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的依戀

電視臺邀我拍還鄉(xiāng)節(jié)目時，17歲的小孫兒從森，正好從美國回來探親。他說：“爺爺，帶我一塊去看看故土吧!回美國我將是芝加哥大學的經濟系的學生了，讓我永遠留下對‘根’的思念。”

小孫兒能講出這個“根”字來，著實讓我感動。因為，他兩歲時就跟隨父母去了美國。他離開北京時還穿著開襠褲。15年的時光流逝過去，至今雖然已經是個高大的小伙子了，他母語卻能說得相當地道，這完全得益于父母。從他在美國上小學的時候開始，父母就要求他回家后不許講英語，只能講漢語。雖說有點“殘酷”，但歲月證明是個完全正確的選擇。古稀之年的我，感到了一種心靈上的慰藉。我滿足了他從地球那半邊，到地球這半邊的故土去尋根的心愿，帶著他一起回到生我養(yǎng)我的冀東山村。

夏秋交替，炎熱還在顯示著余威。汽車上午抵達縣城，下午便直奔向我的故土代官屯。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家宅盡管早已換了姓氏，山村的鄉(xiāng)親，仍然像迎接親人那般，把我和孫兒讓進了故宅的老屋。真是根莖相連，見了與我握手的老人，他叫“爺爺”；見了與我談話的中年人，他喊“叔叔”。采訪我的電視鏡頭，似乎發(fā)生了錯位，從森完全取代了我的位置，成了入鏡的主人公——這樣的換位正是我期盼的，讓小孫兒永遠難忘故園給予他的親情。

大半個世紀過去了，山村周圍的青紗帳依然如故，故宅也依然如故。我對他講正房的雕花門框；講廂房里曾經有過的石磨石碾，講他的祖太爺如何教我讀書識字，講他的祖奶奶以及他的前輩人，在這兒如何推磨碾糧……這些遙遠的家族故事，對他來說雖然如聽天書，但他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從森不知那土炕是干什么用的，我作了個睡覺的姿勢。他用手摸了摸土炕，說了一句：“這么硬，會不會硌壞了骨頭?”我說：“北方的農家都睡這種土炕，咱們家祖祖輩輩也是睡土炕長大成人的。爺爺的爸爸，從這兒走出去考上了天津的北洋大學，爺爺的叔叔從這兒走出去，考上了北平的輔仁大學——爺爺雖然沒有讀過大學，但也沒有給這大炕丟過臉，從拿筆寫作時起，就把描寫這兒的田園的泥土色澤，當成一種驕傲。”孫兒的臉頓時紅了，連連對我說：“爺爺，真對不起，因為我是第一次見到用磚和土造成的‘床’，如果今天咱們留下過夜，讓我過一把睡土炕的癮……”此話一出口，屋里屋外的鄉(xiāng)親們，都被他逗得大笑起來。

真巧，當天正好趕上院內的男主人定親。房前屋后掛滿了喜聯不說，那位即將成為新娘的姑娘，還把兩塊喜糖塞進了我和孫兒的嘴里。我被喜糖堵住了嘴，小孫兒卻一邊嚼著喜糖，一邊向即將結成連理的男女主人，道出了他的祝福：“祝你們相親相愛，早點生下一個胖娃娃。中國的民問不是有風水一說嗎?這院子肯定風水好，你們倆生下的娃娃，長大了也一定能成為參天大樹。”

不僅我為小孫兒能吐出“風水”一詞感到不可思議，村里鄉(xiāng)親也對他的母語說得如此熟練而吃驚。于是，鄉(xiāng)親們借著這個話題，大談起老宅的“風水”話題。他們說在大山溝子里，能走出去讀大學的人，獨此一家；現在這個家宅里的風水依然如故，新郎官的妹子又要跳出大山，到湖南財貿學院去攻讀大學了，這在咱村又是別無分號。

我很感動，帶著孫兒特意去會了會老宅門里的新大學生。我向她表示了祝賀，孫兒和她熱烈地握手。鄉(xiāng)親們說，這是地球東西兩個大學生的巧遇，我說這是鄉(xiāng)土養(yǎng)育的莫大榮耀。故宅的女孩有點東方姑娘的羞澀，孫兒則完全一副西方男孩的坦然——此情此景，讓故宅老屋再次熱鬧了起來。這種巧合超越了鄉(xiāng)情親情的范疇，當屬東方新生代和西方新生代的情愫交融；而他們盤根錯節(jié)的生命之根，卻纏繞在同一塊圣土。

離開老宅之前，主人為我備好了紙墨，讓我留下心聲。我提筆寫下了“種石成玉”四個大字，算是我對家鄉(xiāng)的祝愿。孫兒不懂其中的含義，我告訴他玉田的來由：傳說，晉朝有個道士，在終南山上每日不停地栽種下各式各樣的石頭，到了收獲時日，各式各樣的石頭，都變成了美玉。孫兒知道這是東方神話，卻不知其意向所指。我告訴他這個神話的內在寓意，全然在于謳歌這片土地的豐厚富饒。我還告訴他，在上個世紀的90年代初期，夏衍老人在世的時候，我曾求這位文化長老寫下過一幀“種石成玉”的條幅，饋贈給家鄉(xiāng)父老。目的只有一個：鼓舞家鄉(xiāng)人民奔向美好的生活。

孫兒聽呆了。在歸途上他一直望著車窗外的田野。當晚，夜宿于玉田賓館時，他拉起我的手說：“家鄉(xiāng)難忘，那古老的庭院也讓我終生難忘。讓我給您一個驚喜吧!您跟我走。”我不知孫兒要干什么，便跟隨他走近了大廳的一架i角鋼琴旁邊。接著，丁丁冬冬的鋼琴聲便響了起來。那天晚上，他彈奏的是德萊·斯曼懷念故同的鋼琴樂曲《神秘的庭院》。

芝加哥大學開學在即，從森飛回美國的日子到了。孩子從市場買來許多學習和生活用品的同時，還有一而中國國旗。他說：“我要將這面五星紅旗，懸掛在大學宿舍的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