紅的時候,碰到了,也不說話,只是多看燈籠紅一眼,那眼光是贊許的,敬仰的。在老大讀了兩年私塾,已經能讀很難懂的文章后,一天捎回了長袍先生的一張箋。漂漂亮亮的箋紙上,有毛筆寫著的兩行字,燈籠紅不識字,老大就念給她聽:
積學積善潤蘭藝
蓄性蓄志孝高慈
什么意思呢?燈籠紅聽著似懂非懂。老大就給她解釋,說頭一句,是先生夸你好,你對我們好,雖是后母,勝似親娘。燈籠紅笑了,燈籠紅知道“后母勝親娘”的解釋是老大加進去的。燈籠紅又問下面的那一句,老大就低了頭,不大情愿說。燈籠紅就再問,老大才聲音細細地說,我一定好好念書,長大了報答母親你。說完竟跪了下去,給燈籠紅磕了兩個響頭。
燈籠紅趕緊把老大拉起來,拍著他膝蓋上跪地沾的土,自己的眼里不由蒙上了一層水霧。
燈籠紅不曉得她為什么很想哭,毫無顧忌的汪汪的哭了一場。長袍老先生的贊譽讓她感動,老大的懂事也讓她感動,她心里何嘗不想有這個結果。可是,這個結果的得來,容易嗎?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燈籠紅還年輕,到老大心甘情愿給她跪下磕頭的那一年,她也才只有一十九歲。如此算來,她嫁到尚儀村也只有三年,可這三年,她好像過了三十年。她還知道,日子在后頭等著哩,她還得一日一日地走過去。她是四個孩子的后媽,她必須當好后媽。
卻有人神秘兮兮的給燈籠紅提親來了。
燈籠紅能再嫁人嗎?
燈籠紅不能再嫁人了。
燈籠紅艱難地推辭了一次次上門提親的人。
夜好長好長。燈籠紅睡不著,就起來刮竹篾,削木片。一捆捆的皮篾堆在她的住房里,一堆堆的木片壘在她的住房里,她用刮竹篾、削木片的時間,打發著一個一個的日子,一個一個的夜晚。這些竹篾和木片都是入冬糊燈籠的備料。
燈籠紅只有糊燈籠了。她不想糊都不行,許多走村串戶的行商,到春節前后的一段日子,都會到她家來訂貨。燈籠紅的燈籠,越做越精了,品種花色也不斷在豐富,有動物造型的兔子燈、鴨子燈、豬燈、狗燈、龍燈、鳳燈……哪一種都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有植物造型的白菜燈、南瓜燈、石榴燈、蓮花燈、芍藥燈、牡丹燈……哪一種都惟妙惟肖,新鮮靚麗;還有一些工藝更為復雜的轉燈、走馬燈之類,也都各具特色,特別的招人喜愛,比如轉燈,飛檐翹角的,是一個古色古香的亭子造型,外圈一層白色紗罩,里圈一層白色紗罩,所不同的是,在里圈的紗罩上要彩繪出許多人物故事,昭君出塞,貴妃醉酒,木蘭從軍,蘇惠織錦等等的仕女畫像,在點亮燈籠的一瞬間,會倏忽轉動起來,燈燭不滅,轉燈不停,一個一個的古裝美女,就在人們的眼里,鮮活著轉出來,又轉進去,十分的好看漂亮。
然而,生活卻不像燈籠紅手制燈籠那么得心應手。前來提親的人推得出門,心里的孤寂,和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心緒,實在是太難排遣了。
燈籠紅嫁了男人。那個嫁與沒嫁,又有什么不同。她一直還是個處女呢!
可她心里明白,她燈籠紅又是四個孩子的母親。
蓬勃的春情,不能忍也得忍,咬著牙也得忍。
要忍的事,還有很多。既是后娘,天下后娘的難場,燈籠紅又焉能免除。四個孩子,嘴里甜甜地叫著媽,但孩子畢竟是孩子呀,總有淘氣的時候,也有不醒事的時候。燈籠紅給幾個孩子訂了一些規矩,身子要勤,手頭要省,要尊重老人愛護小人,要誠實無欺,堂堂正正做人。但卻從一位老太太的嘴里聽說,上學的老大和村上幾個孩子偷摘了她家的柿子。
柿子樹在尚儀村不是希罕物,摘幾個柿子也不是啥大事情。燈籠紅不這么看,她在老大放學回家后,叫住了他,問他偷摘人家柿子啦?老大沒搭腔。燈籠紅就讓老大在門頭去跪下。跪了好一會,老大也不吭聲,其他三個小的都圍了去,拉老大起來,老大沒起來,三個小的和大哥一起跪在了頭門口,直到燈籠紅做好飯,在頭門口把老大叫起來,三個小的才都跟著站起來,吃著飯,都沒說話,燈籠紅卻已從三個小的眼里看出了一種怨恨。還是老大懂事,吃過飯要去上學了,站到燈籠紅的面前,清澈的眼睛里,沒有一點怨言,他對燈籠紅說:媽,以后我不和他們那幾個一路上學了。
從老大的口氣上,燈籠紅聽出了一些隱情來,她多方打聽,幾個孩子偷摘柿子是實情,可她家老大只是一路走來,并沒有偷摘柿子。燈籠紅心里就很不好受,問老大,老大說,當時媽在氣頭上,我不想頂嘴惹媽再生氣。再說我跪一會兒有什么呢?正好給弟妹做一個榜樣,別做錯事,別走錯路。
老大受了委屈想得開、想得正,三個小的卻沒老大那樣的氣量,以后沒少和燈籠紅鬧別扭,特別是老二,一個姑娘家,有事沒事都會跑到她死去的親娘墳上,悲悲戚戚的哭哭鼻子。
這就有了閑話,什么燈籠紅對孩子苛刻了,什么燈籠紅起了外心咧。愛嚼舌根嚼去吧,愛瞎編排編去吧,燈籠紅才懶得理睬呢。但有一件事,讓她深切地體會到一個后娘的難場。
燈籠紅“母子”的血脈,在淚水中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老大從私塾念出來,又到縣城念高級中學去了。三個小的,老三也上了村里的私塾。燈籠紅想讓老二也去念書,可在舊社會,保守的西府農村,還沒有這個風氣,老二就在家里給燈籠紅打幫手,照顧老四,騰出手來,也學著糊燈籠。后來老四也上學了,到解放后,老二都一十五歲了,燈籠紅如愿以償的也把老二送進了學堂。
四個孩子也都爭氣,也都特別的能念書,先村里,再縣里,后來就都到很遠的北京、南京上大學去了。最是出息的老大和老三,還都因為國家派遣,漂洋過海,把書念到國外去了。
燈籠紅成了西府為人母親的榜樣。
但燈籠紅并不特別喜。她還是按照她的生活安排,該刮竹篾時刮竹篾,該削木片時削木片,一切都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地準備著,準備著一年春節時的燈籠市場。她要為繼子繼女籌措學費、生活費,她只有更加努力地糊燈籠。
村上先是實行了互助組,接著又成立了合作社,后來就跑步進入了人民公社。燈籠紅不能單門獨戶做燈籠生產了。大家走到了一起,成了一個集體,集體開展農業生產,是謂主業,集體做燈籠生意,是謂副業。燈籠紅是個隨遇而安的人,覺得這樣也不錯,一門心思地操在集體化了的燈籠生意上。這也是集體所希望的,村里人在燈籠紅的組織下,把燈籠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的,大家都得了利,都記著燈籠紅的好。
政策說變就變了。集體的燈籠生意,竟成了資本主義。燈籠紅也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帶頭人。公社組織批判會,會場設在一個露天舞臺上,兩個虎虎生生的漢子,一人扭著燈籠紅的一條胳膊,把燈籠紅披頭散發地押到高臺上,口號聲就一浪一浪地響起來。這時候,有輛軍用吉普車開來了,停在了露天舞臺的邊上,下來了三個威風凜凜的軍人,端直走上舞臺,跪在燈籠紅的面前,磕了個頭,叫了聲媽。
事情的發展太突然了。主持批判會的人還想上前制止,早有其他兩個軍人,把一份蓋著大紅印的東西亮在了他面前。隨后就把燈籠紅小心地扶著,扶到了深綠色軍用吉普車旁,打開車門,把燈籠紅扶了進去。眼尖的人看清了,給燈籠紅下跪的軍人就是燈籠紅的繼子老大。這個老大從北京的一所大學畢業以后,聽說去了國防建設的一個高端研究機構,研究的是什么?聽說是國家機密,就沒人知道了。老大很少回來,倒是另外三個繼子繼女,你才走去,她又回來,和燈籠紅的后媽親的叫人眼紅。老大這一回來,就把燈籠紅從批斗會上接走了。
燈籠紅走得讓尚儀村人心酸。怎么不是個走呢?怎么就從批斗會上走咧?燈籠紅是為了村上人口袋有錢而受辱的,這讓村上人怎么也忘不了,覺得虧了燈籠紅,時不時的就有人念叨:燈籠紅該回村里一回。燈籠紅怎么就不回村來了呢?
回還是要回來的。
回來的日子已經是好多年以后了。燈籠紅被裝在一個精致的小木匣子里,由她的繼子繼女護送著回到尚儀村來了。燈籠紅現在的繼子繼女,又都有了自己的子女,一大幫人突然乘坐著八九輛油光锃亮的小汽車,出現在尚儀村里時,全村的人轟動了。
見過燈籠紅的人,看著那小小的木匣子,想起燈籠紅在尚儀村的點點滴滴,一言一行,不由淚濕襟懷。沒見過燈籠紅的后來人,聞聽了許多燈籠紅的慈德善舉,看著小小木匣,也都不免心傷眼熱,一副要哭的樣子。
燈籠紅歸葬尚儀村,使村里人感到一種榮耀,大家決意把燈籠紅安葬在村口的大路邊。墓堆是青磚砌的,墓前則立起了一塊碑石,卻又不著一字,只把碑首用一色紅色花崗巖雕刻成一個大大的燈籠,在太陽光下閃爍著,明亮著。
責任編輯 常智奇
吳克敬 陜西省作協會員,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在《當代》發長篇,出版散文集四部,小說在《江南》、《延河》、《小說選刊》等刊發表、轉載?,F在西安某媒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