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漢語詞典》、《辭海》、《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都為“拗”注有niù這樣一個音,只《辭源》沒有。《辭源》與諸多詞典不同,是否是《辭源》錯了呢?從沒有執行國家規范這點說,似乎可以打《辭源》的板子。但分析一下,似乎不得不承認《辭源》的做法實際有它的道理:
一、與書證讀音多有不合。
《漢語大字典》在niù音的“固執,倔強”義下舉宋代辛棄疾詞《千年調·卮酒向人時》例:“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單看這兩句是看不出名堂的,假如把全詞翻開來,你馬上就會感到問題來了。中華書局《全宋詞》(三冊)1957頁:
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滑稽坐上,更對鴟夷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曾十分巧,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
詞中的“拗”顯然不能讀niù,因為讀niù,就沒有辦法與“倒”、“好”、“笑”、“老”、“曉”、“巧”、“了”這些字押韻。
《漢語大字典》第二例是元代喬孟符《金錢記》第四折例:“不是這韓飛卿性格拗。”單看這一句,同樣不能發現“拗”讀niù有什么不是,但一查原文,問題就來了。中華書局《元曲選》(一冊)29頁《喬牌兒》:
你個賀知章狂落保,不是這韓飛卿性格拗。想著那俏人兒曾受爺操暴,休將漢相如錯送了。
曲中“保”、“拗”、“暴”、“了”押韻,顯然“拗”也不能讀niù。
《漢語大詞典》在niù音“狠強;固執”義下收有宋代趙叔向《肯綮錄·俚俗字義》例:“狠強曰拗。”自注:“音靿。”靿,《廣韻》於教切,合今音既可音yào,也可音ào。以此作為niù音的書證顯然是自相矛盾。又《漢語大詞典》此音此義項下有元代岳伯川《鐵拐李》第一折例:
赤緊的官長又廉,曹司又拗,我便是好令史怎禁他三遍家取招。
上文出自《賺煞尾》曲,以“拗”、“招”及其后的“交”、“毛”押韻,“拗”顯然也不能音niù。
《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拗”音niù所引還有《三言》及《朱子語類》例等。《三言》的作者是馮夢龍,為江蘇蘇州人;朱熹為安徽浙江交界之婺源人,這些地方至今仍有“拗”的說法,但都不音niù。《康熙字典》引《朱子語類》例,置在“於教切”下。《辭海》所引為魯迅小說《祝福》例,魯迅浙江紹興人,中日合編五卷本《漢語方言大詞典》所引魯迅作品凡用“拗”的例子都音如ào。可見幾部詞典對“拗”的注音跟書證對不上號的情況十分嚴重,《辭源》的做法自有它的道理。
二、與語言文字發展變化規律不合。
“拗”在古代字書、韻書中有諸多反切,但沒有任何一個反切能夠切出niù這個音來,所以幾部詞典都沒有為niù音提供古代反切強有力的依據。《漢語大字典》、《漢語大詞典》都引有《集韻》“於交切”這樣一個音,這個音合今普通話音是āo,與niù音毫無關系。顯然,兩部詞典引“於交切”只是介紹這個字的中古音,并不能說明為什么今天給它注上niù這樣一個音。
從語言文字發展變化規律來看,拗,形聲字,從手幼聲。有三個主要義項:第一,折,折斷。《玉篇》:“拗,拗折也。”《尉繚子》:“~矢折矛槍戟。”清瞿灝《通俗編》:“《輟耕錄》:‘南方或謂折花曰拗花。’”古樂府:“拗折楊柳枝。”第二,違,不順從。《古今韻會舉要》:“拗,心戾也。《玉篇》:拗戾固相違也。”唐孟郊《峽哀十首》之八:“腥語信者誰?拗歌歡非真。”第三,固執,倔強。上文已舉出很多例證。這三個義項之間聯系緊密,可以看出明顯的引申關系。語音是與詞形、詞義緊密相關的。沒有任何一條語音變化規律能說明為什么第三個義項的“拗”會發展出與第一、第二義項完全不同的niù音來。
實際無論是從詞義引申規律講,還是從語音發展變化規律講,niù的本字本來就應該寫作“扭”,“扭”字的一個義項是用手擰、扭轉,由此引申出“不順從,倔強”等意思來是很自然的事。這樣使用的“扭”有很多用例,古代的例子如:
《水滸傳》第九回:自此途中被魯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
《紅樓夢》第四回: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而來。
《兒女英雄傳》第四回:公子扭他不過,只得拿了兩吊錢給他。
今人例子如:
康濯《我的兩家房東》:拴柱好像不樂意叫金鳳看他的日記,想用手捂著,又扭不過我,硬叫金鳳看。
“扭”,《廣韻》音“女久切”,合今音為niǔ,是上聲,只聲調不同。武漢說鬧別扭為“扭筋”,“扭”為去聲,又“別扭”的“扭”,普通話為輕聲,但方言讀去聲的亦不少。聲調上的變化是與語義引申變化有關的。合肥地區此義的“扭”不說niù而說zhǒu,是《廣韻》中“扭”的“陟柳切”的音,此亦可證niù不作“拗”而當作“扭”。
很明顯,“拗”“扭”二字,自古讀音不同,本義也有差異,但卻引申出非常相近的義項:不順從,倔強。這種現象是很常見的,但容易導致語言使用的混雜。
“拗”音niù,最早見于普通話審音委員會1959年7月所頒發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在現實語言中,人們確實有以niù這樣一個音來表示固執、不隨和、不馴服這樣一個詞義的,這個字本應寫作“扭”,可是很可能有人把它寫作“拗”。為了從眾從俗,承認這個誤讀音,似乎也符合審音的原則精神。
但普通話審音委員會當時可能疏忽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語音是與詞形、詞義緊密相關的,不同的詞,其引申義相同相近是經常發生的。一些人可能會寫錯字、讀錯字,縱使是大作家也不例外。所以審音必須要考慮詞形、詞義。《辭海》就可能考慮到了這一點,為了在審音表與語言本身之間求得一個平衡,于是只好說“拗”通“扭”,把“拗”、“扭”的詞義引申造成的詞義相近說成為相通。真正科學的做法是像《辭源》那樣,將“拗”、“扭”讀音區別開來,還“拗”讀音的本來面目。
(安徽大學中文系 合肥 23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