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一段４８年的友情

我是一名普通的工人，他是著名的游永世界冠軍。如果不是48年前心血來潮寄出那封信，我們的生命軌跡會像兩道平行線，永遠不會相交；如果不是三十年間《新哺育》編輯部的兩次幫助，我也沒有機會在已逾花甲之時了卻這樁心愿。

這段往事要從1959年說起。

那時我剛滿16歲，在上海航空電器廠工作，是個地道的體育愛好者。一次偶然機會，在當年9月18日的《中國青年報》上看到了“穆祥雄三破世界紀錄”的專題文章，里面詳細記錄了游泳運動員穆祥雄在艱苦的條件下刻苦訓練，在一年時間內三次打破世界紀錄的事跡。當天晚上，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眠，不知該怎么表達對他的敬仰，于是翻身下床，打開燈給他寫了封信：“我決心以你為學習榜樣，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工作，希望我倆能成為知心朋友，我沒有哥哥，更希望你成為我的兄長。”

信投進郵筒，我便陷入了興奮的等待，那種狂熱與時下追星的年輕人竟有幾分相似。一聽到郵遞員的車鈴聲，內心便敲起鼓，然而每次卻以失望告終，一個多星期后，我便放棄了，寬慰自己，別做白日夢了，人家是世界冠軍，每天收到那么多信，怎么會單單給我一個普通工人回呢?

沒成想，半個月后的一天，我的白日夢居然變成了現實!穆祥雄竟然給我回信了!至今我仍記得，我用顫抖的手打開信封時那激動的心情。只見潔白的信紙上寫著：“接到你的信，我十分高興。盡管我倆是素不相識的朋友，但陌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永遠陌生，盡管我兄弟姐妹眾多，但我還是把你這位遠在上海的泳迷視為親兄弟……”讀到這里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從這開始，我們便開始了書信往來，談人生、談理想、談各自家鄉的風土人情，但更多的是他始終以一個兄長的口吻給我鼓勵和關懷。在他的鼓勵下，我在工廠積極向老師傅討教技術，一步一個腳印地進步，終于在1960年被工廠評為“五好藝徒”，我馬上把這一好消息告訴了祥雄兄，他也非常欣慰。同一年，他給我寄了一件我平生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他與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合影，背后題字“錫成弟存，攝于北京中南海。”48年過去，這張照片依舊完好地保存著，雖然已經泛黃，但是它記錄著一段歷史，一段情誼。

數著手指頭盼望，1961年12月8日，我終于有了與祥雄兄見面的機會。那時已是初冬，寒氣襲人，但南京路上依舊車水馬龍。他出差來上海，住在市體委招待所。我見到他時，嗬!真跟照片上一樣，寬寬的額頭、飽滿的雙頰，炯炯有神的眼睛。“終于見面了啊!”他上來就親切地說，這句話使我消除了一些緊張。愉快交談了一會兒，他就拉我去隔壁的國際飯店吃飯并不時地往我碗里夾菜，這是我第一次進這么高檔的飯店，激動自不必說。吃完飯后，時間尚早，祥雄兄又帶我去大光明電影院看了場電影《護士日記》，幾十年過去了，電影中的插曲“小燕子，我問你……”仿佛還回蕩在我的腦子里。知道我們工廠是三班制，晚上工作天氣寒冷，細心的他還給我買了一身當時算是奢侈品的秋衣秋褲。顯然，他是把我當成自己兄弟。臨別時，我緊緊地攥著他的手，眼含熱淚。

60年代中期，國家遭遇了嚴重的自然災害，國民經濟困難，工廠黨組織號召廣大職工為國排憂，支援農業建設第一線，那一年我21歲，是繼續留在工廠還是下鄉務農，命運在我面前岔開了一個口，令我猶豫不絕。這時，我想起了我遠在千里之外的這個哥哥。祥雄兄對此極為重視，很快就回信道：“國家正在困難之時，作為新中國的有志青年，要以國家利益為重，航空工廠固然需要你，但廣大的農村更需要你!……”看完大哥的話，我一下有了主心骨。然而這時，周圍卻有很多聲音向我涌來：“回鄉務農，這一小步就將改變你的命運啊!”、“工廠幾千人，你何必去帶個頭，睜著眼往苦海里跳。“我也曾動搖過，畢竟在工廠每月有42元的收入，這在當時算是很好的待遇，而農村呢，可想而知。然而，每當這時，大哥的話就在我耳邊盤旋，思前想后，終于，1962年6月我從繁華的大上海回到闊別18年之久的江蘇海門老家務農。

由于從小生活在上海，我對農活一竅不通，剛回農村時，吃了不少苦。冬天我和隊里青年一起去收割蘆葦，雖然有他們手把手地教，但不一會兒我就揮汗如雨，還一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鮮血直流。晚上回到住處，整個身子像被壓了磨盤，動彈不得，這個時候，支持我的唯一動力，就是祥雄哥一封封激情洋溢的來信，他說：“困難與折磨對于人來說，是一把打向坯料的鍾，打掉的應該是脆弱的鐵屑，鍛成的將是鋒利的鋼刀!”

1964年冬天，因為勞累過度，我得了風寒，轉為急性肺炎，住了半個月的醫院，身體非常虛弱。祥雄兄一直來信詢問我的恢復情況，還是不放心，競借去上海出差的機會，拿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親自來海門看我，這時距我們上次見面已經三年有余了。他不顧6個小時的舟車勞頓，一進門放下行李，脫下棉襖，挽起袖子就幫我做飯。看到我住的是草屋，四墻穿風，他很心酸，臨走時，從口袋里掏出200元錢硬是往我手里塞，讓我修一修屋子。我自是百般推脫不要，然而卻執拗不過大哥。200元錢，那時對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啊!我一年風里來雨里去，也不過掙10元，確切地說是八元六角五分。

任何人的命運都是和所處的時代息息相關的。冬去春來，一場浩劫徹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聯系也至此中斷，自此杳無音信。

直到后來才知道，在那個瘋狂的年代，大哥的父親穆成寬，一位曾為中國游泳事業做出杰出貢獻的老人，卻遭到了“四人幫”的迫害，穆祥雄本人也被誣為“修正主義苗子”，受到隔離審查。這十年間，他燒過鍋爐，搞過搬運、修過樹枝，開過拖拉機，吃了很多苦。

粉碎了“四人幫”，中國迎來了明媚的春天，也給我帶來了希望。我迫不及待地想已經失散十年的大哥，但是人海茫茫，怎么找呢。這時，我想到了平時最愛看的《新體育》雜志，1975年，我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給《新體育》編輯部寫了求助信，出人意料的是，編輯老師很快回了信，告訴我穆祥雄在北京西郊射擊場國家體委干校，我欣喜若狂，趕忙往那里寫信，但是這段通信沒有堅持一年，就因為種種原因又中斷了……這一斷，就是30年……這期間，我也曾幾度尋找，終無結果。

2004年6月的一天，突然看到電視里直播雅典奧運會火炬傳遞活動。一個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映入眼簾!大哥!我幾乎喊出聲來!那天晚上，我一夜無眠，想到過去的種種，眼淚就往下掉。真想再寫信給他，但是斗轉星移已經40多年過去了，他還能記起我嗎7可是，我已經60多歲了，人越是到晚年，越是放不下一些事情。

2006年元旦，我終于鼓起勇氣，提筆再次給《新體育》雜志寫信，這距離上次寫信求助已經過了整整31年……這些年間不知道《新體育》編輯部已經換了幾代編輯，但篤實誠信的傳統絲毫沒變，他們再一次無私地幫助了我——一個普普通通的讀者，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拿到回信時的心情，上面寫著穆祥雄的地址，還有一句讓我暖心窩子的話“電話幫您打通了，穆老一聽說您的名字，立馬說道：‘這個人我認識，我認識!’……”幾十年的情感一下子涌上心頭，捧著信我老淚縱橫。

后面的故事大家一定能猜到了，我和失散了幾十年的大哥又恢復了聯系，我們互相寫信，通電話，訴說著這幾十年間的變化。2006年的秋天，我更是坐上了北上的列車，來到了北京，見到了大哥，雖然從國家隊主教練崗位上退下來多年，但他還是忙忙碌碌的，身體硬朗的很。當我們的雙手再次緊緊握在一起時，仿佛身旁這半個世紀并沒有徑自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