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鏡是眼睛和手臂的延伸。精密的自動切削刀具在一束熒光引導下,沿著狹窄、復雜的鼻腔通路探索前行,它可以機敏地進行0度、30度、70度的旋轉或擺動,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所到之處病變組織被準確地切除,這種自動切削刀具還可以通過吸引裝置迅速將殘屬吸入遠端的開口內。這個動作嫻熟而簡約,宛如雕石琢玉一般。擅長此項“精雕細琢”技能的周兵大夫目前已經累計完成鼻腔內鏡手術5000余例。
出色的醫學專家似乎具有相同的特征:博學、儒雅、勤奮、嚴謹,善于抓住機遇并追求完美。
北京同仁醫院鼻科主任周兵40多歲,正是承上啟下的年齡,既有老一輩的沉穩,又有新生代的瀟灑;傳統學者氣質中跳躍著現代科技的時尚元素,理性外表下閃爍著感性的靈動,言談話語間流露著文人的風雅與藝術家的品位,這或許就是周兵的與眾不同。
華燈初上,北京街頭車水馬龍。結束了又一個繁忙的工作日,周兵駕車行駛在擁堵的二環路上,剛剛跑了一年的黑色皇冠老馬識途般地匯入無盡的車流。日復一日,他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晚上六點半下班。門診、手術、科研、教學……最忙時他的上午門診看到下午2點,手術做到晚上10點。他習慣了早出晚歸的快節奏奔波,習慣了下午時分才匆匆吃幾口午飯,習慣了坐在電腦前一不留意就工作到深夜。
不知不覺,一向低調的周兵身上漸漸有了許多頭銜和榮譽:中華耳鼻咽喉頭頸外科學會鼻科組副組長、世界鼻科學會會員,入選北京市和國家級百千萬人才工程、中國醫師獎等。而頭銜與榮譽的背后,周兵究竟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傾注了怎樣的心血?
人生軌跡的重大轉變
20世紀70年代,鼻科學發生了一次革命,這就是鼻內鏡技術的問世。這項興起于歐洲的先進技術,自80年代后期迅速在美國和世界各國廣泛開展,并很快傳入我國,把鼻科學推向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1990年12月,在日本獲得醫學博士與哲學博士學位的耳鼻咽喉科專家韓德民來到北京同仁醫院,同時在北京市耳鼻咽喉科研究所做博士后研究。他帶來了前沿學術理念和先進的鼻內鏡技術。從1992年起,周兵師從韓德民,從事鼻內鏡外科學的基礎與臨床應用研究。第一次見面,導師只對學生說了一句:回去多看書吧。“從此,我的人生軌跡發生了重大的轉變。”周兵說。
此后,他幾乎搭上了全部業余時間,埋頭閱讀專著和文獻,更多地了解他將要從事的新技術。鼻內鏡采取冷光源導光纖維照明,手術視野亮度好,可使術者對鼻腔、鼻竇進行全方位觀察,克服了傳統手術視野不清的缺點,避免了盲目操作導致的鼻內正常結構損傷,從而顯著提高了鼻疾病的正確診斷率和手術療效。從小就對新生事物充滿好奇的周兵對內鏡技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當時,盡管鼻內鏡外科技術在國外開展得如火如荼,但國內卻面臨相當大的阻力。周兵堅信,只有接受新知識、掌握新技術,才會有生命力。為了觀察總結科研病例、收集和處理科研資料,周兵常常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經常因為做解剖太晚而索性睡在內鏡室,連妻子臨產前都沒來得及見上一面,只是在女兒出生后,懷著初為人父的喜悅,輕輕抱了抱女兒。45天剛過,他便懷著深深的內疚,狠心把女兒送到老家,轉身又投入到工作中。
遠見卓識的“三級跳”
1995年,已有3年鼻內鏡手術經驗的周兵被公派到法國凡爾賽醫療中心做訪問學者。徜徉在極具浪漫文化氛圍的巴黎街頭,瀏覽著盧浮宮里的藝術珍品,初識了歐洲的經濟、文化和科學研究的發達和精美,接觸到國際鼻外科學領域的前沿技術,這時候周兵的心被我國與發達國家的巨大差距深深地刺痛。為了學到更多知識,他設法轉到法國鼻科最好的醫院自費學習。這所醫院離他的宿舍很遠,每天早上5點乘第一班汽車出發,晚上9點多才回到宿舍,就這樣,他還完成了《耳內鏡外科學》的翻譯。為了盡快將所學知識付諸實踐,他向醫院申請提前回國,并做出一個重要決定:“我要考研!”
1997年,周兵搭上在職研究生課程進修班的末班車,在闊別學校十年后再次走進課堂。圍繞專業和課題,周兵選修了醫學統計學、解剖學、分子細胞生物學、病理學等課程,選擇了具有國際前沿水平的額竇外科基礎與臨床應用研究作為課題。
畢業后,周兵迎來的第一個考驗是申報北京市高技術實驗室課題。他所選的鼻顱底外科,是耳鼻咽喉頭頸外科領域具有挑戰意義的交叉學科。兩年研究生課程培訓,使周兵的科研能力,特別是思維方式思考和觀察能力明顯提高。以至在此之后他僅僅用兩個不眠之夜、連續48小時,便高質量地完成了項目中報的準備工作,并順利通過答辯,獲得了50萬元的基金資助。
學無止境。按照韓德民教授提出的學科發展十年規劃的說法:三年打基礎,三年上水平,三年圖發展,到了世紀之交的時候,同仁醫院耳鼻咽喉頭頸外科進入快速發展時期。周兵想,在這樣的學術發展的大勢下自己要敢于超常規地設計自己,制造自我提升的空間。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決定迎難而上,報考全國統一招生博士研究生。
2000年第一次報名,他卻沒能走進考場。那時周兵正著手組織和主持召開我國首屆國際鼻內鏡外科技術研討會,與會者有許多是國際知名專家,包括鼻內鏡外科技術的鼻祖、來自美國的肯尼迪教授,還有導師的導師、日本的山下公一教授。為了辦好這次會議,周兵放棄了考試。也正是從這次會議起,周兵開始不斷出現在國際學術活動中。他的眼界更加開闊,緊迫感也更加強烈。2001年,周兵參與的課題《慢性鼻竇炎、鼻息肉診治研究》獲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并且從2002年起,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榮譽和壓力接踵而至,工作更加繁忙,慕名求醫者甚眾。
2002年,周兵如愿考取首都醫科大學的博士研究生,導師依舊是他學術之路的啟蒙者韓德民教授。周兵說:“與其說是老師,不如說是兄長。他像一棵大樹,為我們遮擋風雨,使我們得以順利成長。”三年的學習與研究,他先后參與國家863課題、國家自然基金課題和北京市重點課題的研究,發表論文13篇,參與編寫專著6部,其中3部為副主編。2005年,周兵以優異成績通過答辯,獲得博士學位。十年奮斗,他實現了從留學到碩士再到博士的“三級跳”。
回憶成長過程,周兵認為自己很幸運。他說,幾乎每一個重要階段都有影響他的恩師出現。小學升中學,懵懵懂懂知道應該學習的時候,遇到為他打下很好英語基礎的班主任袁孢老師;高考前進入重點班,又幸遇當時被稱為全青島數學“四大張”之一的張一偉老師;工作后,在不知如何做醫生的迷茫不安中,得到陳蕊珠老師的悉心幫帶;20世紀90年代初,導師韓德民教授把他引向廣闊的學術舞臺。
周兵還特別慶幸自己成長在一個寬容的多元文化時代。每當他遇到挫折和困難,團隊伙伴都會熱情地伸出友愛之手;彼此信賴的朋友也會鼓勵和幫助他走出低谷、渡過難關。
無悔的選擇
“我從未想過要當醫生。兒時的理想是當個生物學家或者建筑設計師。我受父親的影響,心靈手巧,愛好廣泛。我曾用自己制作的小顯微鏡觀察葉脈、昆蟲。我還特別喜歡書法、繪畫、攝影、運動,并多次參加各種比賽獲獎。可我卻陰差陽錯考上了青島醫學院。”說起小時候的理想,周兵頗多感慨。
讀課程繁重的醫科,對充滿幻想、興趣廣泛,惟獨不喜歡死記硬背的周兵來說,著實不是一件易事。雖然進了大學,但是他好像還沒有玩夠。
校園里,《藍色多瑙河》優美的旋律響起,周兵多是第一個挽起舞伴滑向舞池。在美妙的樂聲中他飛速旋轉,只有最好的舞伴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往往等到其他同學們擺脫了矜持與羞澀的種種障礙,終于邁進舞場時,他已經是過足了舞癮。一轉身,他又活躍在球場上。排球、籃球、乒乓球、羽毛球、棒球……他都能有模有樣地瀟灑幾下。
“由于學醫不是我的理想,所以學習成績不是很好。可是到了大學五年級,我在青島市立醫院外科臨床實習時,我發現我其實特別適合學醫,因為我喜歡篆刻,所以拿手術刀拿得很穩,運刀的動作非常協調。”
“幾乎碰到的每位臨床老師都希望我能留下來工作,這使我感覺到了自己還行。”回憶那段經歷,周兵感慨地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當然興趣也是可以培養的。尤其是在我真正接觸病人以后,才開始意識到醫生職業的內涵和所應承擔的責任。于是更大的熱情開始轉向對于職業的完整思考,這時學習有了動力。而我以前所有的興趣和愛好,也都隨著做個好醫生被重新定位。”
百年同仁在召喚
1986年,周兵大學畢業。當時,正值北京同仁醫院百歲誕辰之際。為儲備人才,醫院兵分多路到各地醫學院校招兵買馬。當輔導員老師向周兵征求意見時,他沒有和父母商量,就毫不猶豫地表示:我去北京!
周兵被北京同仁醫院錄取了。能夠到一所享譽國內外、具有獨特文化背景的百年老醫院工作,周兵十分欣慰。那個假期時間未滿他就懷揣派遣證,迫不及待地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
然而,他怎么也沒想到,初到北京同仁醫院,眼前不是夢想中的醫學圣殿,而是滿眼砂石瓦礫的建筑工地。百年老院,百業待舉。2000多名員工翹盼的大廈,還只是設計師手中的一張圖紙。百年院慶新樓奠基的那天,趁貴賓還沒到,周兵有意留下一張為基石培“第一锨土”的照片,他說,這是一種熱切的期盼。
很快,塔吊高高矗立,機器日夜轟鳴,當時,周兵和40多名從各地招來的畢業生就住在工地旁用纖維板搭建的簡易房里,10人住一間,條件非常艱苦。“未來是什么?當時一點感覺都沒有。”周兵坦言。但是,年輕就是希望,“明天會更好”的歌聲時常回蕩在他們充滿活力的簡易房里。
精于篆刻的周兵曾以大篆臨摹刻制了一枚印章,上書“白了少年頭”。回憶20年的成長歷程,周兵這樣描述自己:“雖然已逾不惑之年,可是心依然活躍。從只是想做個能夠給人看好病的小醫生,逐漸成長為有理性,有責任感和使命感的專家。每天依舊是如履薄冰,在風險和成功的歡愉中日復一日。
心里裝著病人
隨著名氣的增長,找周兵看病和請他手術的人也越來越多其中不乏疑難病癥。他總是一視同仁盡力滿足患者的需求。“病人是我們的良師,是我們享用不盡的寶貴資源;我們要換位思考,站在患者的角度為他們診治。”他常對學生說,“手術時心、腦、手要融合在一起,光用腦還不行,更要用心,只有用腦又用心,才能得心應手,手到病除。”
一位來自河北農村的患者就診時財物不慎被竊,絕望之際,周兵為他買藥治病,并為他湊夠了回家的路費。一位13歲的承德男孩,接受鼻咽部腫瘤切除術后欠費離院,盡管手術非常成功,但術后的治療護理十分關鍵,處理不當會引起大出血或感染。周兵和他的同事通過新聞媒體,使患者得以返院治療。他還帶頭并帶動大家捐款,幫助這位家境貧寒的小患者。
“患者病痛一半在心里,真誠的溝通和耐心的解釋,能緩解患者的心病,由此建立起來醫患的信任和配合,對正確診斷和治療能起到非常好的作用。”周兵說,“盡管目前不盡人意的就醫環境和錯位的醫患關系不利于醫生全身心投入,但我相信,只要真心對待患者,理解一定多于質疑,成功必然遠遠高于失敗。”
挑戰前沿
由于額竇腔道狹窄、結構復雜,相鄰顱底、眼眶,手術難度很大,容易發生并發癥,額竇外科至今仍是國際上鼻竇內鏡外科最為活躍的領域。國外鼻內鏡技術已經發展了30多年,額竇手術依然是個難點。這項技術在我國只有10多年歷史,更是一個需要關注與攻克的新生帶。近幾年,周兵在專業上逐漸向額竇手術方向發展,而北京同仁醫院的額竇手術及其相關研究也始終處于國內領先水平。
2003年,一位青年工人因意外傷害,發生外傷性額竇黏液囊腫。患者右側眶壁骨折,眶內容物疝進額竇,額竇閉塞,手術幾乎無從下手,無論采取傳統手術還是內鏡技術,都不能建立額竇的永久性通道。周兵想,是不是可以從左側額竇進入,穿透左右額竇間的骨板進入患側?好比36計中的“圍魏救趙”!結果這一穿就穿出一個新術式——“改良經鼻內鏡額竇底切除術”。
周兵說:“其實它不是我的獨創,后來查閱資料發現,原來與國外專家‘英雄所見略同’。”可以看成是一次與國外同行智慧的重合。這次大膽的嘗試開闊了國內專家的思路,使內鏡技術多了一把利劍。為了保護這把出世不久的利劍鋒芒持久,周兵還為它發明了一項專利:雙角度吸引管及自由彎管。這是一種個性化手術的開端,可以在手術臺上隨意設計吸引管、探針的彎曲角度或雙角度平面夾角,可以達到常規器械無法觸及的部位。目前,周兵已經成功完成這類手術20例,經他在國內首次報告,北京同仁醫院和國內專家已有多人學會了這種手術。
周兵還遇到這樣一個病例:外地一位躊躇滿志的年輕干部,走馬上任第二天,無意中感到鼻子不舒服,檢查發現為上頜竇內翻乳頭狀瘤,病變在上頜竇前內下,鼻淚管周圍,呈彌漫性生長。若采取傳統方式,切除腫瘤勢必破壞鼻腔的結構和功能,鼻淚管也將被切斷;而采取經典內鏡手術,則很難把“邊邊角角”掃蕩干凈,無論哪種方式都不能做到兩全其美。這位頗懂醫術的患者堅決不肯接受傳統手術,要求采取內鏡經鼻手術治療,給醫生出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周兵決定向鼻內鏡的局限性發起挑戰。他借用“鑿壁借光”的典故在鼻內另建通道,也就是在下鼻甲前端鼻腔外側壁做一個3厘米的切口,這樣就不必切除下鼻甲,也不必切斷鼻淚管了。術中發現該切口視野開闊,角度極好,不但能把彌漫性腫瘤全部切除,還使周圍結構絲毫無損。當時觀摩手術的頭頸外科專業的同事們邊贊嘆,邊開玩笑說,“我們的活兒又少了。”新的術式巧妙地解決了問題,既保留了結構功能,又徹底切除了腫瘤。正如一位患者給周兵的贈言:巧奪天工。
不久,這位年輕干部康復出院,身心清爽地回到新任地繼續燒他的“第三把火”去了。但他并不知道,為了給他解除病痛、獲得滿意的療效,醫生付出了怎樣的智慧和心血。
“作為一名醫生,不可能對每次手術都滿意,必須要在不足中尋根求源,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周兵說。目前,他已完成這一創新手術14例,并不斷完善、規范它的術式,而國內同行中的問津者尚未聽說。
事業仍在繼續
科學改變世界,藝術塑造靈魂。少年時代培養起的興趣與愛好,對周兵的成長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盡管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工作的忙碌,他已經不像當年那樣“玩不夠”,也沒有更多的時間沉浸在對書法、繪畫和篆刻創作的體味中,但是,年輕時代的“玩”如今給了他豐厚的回報——喜歡運動鍛煉了他的體魄、訓練了他的協調能力,使他在人到中年仍能精力旺盛、行動敏捷、適應繁重的工作;攝影美學中的黃金分割、主題表現和光線運用,讓他有獨到的手術審美力,也開啟了他的創新靈性;對電子設備的通曉和把摸,為他掌握現代信息、積累第一手資料和豐富的專業素材提供了便利。他作為副主編編著的《鼻內窺鏡外科學》一書中,精致的手繪圖譜更是得益于他扎實的繪畫功底。
無數次的思考,經過精煉、提純,逐漸形成“思想”,這就是一名學者走向成熟的標志。面對榮譽,周兵表示:“我只是一個學科、一個醫院的代表,學科和醫院的蓬勃發展,才造就了我本人。在我成長的十多年里,凝聚了老一輩的心血和各級領導、老師和同事的關懷,特別是我的恩師,也許他們比我更有資格獲得五一勞動獎章。”周兵深知,榮譽屬于過去,事業仍在繼續。
更正:
2006年第12期“《大眾健康》2006年1—12期總目錄”中《解讀精品醫院》第7行錯誤。應為“小郴州有個大醫院(上)袁源(7.66)”。本刊特向作者、讀者及珠海聯邦制藥股份有限公司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