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海龍

（一）

1958年我考上了家鄉的涑水鎮中學。這是一所剛批準成立的新校。宿舍里沒有床也沒有炕，我們就在地上鋪上一層麥秸再蓋上葦席打地鋪。我睡在地鋪的最南頭，緊挨著我的是一個長得白白凈凈個子不高身體瘦弱的男孩。我問他：“你叫什么名字？哪村的？多大了？”他閃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小聲地對我說：“我叫劉海龍。是賀家莊的。十二了，屬狗的。你呢？”他反問我。“我叫王夢生，是河西村的。也十二啦，咱們是兩只狗啊。”

就這樣我和海龍相互認識，后來還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開學不久，我們就開始上午上課，下午參加建校勞動的生活。頭幾個月主要是背磚。要從三里多外的磚窯將磚背到建校工地。海龍本來就細皮嫩肉瘦瘦弱弱的，背了兩天磚肩都磨破了。他白天強忍著不吭聲，可到了晚上，躺在被窩疼得直嘬牙花。我用熱毛巾給他熱敷后他才能入睡。我對海龍說，這樣下去怎么行？我找班主任說說另給你安排別的活干。海龍不同意，說大家都在背我怎么能特殊啊。轉天我們還是繼續去背磚，我讓海龍把我們倆的毛巾墊在肩上以減輕點疼痛。

我們除了參加建校勞動外，在農忙季節還經常到農村參加勞動。有段時間我們課也不上了，就像救火隊似的東奔西跑地搶收糧食。為了表示感謝，生產隊都好吃好喝的招待我們。白面饅頭敞開了吃，大鍋菜滿碗的盛。有的村還殺豬宰羊燉肉款待我們。我們一個個都曬得黝黑黝黑的。雖然也感到很辛苦，手上磨起了泡又變成老繭，同學們都覺得自由自在的挺高興。

有一天，海龍心事重重地對我說：“咱們老是這么成天干活不學習行嗎？爹媽花錢供我們上學，可我們什么也沒學到怎么向他們交代呢？”我說：“現在都這樣，我們有什么辦法？”“我帶著書呢。晚上我們倆一塊看吧，學一點是一點。”海龍說。我說：“好吧。咱們少玩一會不就得了。”

從第二天起，我們倆晚上就一塊兒看書討論，弄不懂的就悄悄問老師。堅持了一段時間，感到收獲不小。可不知怎么的這事讓新來的班主任知道了。這位班主任是上面搞什么“插紅旗，拔白旗”派來的轉業軍人。他只有小學畢業文化水平，對同學的文化學習漠不關心，成天掛在嘴邊的就是“政治掛帥”。他找到海龍和我說：“現在全國人民都在高舉三面紅旗。工作的中心是‘工業以鋼為綱，農業以糧為綱’，你們到農村勞動怎么還帶著書來呀。有力氣多去干點農活，多學點農業技術！你們倆都是根紅苗正的（指家庭出身，我們家都是貧下中農），可別走白專道路噢。”經過班主任的“嚴肅認真”教育，我們再也不敢悄悄地讀書了。

這種半天上課半天勞動甚至整天勞動的生活大約持續了一年半時間。到1959年底，新校舍總算建起來了，同時困難時期也到來了。“紅旗”班主任調走了，我們也坐在教室一心一意地上課了。

從那以后，我抽空幫他補補語文政治，還一塊做數理化題。學習個把小時后，海龍經常就像變戲法似地拿出一個饅頭或一張煎餅讓我分享。這些吃食有的是他省下的，有的是從家里帶來的。他常常讓我多吃，說他飯量小。雖然東西不多，但在那人人吃不飽肚子的時候卻是十分令人感動。

后來，海龍參軍了。

到部隊后，他給我來信說，他們部隊在內蒙古赤峰一帶，雖然地方比較偏僻，部隊正在大練兵也很辛苦，可對他這樣在農村勞動慣了的人還能夠適應。倒是生活比農村時強多了，細糧較多還有肉吃。最令他高興的是部隊還鼓勵戰士學習。他準備大練兵告一階段后，參加函授班學習醫學，實現他當醫生的夙愿。知道海龍在部隊生活得很好，我從內心里為他高興。

（二）

三年的高中學習很快過去了。1964年秋，我沒有辜負海龍的期望考上了北京某重點大學。但不是中文系而是經濟系。我覺得國家正在熱火朝天地搞經濟建設，學經濟學可能更有用武之地。到大學報到后，我給海龍寫了信。他回信說：“祝賀你實現了我們倆的愿望！你選擇學經濟學也挺好的。只是希望不要放棄文學寫作，可以作為業余愛好堅持下去。持之以恒，必有所成。”他信中還說，他最近當了司務長，挺忙的，希望我選幾本好書寄給他，再忙也要抽空學點知識。

1965年5月的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宿舍看書，有同學對我說外邊有人找你。我出宿舍一看，站在我眼前的是一個英俊的軍人。“海龍！”我驚喜地叫了起來。我仔細地打量著我的好友。幾年不見，他個子長高了，差不多要高出我半頭。他臉色紅潤，兩眼炯炯有神，雙眉間透著一股英氣。“傻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還不請我到屋里去？”海龍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便挑起了理。我趕忙將他請進宿舍，并將他介紹給同學們。我問他：“到北京出差啦？”他說：“早就想來看看你，也看看這名牌大學是什么樣的，就是沒有時間。這次到北京辦事，特意早來了兩天，這不，一下火車，就先到你這兒來啦。”說罷，便從軍用挎包里掏出一大堆東西，有奶粉、牛肉干、奶茶粉、奶豆腐等。手提袋里還裝著羊肉罐頭、蘑菇罐頭、肉醬等。然后接著說：“學習挺辛苦的吧，我把能搞到的內蒙特產給你帶了些，好補補身體，也請你的同學嘗嘗。我打開一包牛肉干，分給在場的同學品嘗，大家都說好吃。快到晚飯時間了，海龍說，咱們到校外的飯館吃吧，可以好好聊一聊。

第二天上午，我們陪海龍去了頤和園玩了多半天。五月的頤和園風光秀麗，氣候宜人。漫步在這如詩如畫的境界里，海龍深有感觸地說：“北京真好。你能在天造地設的人間福地學習，不枉此生啊。”我說：“你現在出口成章，大有長進呀。”“你真會說話。我認真地讀了你給我的那些書，覺得充實多了，謝謝你。”

后來我們又去了故宮，還到天安門廣場照相。海龍說，這兩天他覺得格外高興。幾天后海龍辦完事要回部隊了。我說：“不能再住幾天嗎？”他說：“人在部隊身不由己啊。”我要去火車站送他，他說：“千里送客總有一別。不要耽誤你學習，就送到汽車站吧。”到了汽車站，他硬是塞給我50元錢。我說還有錢，他說你還跟我客氣什么。公共汽車開走以后，我注視著漸漸遠去的汽車，仿佛仍然看見海龍揮著手與我告別。面對此情此景，我不由得感嘆道：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啊。

在大學學習才兩年的時間，文化大革命就在人們懵懵懂懂中降臨了。學校內的情況也是日益緊張，1967年竟然發展到武斗。我感到不理解也很無奈，盡可能要求外調出差躲開這是非之地。這段時間我和海龍通過幾次信，知道它當了副連長。他說正在某單位支左，說許多事他也弄不明白。1967年底，西藏歌舞團來學校演出，讓我書寫歡迎標語。字剛剛寫完，扶梯子的同學一不小心，梯子滑了下來，我被摔得小腿骨折。從此我以養病為由，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只讀圣賢書，徹底地逍遙起來。開始是看毛主席未公開發表的文章講話等，后來又讓同學到圖書館給我借史書，先后讀了《史記》、《漢書》等五部史書。雖然是粗枝大葉地看，還是讀得有滋有味，增長了不少歷史知識。這段時間我和海龍通過幾次信，說了我的近況，都看了什么書。海龍回信說，還是多讀些書好，少參與兩派斗爭的事。他還幾次給我寄錢，讓我盡快養好身體。

好不容易熬到了畢業分配。1969年8月我被分配到張家口地區，張家口再次將我分配到壩上的X縣。當時我思想特單純，抱著何處黃土不養人的態度，壩上就壩上無所謂。就這樣我自背行李來到壩上。可能看我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文筆也較好，在短暫的下鄉鍛煉結束后，我被分配在縣委宣傳部工作。

半年后，我收到了他寄來一雙里子襯著細羊毛的大頭鞋，附信說壩上天氣冷，用得著。鞋是嶄新的沒有穿過，我想可能是海龍新發的，自己舍不得穿給我寄了來。我也將一年來攢的十幾張羊羔皮做了兩件毛坎肩，一件寄給了父親，一件給海龍寄去了。我說赤峰那兒冬天也挺冷的，套在軍衣里又輕便又御寒。海龍來信表示感謝。他說，部隊不讓亂穿衣服，便將羊皮坎肩寄回老家孝敬他的老爹了。

1975年底，我接到一封來信。看字跡是海龍的，但地址是唐山市郊區。心想，海龍的部隊可能調防唐山地區了。拆開信一看，果然如此。半個月前，他們部隊調防唐山郊區，現在他已是某營副教導員。

（三）

1976年7月28日，那真是個讓人刻骨銘心的日子。那天后半夜，我在熟睡中被家具的撞擊聲驚醒。“地震了！”在北京時經歷的邢臺地震的情形立馬顯現在我的腦海。我急忙抱著孩子和拉著妻子跑到了院子里。一些鄰居也跑了出來。“那兒地震了？”“不知道。”大家相互詢問著，搞不清怎么回事。這一天大家人心惶惶，上班也心不在焉。當天傍晚七點左右，大伙正在院里聊天，忽然又感到了大地在震動。“又地震了！”有人驚呼。“怎么回事，邢臺地震時，當天就廣播了。這次怎么到現在也沒個準信？”有人提出了疑問。“很快就會有消息的。快把收音機打開，說不定一會兒就有消息。”有人提出建議。果然，8點新聞聯播時，大家聽到收音機傳出了播音員低沉的聲音：“今天凌晨3點42分54秒，河北省唐山、豐南一帶發生強烈地震，震級為7.8級。”聽到她老家唐山發生了大地震，妻子立馬著急起來：“怎么是唐山？不知道我媽他們怎么樣了，我們趕快想辦法聯系一下，看家里人有沒有事。”我也立馬想到海龍，便說：“也不知道海龍他們部隊營區受沒受影響？但是黑更半夜的怎么聯系，明天一早我們去郵局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妻子趕到郵局。郵局里已經是人群爆滿，都是趕來打長途電話或發電報的。只聽得工作人員大聲說：“現在唐山的郵路不通！電話、電報線路都不通，信件也發不過去。等郵路通了我們會通知大家的。”就這樣我們在焦急中等了一整天，郵路仍然不通。第三天，內弟打來電話，告知家里所有人安全無事，房屋也沒損壞。他說，怕我們著急，今天騎自行車到四十多里外的薊縣打的電話。這個電話讓我們把幾天來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是，由于沒得到海龍的消息，我心里仍然不安。

可是，在震后第七天，我突然接到海龍弟弟海蛟的電話，他用沙啞低沉的嗓音告訴我：“哥哥海龍在唐山地震中犧牲了。”我聽到這意外的消息當時就驚呆了，幾分鐘內我頭腦一片空白，一句話說不上來。只聽海蛟接著說：“聽部隊領導說，本來哥哥在地震時已經跑了出來。在部隊戰士全部脫險后，哥哥又帶領沒有受傷的戰士去搶救附近被埋在廢墟的市民。就在搶救的過程中，傍晚突然發生了7級余震，哥哥和幾個戰士獻出了年輕的生命，這一天離他三十歲的生日還差一個月零三天。”我聽著海蛟的講述，眼淚不由得嘩嘩地從兩腮流了下來。

8月初，河北省組織各地區支援唐山災區。X縣成立了唐山救災分指揮部，組織了上百名醫務人員和兩萬多名民工，籌措了幾十噸救災物資，準備趕往唐山。在我要求下，領導也同意我隨指揮部一起趕赴唐山。

我們的車隊于8月12日到達唐山。接待的同志說，這次地震太厲害了，火車站碗口粗的鋼梁被擰成麻花斷成三截。鋼筋混凝土樓房也倒坍了。整個唐山一片廢墟，見不到一座完整的建筑物。遍地是在廢墟旁搭建的簡易地震棚，無論是機關還是居民都在簡陋的防震棚里辦公生活。接待的同志說，現在唐山流傳著一首打油詩：“登上高處往下看，防震棚屋連成片。碎磚壘墻油氈頂，怕風吹跑壓板磚。”我們在行進中看到，有的路段上，地震形成的裂縫仍然張著那黑洞洞的大口，似乎要向人們訴說地震的威力。有一座四五層的樓房震坍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兒，像是在向蒼天發問：這到底是為什么？微風吹來，一股惡臭味熏得人直想嘔吐。震后因忙于救人，加之條件所限，挖出的尸體只能隨地簡單掩埋。時間一長，到處散發著尸臭味。

我們達到指定地方后，首要任務就是組織民工重新深埋尸體，同時由醫務人員抓緊消毒，防止發生疫情傳播。在工作漸入軌道后，一天我請假并開了介紹信，找到了郊區的海龍生前所在部隊。部隊營房也全部倒坍，現在干部戰士都住在帳篷里。看了我的介紹信，知道我是海龍最好的朋友后，部隊團首長和海龍所在營的營長及教導員熱情接待了我，并向我介紹海龍英勇犧牲的事跡。團長說，海龍是他們部隊成長最快，很有發展前途的青年干部。這次地震，部隊的營房是平房，地震中犧牲的人很少，海龍他們營沒有一個犧牲的。在救出廢墟里的干部戰士后，海龍便要求帶領一部分未受傷的戰士去搶救附近被廢墟掩埋的市民。當時有人說，還是等上面下達命令后再說吧。可海龍說：“災情就是命令。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是我們軍人的職責所在！”在團營首長的支持下，海龍他們發揚部隊不怕疲勞連續作戰的精神，從廢墟中搶救受災的群眾。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就在海龍他們在一幢未完全倒塌的居民樓實施搶救時，又發生了7.2級余震，殘存的建筑物倒坍，海龍和幾個戰士被砸中，傷勢非常嚴重。雖經竭力挽救，但海龍還是為救災民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劉海龍同志是我們部隊的好干部，好黨員。上級已批準海龍為烈士，并追授為優秀干部和優秀黨員稱號。現在，我們部隊正掀起一場向劉海龍同志學習，繼續搞好搶險救災的活動。營教導員說，海龍犧牲前對個人的后事什么話都沒說，只留下一句話：“很遺憾，我不能再和你們一起為部隊建設工作了。”團政委說；“海龍從來都是做的多說得少，這么好的同志卻犧牲了，真是天妒英才啊。”聽了首長介紹后，我向海龍的遺像深深地致以三鞠躬。我含熱淚對著海龍的遺像說，我為有你這樣的摯友感到自豪。我一定按照你的期望，努力工作刻苦學習，將來在更廣闊的天地里有所作為。

1978年國家恢復研究生考試后，我考取了母校的研究生回到北京繼續深造。畢業后留在北京某國家機關工作。我十分感謝海龍在我剛到壩上工作時，就催促我抓緊學習為將來做好準備。是他的遠見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斷取得進步。時光如梭，轉眼就到了2006年7月。啊，海龍，你雖然離開我們即將30年了，但你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責編 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