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在準備搬家收拾那塵封多年的庋藏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一張折疊成四半而邊沿已經(jīng)殘破的紙片。這是一張信紙，顏色變成暗黃，原先用瓦特曼藍墨水寫的字跡則變成褐色。輕輕掀開紙頁，我認出原來是鹿表叔寫給我父親的信中的一頁，這是信的最后一頁，因為上面有他贈給父親的一首詞，所以被單獨保存了下來。可惜至少有兩句正寫在折疊處，如今由于殘破，已無法弄清究竟是些什么字了。這首詞用的詞牌是“青衫濕”，抒的也正是詞牌所顯示的那種情，開頭三句就是：“青衫濕遍，韶華已逝，老大徒傷”。鹿表叔有很好的老學(xué)根底，才華橫溢，但他的才學(xué)不能成為飛黃騰達甚至也不能成為謀求職業(yè)的資本；比如詩詞，做得再好也只能自己看看，至多再給朋友知己看看，沒聽說有?？孔鲈娫~就能找到的職業(yè)。不過他還是從小就出去闖世界，不到二十歲就去了青島，他在青島一直待到解放以后，有“青衫濕”的那封信，就是他那時所寫。這首詞的最后兩句是：

片紙遙天寄意，

愿君日進千觴。

他和我父親之所以能由親戚而成為知己朋友，是因為有許多相近的愛好，飲酒就是其中之一。他們碰到一起，免不了要喝酒。分開了，天南地北，即使寫一封信，也要提到酒。“日進千觴”，多豪邁，他和父親誰也喝不了“千觴”，但偏要這樣寫，這也是一種幽默，是那種讓對方讀了就能會心一笑的幽默。

他跟父親常談到一些關(guān)于詩的幽默。有一次他們在一起喝酒，開懷暢飲，就談到酒仙李白的《將進酒》，父親很欣賞末了的“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那幾句。鹿表叔立刻停了杯，含笑說，他有個親戚，愛抽鴉片煙，抽窮了，把家傳的兩件寶貝———七星劍和偃月刀———也拿出去賣了，還做了幾句詩道：“七星劍，偃月刀，呼兒將出換煙泡，萬古愁腸同爾銷?！苯又中φf：“喝酒喝得賣東西，是不好，可總比抽鴉片抽得賣東西好?！薄@也是幽默。

還有一回，他從青島回來，對父親說，青島的報紙上登了一首仿崔護“人面桃花”的詩，也有趣。其詩曰：“去年今日此門北，人面石頭相映黑：人面不知何處去，石頭依舊挨棒槌?！薄菚r洗衣，喜用棒槌敲打，去年此門北邊的石頭上有一黑面婦人在那里槌衣，今年不見了那個婦人，另有別的婦人在那里槌衣，可石頭難逃挨槌的磨難。也是幽默。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鹿表叔因病，又辭了工作，從青島回到家鄉(xiāng)。他得的似乎是消渴一類的病，總是說吃不飽，又不敢多吃。因為那時正趕上自然災(zāi)害的年月，糧食定量有限，正常人還不能放開肚皮吃，何況是他。為此他不肯到親朋家里吃飯，唯恐人家因他多吃而惹厭。他常來玩，我父親幾次想留他吃飯，他都沒有答應(yīng)。有一次，他又來玩，正逢上我母親的生日，母親做的雞鹵面，父親就堅留他住下共進晚餐，并且準備了一點酒。他見情意難卻，就住下了。酒喝了不少，面卻只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不肯再吃。我母親知道他遠沒有飽，又端上兩碗硬要他吃，他還是不肯。父親便故意鄭重了臉色，對他說：

“老弟，你這是怎么啦？即便糧食定量再緊，你難得來吃一頓飯，我就在乎你這兩碗面嗎？”

他見我父母讓得至誠，才不再客氣，滿滿足足地吃完了三碗面。那年代物資短缺，雞鹵面輕易碰不到，鹿表叔吃得量又多，質(zhì)又好，饜足之余，十分高興，便沒有急著要走，仰坐在父親常坐的那把老藤背大椅子上，和我父親暢談。我母親給他們沏上一壺新茶，就到外間屋里去刷鍋洗碗。我愛聽鹿表叔說話，坐在屋里一角，等著旁聽。

那是剛交了夏天的一個傍晚，窗外還沒有全黑，風(fēng)動樹枝的影子隱約可見，忽然傳來輕微的沙沙聲，接著窗玻璃上出現(xiàn)了一些斜著的水線，短不盈寸，隨出現(xiàn)隨消逝。鹿表叔朝外看了一看，站起來說：

“下雨了!我得走?！?/p>

父親也望望窗外，說；

“這點雨，下不大，用不著走。微雨天，敘敘舊，多好?。　?/p>

鹿表叔就重新坐下，笑說：

“好！咱們喝茶?！?/p>

喝了一會茶，談了一會話，雨聲卻大起來。窗外已經(jīng)漆黑，雨點刷刷地掃著石榴樹上剛長大的葉子，偶爾有閃電一閃，石榴樹便重現(xiàn)一陣青翠，接著又投入到昏黑的雨幕里。頓時屋里也透進一派清涼。

“下大了！”鹿表叔說。

“下大了就更不能走了?！备赣H說。

“這雨要是一直不停，有多好!”

“什么？”

鹿表叔見父親不能理解他說的話，就攤開兩手，搖了搖頭說：

“沒有什么，是我想起了一件事，很早很早以前的一件事……”

父親見他有幾分醉意，也刁；問他是什么事，就給他把茶杯斟滿，叫他說。

他喝了茶，像所有醉人一樣，瞪著我父親說道：

“你以為我醉了，我沒醉；你以為我不敢說，我偏要說?！┳記]在屋里吧？我就說給你一個人聽……”

其實這屋里還有我，他沒看見，他的注意力只在要說的事上。下面就是他頭頭是道地講述的那件很早很早以前的事。

他說他初到青島時，干的是報館的記者。解放前的青島是山東的一個繁華世界，想找工作想發(fā)財?shù)娜硕纪鄭u跑。他那年高中畢業(yè)，在家鄉(xiāng)找不到工作，一個親戚就招他到青島，在一家報館里給他找了一份見習(xí)生的差事。報館里有不少同事是單身，又年輕，耐不住單身宿舍的寂寞，常約著到堂子(就是妓院)里去打茶圍。他最年輕，別人怕壞了人家的孩子，不約他。后來報館里來了個新手，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安排跟他住一間宿舍。有一天晚上這新手回來得很晚，第二天一早就對他說，昨晚是到堂子里去了。他問堂子里什么樣。新手說，別的你先不用問，光是那個叫什么“花”的姑娘，就夠你回來想幾天的。洗完臉刷完牙以后，先不去吃早點，又坐在床上告訴他，那姑娘才十六歲，長得是如何如何的標致，對人是如何如何的溫柔，唱起墜子來是如何如何的好聽，———“你若不去開一開眼，白活了你這二十一!”他那年二十一，家里已有了媳婦(就是我表嬸)?？赡鞘歉改缸孕〗o他找好的。十歲時趕集碰見過一回，乍一看覺得不怎么樣，細瞅瞅還不如乍一看。他娘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到了十七八，你看著準行。可真到了十七八，成了親，不好看還是照舊。到了青島，看見馬路上那些女的，花紅柳綠，千嬌百媚，不由他不羨慕。他知道那都與自己無緣?？傻教米永锎騻€茶圍，知道知道跟可愛的女人在一起時是什么滋味，哪怕只有一回，也像同事說的，沒白活這二十一。心里這樣想著，下回又聽新手說起那個什么“花”，他就央求著也帶他去看看。新手真夠朋友，不但帶他去了，還單獨留給他和那個姑娘一個空間，自己早走了一步。那是他們休班的日子，出門時天還好好的，新手走了以后，卻聽見隆隆的雷聲，一會兒便噼里啪啦地下起雨來。這雨越下越大，天也越來越黑，大白天不得不點起了蠟燭。他和那姑娘對了桌子坐著，看著蠟燭光，嗑著瓜子。那姑娘果然長得好看，“燈下觀美人，人才長十分”，在紅色的跳躍的燭光影里，簡直就是一朵花。

“聽說你會唱墜子？”

她點頭，抿嘴一笑：

“要我唱嗎？我給你唱一段蓋河南喬清秀的《王二姐摔鏡架》?！?/p>

他也點點頭。

她就端起茶來，潤一潤嗓子，在雨聲里望著他唱道———

王二姐繡樓淚不干，

思想起二哥不把家還．

咱們?nèi)松篱g幾年少？

你說花開能有幾時鮮？

花開花敗年年有，

我的張二哥，

咱們?nèi)诉^了青春沒少年……

最后一句帶著一個“哪呼依呀咳”的長尾，她唱得那么婉轉(zhuǎn)，望得他那么深，好像他就是張二哥。他不由得心窩里怦怦亂跳起來。

不過她唱完了以后，笑容沒有了，眼盯著蠟燭火呆呆地出神。

“你唱得真好?！彼f。

“光是好嗎？”她一動不動地說。

“什么？”

“就沒有別的了嗎？”

“什么別的？”

她掉過頭來，輕輕地問他說；

“你還會來嗎？”

他沒有思想準備，張著嘴，答不上話。

她就低下了頭，用更輕的聲音說：

“我知道你不會再來了。———這種地方，你哪能常來!”

他無語，停了一會，才說：“我還會來的。”

“不是快到中秋節(jié)了么？”她說。

他掐著指頭算了算：“可不是嗎？還有大半個月?！?/p>

“你要來，可要在中秋節(jié)以前呀!”她望著他，眼光半天不離開。

他不知道為什么她要叫他中秋節(jié)以前來，就漫應(yīng)著。

雨還是嘩嘩地下。

他們倆就對望著。隔著蠟燭。蠟燭光不停地跳，他的心也不停地跳。可他想不出應(yīng)該再說點什么。他只希望雨別停，就這樣和她坐著，坐到什么時候都行。

然而雨還是停了。天也亮起來。姑娘瞭了門口一眼，俯身吹滅了蠟燭，趕忙對他說：“想著中秋節(jié)以前……”

話沒說完，老鴇走了進來?！虿鑷臅r間到了，他得離開這兒走人了。

出了門，白日頭照得他兩眼發(fā)花。地上有許多水洼，兩只新買的禮服呢鞋全濕了，他也沒覺得，腦子里只想著那支蠟燭光，還有蓋河南的墜子……

轉(zhuǎn)眼過了中秋節(jié)，有一天，新手又去打茶圍，回來一見他，就說：“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么？”

“唱墜子的姑娘‘開苞’了?！?/p>

“什么？”

“便宜了那個淫棍?！缇驮诖蛩闹饕?，老鴇說了幾回，她就是不肯，說頭一回總得找一個她心甘情愿的，老鴇答應(yīng)她自己找，可最后時限是中秋節(jié)，可惜她沒有找到……”

他的心噔地一跳，眼前又出現(xiàn)了那支蠟燭光，和那姑娘沒有說完的最后一句話……

鹿表叔的故事說完了。他的酒好像還沒有醒，還沉浸在對于往事的憧憬中。外面的雨也還沒有停，只是閃電停了，石榴樹上的響聲依舊。

“你以后沒有再見過那姑娘？”父親問。

“我還見她干嗎？———我以后再沒有到堂子里去過?！闭f完這句話，他沉吟了一下，才又說，“不過我做了一首詩，請勿見笑，我念給你聽聽?！?/p>

父親微點著頭，含笑望著他。他就輕輕地念道一一

雨封道路晝?nèi)珀裕?/p>

楚館清歌醉里聽。

倘使傾盆終不歇，

至今依舊伴娉婷。

“醉里聽？”父親問，“打茶圍還有酒？”

“沒有酒，是我聽墜子聽醉了?！?/p>

【責(zé)編 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