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龍”面臨下崗危機？

日前，上海外國語大學黨委書記吳友富教授領銜的“重新建構中國國家形象”被列入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考慮到‘龍’的形象往往具有一定局限性，容易招致別有用心的歪曲”，吳友富建議中國形象可在空間上分塊，在時間上分段。據上海《新聞晨報》報道，課題若完成，所塑造的中國新形象，很有可能被國家有關部門采用。

這一話題成為近期社會關注的一大焦點。眾聲喧嘩也應該說是我們社會進步的表現吧。

中國龍，你應該流淚！

王凡夫

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這個時代最不缺的就是怪事。

但我怎么也沒想到，作為一個存在了數千年之久的中華文化形象——中國龍——怎么今天也面臨“下崗”厄運！？

據那些提議讓中國龍下崗、號稱“專家”的人說，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龍的英文“DRAGON”在英文國家里有惡獸的涵義，以至影響了我們對外交往的實效，云云。這倒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實情，但如果僅以此為由就把自己祖宗家法取消，是否妥當？

中國龍是中國特有的文化象征之一，在世界文化里具有獨一無二的意義。它和西洋龍雖然外形相近，但卻完全是兩個概念。中國龍無論從其基本概念、歷史淵源，文化效應、民族心理影響都與西洋龍差別甚大，是兩只完全不同的神獸。西洋龍只是作為很普通的一個西方神話里的財富守護者存在，而作為千百年來中國文化圖騰的中國龍，其實早已超越了文化范疇;它對于中國人來說，更代表了種族、民族、宗族的血脈，而并不像某些專家所想象就是簡簡單單幾件藝術品上的裝潢。中國龍的形象和影響已經深深滲透到除了不學無術的“專家”之外的每一個中國人的血液里，是神州大地的靈魂所在！

既然是血脈，既然是靈魂，那么是可以通過拍腦袋式的研究和命令說取消就取消的嗎？我不禁疑惑:這些作出取消中國龍形象建議的“專家”是否了解文化的特性？是否懂得按事實規律辦事的道理？而所謂專家究竟又“專”在何處？如果說真是覺得因為中西方文化差異導致溝通不順而要在語言文化上采取措施的話，那我們早就應該將“中國龍”的英文變為“LONG”以取代長期以來恐怖的“DRAGON”。其實很多中國固有詞融入西方走的就是這條路，其發音原原本本地被納入英文，如太極、功夫以及今天最終確定的“福娃”等等。這才是正常的語言文化交流之道，也體現了語言進化規律和發展特征。而為了躲避一個與本民族文化無關的外文詞，卻選擇斬斷自己的血脈淵源，如果僅從學術研究角度講，這件事情已經代表了相當程度的學術失敗。

然而，這種思維豈能僅以“學術失敗”來定性？在我看來，它更體現了“洋奴哲學”的虛偽和悲哀。

在對外實際交往中，各國文化內涵存在其特殊性是個基本背景與前提。異文化溝通過程中的誤解是難免的，但在各種碰撞中有一條基本準則是一定要遵守的，即互相尊重，平等待人。說得通俗一些，我們既要尊重他國文化傳統，也完全有理由要求外人同等程度尊重我們的文化方式。

中國龍面臨下崗一事再次暴露了中國主流文化迷失的險境。這種趨勢在近年越來越突出，而且越來越明朗地表現為:因為沒有真正認知便沒有深刻理解，沒有深刻理解便沒有發自內心的熱愛，沒有發自內心的熱愛便沒有足夠的自尊自愛，而沒有足夠的自尊自愛則最終變得可笑可悲。從關于“龍圖騰”還是“狼圖騰”的爭議到關于岳飛等歷史人物的重新評價，從“××姐姐”之類的“反智主義”到近期本應圣潔的文藝界的混亂，從包括對孔子在內的蔑視一切的惡搞到今天關于取消中國龍的建議，本人只有一個感慨:我們的民族文化根基正面臨著一場被撼動、被顛覆的趨勢。

如果說中國從鴉片戰爭時代開始的苦難主要是來自于外國列強，那么今天中國人的諸般文化迷失，則更多因為我們自身因素。

——若龍之不存？其傳人焉附？中國龍，你應該流淚！

中國國家形象好壞與“龍”無關

王沖

重新建構中國國家形象，這的確是個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但把著眼點放在“龍”上，顯得有些小家子氣，典型的舍本逐末。中國國家形象好也罷，壞也罷，和“龍”這個傳說中的動物沒啥關系。

舞龍燈，劃龍舟，皇上生了孩子叫“龍種”，身為龍的傳人，我們給了龍太多的敬畏和榮光。然而，在跨文化語境中，龍這個形象的確容易造成誤解。西方龍是傳說中的一種邪惡生物，擁有強大的力量及魔法能力，有居住于深海的海龍，有沉睡于火山的火龍，有蟄伏于沼澤的毒龍以及無數奇形怪狀的龍。英文字典里，Dragon的解釋也給了些貶義:嚴密警戒的人;可怕或危險的東西;嚴厲的女監護人。

由于龍在西方的負面形象，因此在我們把韓國、新加坡、臺灣、香港稱為“亞洲四小龍”的時候，西方稱之為“亞洲四小虎”。倒是20世紀中國入世談判時，西方用了龍這個詞，他們把吳儀稱為“龍娘子（Dragon Lady）”，譯成中文聽起來頗有氣勢，但英文里卻是敬畏和害怕的混合體，比較靠近“嚴厲的女監護人”這個解釋。

這些有趣的文化差異現象是文化學者們研究的課題，把這一文化現象和國家形象結合起來考慮，倒是有些創意，但在現實層面除了失去自我外，對改善國家形象并沒有太大意義。

一個國家的形象，雖然會被扭曲，甚至被丑化，但基本上還是客觀現實的反映。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中國人東亞病夫的稱號是當時實力對比的必然產物。如今，中國的崛起被看作威脅，雖有夸大、捧殺的成分，但也反映了中國實力增強這個現實。此一時，彼一時，同樣是龍，那時候的中國被看作病怏怏的龍（拿破侖說是睡獅），而今卻是對人產生震懾的龍。

中國處在東方，和西方是完全不同的文化體系，又是社會主義國家，也是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人口最多的國家，這樣一個大國的崛起，必然會面對諸多猜疑、誤解，甚至打壓，這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局面。面對猜疑，改變自己固有的形象來予以迎合，求得所謂理解，這是不自信的表現，也是弱國心態的表現。

國家形象雖然在某種程度上會被媒體所扭曲，因為文化上的誤解而打折扣，但究其根本，還是國家實力（包括硬實力和軟實力）的反映和國民素質的體現。筆者在歐洲旅游時，在羅馬著名的圣彼得大教堂第一次聽到中文廣播，而且沒有相對應的英文——內容是說大家要排隊，不要大聲喧嘩，不要亂丟垃圾。這些勸誡，自然是國人形象的反映。其實，只要每個公民都做文明人，這個國家的形象恐怕不會太壞，這和我們是“龍的傳人”還是“虎的傳人”沒有必然聯系。

老百姓從來就不喜歡“龍”

易道禪

凡是登臨北京八達嶺長城的人總會發出一陣陣內心的贊嘆，那蜿蜒逶迤、曲折盤旋的長城多么像一條龐然碩大的長龍。這條龍飛舞在秦磚漢瓦的鐵馬金戈中，奔騰在宋垛明墻的烽燧狼煙中。它橫空席卷萬里，頭枕著滄海波濤、尾匍著大漠流沙、爪抓住高原雄風、角頂住蒼天雪霜……

龍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善于變化能呼風喚雨的神異動物，在未曾開化的遠古部落中曾作為氏族的圖騰。但黎民百姓們對于龍是乍驚乍寒的，不獨葉公好龍還怕龍，我看諸公見到呲牙咧嘴、張牙舞爪的巨龍未必真會喜歡上它，人間不會有這樣的事。把長城比喻為龍，是文學上的一種比興手法，未嘗不可，而且很形象。

可是有那么一天，從臺灣跑來個叫侯德建的歌手，唱了一首《龍的傳人》，于是風靡全國。從此，一個奇怪的現象發生了，自那時起，我們中國人就自詡為“龍的傳人”。我遍查史料文獻，此前從未有過“龍的傳人”的說法。臺灣有，也是源于侯歌星的歌詞。侯德建投奔內地后，惹惱了臺灣當局，即刻禁唱此歌。但孰料后來侯德建又折回臺灣反省去了，還把內地罵了個痛痛快快，我們內地卻繼續高唱“龍的傳人”（說實話，我難得看到我們內地不因噎廢食，這算是很民主的一例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龍子龍孫。更有助星火燎原之舉，某年在北京某高等學府就邀請學者名流開了個“龍廳、龍人、龍文化”的專題，大家爭相標榜自己是正宗龍種龍身的時候，冷不丁有位青年人挺身斥問:“請問各位前輩，龍是你們哪一代祖宗？幾曾何時，中國的老百姓有過喜歡龍的記錄？”學者們面面相覷，驚得發呆。此青年，敝人也。不是敝人有斗膽，乃是敝人不是龍的傳人——因為我只是一個偉大民族的后代。

中國百姓從來就不喜歡龍，因為龍王爺有龍威，皇帝穿上龍袍有龍顏，龍曾是人們期冀的救世主，但它根本不能救世，只會興風作浪，危害蒼生。于是，中國人把對龍的鄙視或仇視寄托在孫悟空、哪吒等神話英雄大鬧龍宮的想象中。在現實民間活動里，人們“玩龍燈”、“賽龍舟”其實都是把龍作為戲弄的對象。進貢龍王廟，也不是敬祖宗，而是害怕龍，因為人們祈盼來年風調雨順，萬事平安。

我輩無福，不能做驃悍巨龍的傳人，但是有幸，那樣兇殘暴戾的巨獸實在不敢恭維。袁世凱想穿龍袍，國旗也繪成龍旗，可是有誰稱他為龍呢？英語叫中國為“China”（瓷器），希臘語叫中國為“賽里斯”（絲綢），那是中國的傳統文化征服了他們所致，而哪個國家又把龍這樣恐怖的虛擬動物作為中國或中國人的代稱呢？

做一個人吧，不能再有龍的意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