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八首

疾病者的夏天

需要一支鎮痛劑，緩解脊背和

肋骨之間的持久壓力

需要一個冰袋，降低額上的體溫

這只是物理的疾病。還有一些是天生的秘密

多年以來，安詳地隱匿在我的體內

我知道它足夠的耐心，是想等待某個最合適的

我觸摸不到它，只有等著它

到天氣慢慢轉涼，再繼續這一場接力

安 睡

我熟悉水草的身子

熟悉每一次的纏繞，自腳踝到這孤獨的額頂

我還熟悉水草的氣味，風吹過

就彌漫開來，一直要懷抱住地面之上的

整個黃昏

黃昏啊，我的靈魂是安靜的

像眼前大片的灘涂，像灘涂上遺留的

一只扇貝，一百年過去了

它還睡在柔軟、潮濕的殼中

告 別

告別一座城市，最徹底的是

把房子賣掉。健康路15號

一棟一單元202室，我在這里出沒了

七年。昨天還在陽臺上澆花

看書，這個春節后

將看不到曾經走動的痕跡

我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不是因為

離開之后，僅僅來自告別本身

金牛座：日記

她把耳垂邊的黑痣摘下，小心

放進指甲。在昨天

她放好了一只瓷碗，一把木梳

昨天以前，她放好了

胭脂和頭上的三十三根青絲

“我熟知咒語，擅于用毒”

———她的嘴動著，隨后

把這一顆心捧出：她終于將全部的自己

放進了修長指甲的內部，順勢

輕輕一彈。粉末無邊飄蕩的剎那

我，已與她抱緊

雪

雪在長江以北。雪

還沒有落到這座城市，落到

我走著的一經路上

雪從江北落過來時

已經化了。我在一經路上繼續走著

雪，照不出這粒移動的黑點

穿裙子的小麥

我在一部老電影里見過她。垂到腰間

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

黑白的背景，逆的光，她慢慢地側過來

我看到她由于奔跑和突然的停止

臉上滲出的汗珠。這是夏天的黃昏

一個男子絞著手，從門里走出

她的腳尖在臺階上掂起，輕輕地轉

他們開始說話，該死的老片子

我一句也沒聽清。可是，我看到了她的裙子

白白的裙子，被晚風吹動

像蝶，像一片舒展的樹葉，它裹著

小麥瘦長的小腿，在這個黃昏的回憶里

定格

大哭一場

有時我想大哭一場

像一個嬰兒，或者是瘋子，傻子

無忌無憚，無牽無礙

有時我總想大哭一場

不為離別，不為相見，不為門楣之外江河

的漲落，也不為白云蒼狗，突然

就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