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文人俠客夢

十年前初讀《神雕俠侶》，相對于現(xiàn)在，我更相信那時候的直覺。這本書從頭到尾都像是在討好那個叫楊過的別扭人，而他卻一副死也不被收買的樣子。那個年紀(jì)的心性，看不到文字后面的悲涼。

幾年后看了《呼嘯山莊》，后知后覺地明白了一點成長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的道理，于是回過頭去再讀神雕。沒想到這次。字字句句都像是生了根，沒和我商量就印在腦袋里，也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仿佛看見楊過站在石壁前，微仰著頭。我看到他完美的側(cè)面和那雙畫中人的眼睛，沉靜如一面湖水，水面下風(fēng)霜和悲傷緩緩流過歲月，不再有一絲賣弄的色彩。

就是一剎那，所有碎片拼接在一起，血液如水銀般流過縱橫交錯的骨骼筋脈。我在漆黑的夜里激動得兩眼放光，仿佛看見遠(yuǎn)古的魂魄即將釋放舒展她的生命，于是不顧一切混淆了幻覺和真實的界限。

而《神雕俠侶》，這一滴水里的大千世界，也終于能如我向往的那樣，不僅僅是愛情。

我的尷尬只在于，我看到一個華彩的靈魂，可惜瘸了腿，而別人卻在談?wù)撍歉让墓髯印獝矍椤?/p>

楊過與小龍女兩個人一生坎坷不幸，楊過是小龍女的根源，小龍女是楊過的救贖。但對楊過來說，小龍女更像是無家可歸時的避難所。他愛上姑姑的時候還是個孩子，他有對抗全世界的勇氣，卻沒有給所愛女人安全感的能力；而當(dāng)他成長為男人，可以給姑姑幸福的時候，他卻忙著去了結(jié)仇怨。在一切終于順天理應(yīng)人心地?zé)o可挽回之后，他才痛覺自己的責(zé)任。

當(dāng)然了，很多事情其實都不在楊過的掌控之內(nèi)，仙子幸與不幸也不是下界凡人應(yīng)該關(guān)心的話題，只是這所謂的愛情，不過是這個自我中心的人個性祭壇上的一份卓越犧牲而已。

所以，帶著對這段情感的莫名仇恨，我跟隨書中的脈絡(luò)，嘗試不同的理解角度。然后在那個豁然開朗的夜晚，我短暫忘卻那些長篇累牘的情感描寫，放大時代和社會與武俠世界的比重，用對待常人的眼光來看待俠客們的精神世界，想要發(fā)掘現(xiàn)實文學(xué)所能賦予人性的深刻厚重。

畢竟作者不是在真空的環(huán)境下寫作，而我作為讀者，可以加入自己的理解和猜測。

楊過，姑且認(rèn)為他是對抗命運的斗士。他幼年時的遭遇來源不外兩條，出身和性格。他的出身可算是大時代弱勢國家人民不幸的一個分支見證，而他對遭受折辱輕視的強烈反彈，雖然擺脫不了兒時遭遇的陰影，卻更多的源于對自身存在的覺悟、摯愛和認(rèn)同。

十年后重讀《神雕俠侶》，以前最嫌憎的那個別扭小孩，現(xiàn)在竟然感覺愛不釋手。這小東西天生就有比常人更高貴的靈魂呢。

男人需要一個可以崇敬的父親作為人生榜樣，郭靖作為替代品，雖然不夠犀銳聰達(dá)，但好在堅毅剛烈，氣勢堂皇。所以確認(rèn)這樣一個殺父仇人對楊過的打擊非同小可。在這之前，他的種種不經(jīng)舉止還帶了遭遺棄的孩子向父母邀寵使性的心理痕跡，但在這之后，曾有的慈愛撫育變成欺騙殘虐，溫馨回憶變得面目猙獰，不堪回首。于是，懷著滿腔仇恨怨毒和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楊過帶著姑姑走進(jìn)了襄陽城。

而此時的襄陽城是血與火的世界，成敗如風(fēng)中脆柳，生死也只隔幽冥一線。人們每一天都在努力求生，不知有怎樣殘酷的結(jié)局等在明天，任由對寂滅的痛楚壓過對死亡的恐懼。

郭靖的偉大其實只在于他的簡單和好運。因為愚笨而相信，因為相信而成功是郭靖一生的注解。江湖和真實的世界總是相悖相融，武俠小說中的門派武功融入太深的貧賤機巧，恩怨殺伐又有太多執(zhí)意做作，就像我從不理解甚至憎恨李莫愁這個人物的存在，視其為對女性智慧的絕對侮辱和對愛情反向作用的無限夸大。就像我仇視那些打造精工的暗器和隨身無處不在的機關(guān)，恰恰表現(xiàn)出我們這個族群多么習(xí)以為常那些不見天日的詭異心思。

所以理所當(dāng)然地，世俗粗笨的我從小最愛看的就是兩次襄陽鏖戰(zhàn)的描寫?？创髠b晉級為戰(zhàn)神，金戈鐵馬，拯救萬民，雖然近同兒戲，卻很稀少，也很美好。

郭靖和楊過是一個有趣的對照?？此铺焐系叵碌男亟髿舛?，地下天上的智謀機敏，其實擁有的是同樣沒有被腐蝕玷污的心性。這兩個不幸的家伙擁有一個共同的驕傲，那就是，在現(xiàn)實中，他們都屬于不能生存的珍品。只是郭靖會死于陰謀和嘲弄的利劍，楊過則會被世俗嫉恨的板磚拍死。

殺死郭靖的是壞人，整死楊過的是如你我的普通人，傻人畢竟還是有點傻福氣。這不僅是他們不諳世事的悲哀，更是我們博大精深的恥辱。

五絕之中，一燈參了一生的恩怨因果，老頑童逃了人也逃了心，中神通濟(jì)不了天下卻濟(jì)了座重陽宮，只是不知道終南山古墓讓他用來還情債鎖塵心算不算中飽私囊。真正的世外高人是歐陽峰，洪七公沒心沒肺可以算半個，而那個看起來清高孤絕的黃藥師，卻是這堆江湖豪俠里唯一一個政治動物。

自古以來讀書人就是政治人，黃藥師好運氣，做得成江湖人，卻扔不掉讀書人的包袱。中國人天生的道德信念過分醇厚以至忽視了外在約束，而面對政治所顯露的天真本性又給了讀書人有太多自我感覺良好的責(zé)任感。致知格物，包羅萬象，恍惚純良，偏激憤慨。

黃藥師是個明白人，郭靖輕愛重信慷慨陳詞，卻也只換來這怪物冷笑聲聲。他看見了這層層帷幕下的烏七八糟，看透了這左支右絀的政教同文，五倫綱常。

其實，大家都忙著仇恨奸臣賊子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起碼不用像黃藥師這樣清醒著等待終局。楊過和他相比更簡單純潔得像張白紙，也正因為如此，才活出那樣的璀璨繽紛。黃藥師展現(xiàn)的是質(zhì)疑和死路，楊過給的卻是生機和答案。

是啊，哪里真的有什么桃花源，這世上早就無處可躲。管他天塌地陷、日暗星稀，信了自己，一路走下去就好。否則如何重拾這幾千年為生存而埋葬的自我，如何撕裂這層層錦織、絲絲綿延的心理束縛。

民族的性格形成有天生的因素，也是外界作用的結(jié)果，但吃人的從來是制度和被制度扭曲的人性。我們往往只注意結(jié)果而不深究根源，導(dǎo)致很多在長期高壓下扭曲變形的思維慣性被歸結(jié)為與生俱來的劣根性，然后加以鞭撻。

“在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只想做一個人”，如果楊過會寫詩，這就是他的心里話。亂世出英雄，可楊過不想做什么英雄，他只想做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能夠在世上自由地活著的人。然而，他不知道，適合英雄生長的年代，也許并不適合做人。

一種文化生命的激情逐漸沉淀，其母性柔美的一面也同時發(fā)展到了極限。但即便是再堅韌頑強的生命，也經(jīng)不起這樣千秋萬代生生不息的摧折屠戮。

一個時代終結(jié)，一個曾遙領(lǐng)世界的封建集權(quán)走到盡頭，一個博大淳厚的民族在內(nèi)外交煎中耗盡最后一縷柔情。而《神雕俠侶》卻好死不死地在這個時候上演愛情，誘惑我在悲傷中混淆了一切……

金庸執(zhí)意把江湖和歷史合二為一所帶來的厚重感，讓一些人不適并尷尬，但也使《神雕俠侶》的俠義恩仇有了一份悲天憫人的色彩和樸素的入世情懷。

全書最后對楊過襄陽大戰(zhàn)中近乎神化的描寫，是對他坎坷一生的補償，其實當(dāng)楊過獨自在石壁前感受這16年的等待時，就已經(jīng)解釋了個人與社會在價值上的相輔相成。當(dāng)游離成為一種自然而不再是抗拒時，他才從對他人認(rèn)同的執(zhí)迷焦慮中解脫了自己，獲得心靈的適意安詳。我也終能模糊曾有的界限和背景，心悅誠服于他用時間和堅持詮釋的屬于這個狂躁靈魂所獨有的高貴與雍容。

于是在那個想象中的瞬間，我沉迷于楊過凄楚的眼神，不能自拔。

十年風(fēng)霜，就讓我們一起，夢一次，再夢一次。

（編輯/楊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