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尊師愛生”走向“尊重與平等”

主持人語

開辦一個常設欄目，向讀者普及一些教育科學的基本常識，介紹一些已經并將繼續產生影響力的教育科學研究成果，是我們一直以來的一個愿望。這個愿望今天實現了。

選擇本文作為《教育科學講堂》的開欄選題，首先是因為師生美系問題、社會轉型期的學校德育問題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前所未有的師生矛盾和沖突。迫使我們對許多習以為常的教育觀念和教育行為進行重新掂量。并作出與時代要求一致的調整和改變。作為北京師范大學教授、我國有影響的發展心理學專家，陳先生也在關注并試圖解決這些問題。“九五”和“十五”期間，他先后承擔了教育部重點研究課題《轉型期中小學生個性、品德的發展與教育》和《尊重與平等教育與德育改革》，在全國200多所幼兒園和中小學校開展了實驗研究。憑借親臨一線、將理論指導和實際操作指導相結合的優勢，他這兩項課題研究大大促進了實驗學校的德育改革和良好師生關系的建立。我們希望，讀者能通過這一系列文章，分享陳教授的科學研究成果和心得。促進我們從理論和實踐結合的角度思考和解決新時期的學校德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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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與平等教育是指在學校教育環境中，作為教育者的教師和作為學習者的學生都把對方當做獨立、完整、有尊嚴的個體看待，彼此互相尊重。在此基礎上，師生共同從事一切教育、教學和課外活動，共同實現國家規定的教育目標。實踐證明，尊重平等的師生關系，對增強教育教學效果、促進學生個性發展、提高師生校園生活質量都有重要作用。

長期以來，我國傳統文化中的“天、地、君、親、師”觀念和“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觀念，對師生關系的影響巨大而深遠。就說大家最熟悉也最容易接受的“尊師愛生”這一提法吧!它的積極意義是顯而易見的：有助于確立教師在教育活動中的權威地位，有助于引導教師像長輩一樣關心、愛護學生，為學生的成長而操心、出力、慷慨奉獻，等等。但是，這種把師生關系確立為長幼、主從關系的提法，其本身就暗含著師生之間、長幼之間的不平等。

我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以來，由于經濟發展和意識形態的開放，人們有機會接觸到更多不同的文化，也接觸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在經過比較、碰撞和反思之后，“尊師愛生”這種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有關師生關系的“標準描述”開始受到懷疑，它其中所蘊含的不平等的理念開始受到挑戰。在校園生活中，師生關系既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矛盾、對抗和沖突，同時又醞釀著前所未有的深刻變化。一方面，我們經常能從媒體上看到，由于師生之間劇烈的矛盾沖突而導致嚴重后果(如學生攻擊教師、學生自殺)的報道；另一方面，深入學校，我們也感受到許多教師都懷有變革的期待和熱情，他們開始反思自己的教育理念和教育行為，主動尋求與學生之間建立新型的師生關系。

與此同時，社會生活的變化也使得當代中小學生有了不同于上一代人的價值觀念、精神素質和個性追求。無論是在學校生活中，還是在家庭生活和社會生活中，他們都要求更多的民主權利、更多的獨立自主意志，要求教師和家長尊重他們，與他們平等相處。而從教師和家長方面來講，雖然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也接受“尊重學生、尊重孩子”這一概念，也表示愿意尊重學生、尊重孩子，但是為什么要尊重學生、尊重孩子，怎樣做才算是尊重學生、尊重孩子，其實并沒有真正搞明白。他們中的不少人，還習慣于把“尊重”理解為“愛”，等同于“愛”，認為“熱愛學生”就等于“尊重學生”，“愛孩子”就等于“尊重孩子”。這樣的認識無疑是需要審視、需要討論的。

從教育發展的歷史來看，尊重與平等教育思想的提出和形成，是從盧梭開始的。在盧梭之前，很少有人談及成人、教育者對兒童的尊重，教師與學生、父母與子女之間自然也沒有什么平等可言。18世紀中期，偉大的啟蒙運動思想家盧梭首次認真地提出了這個問題，他在其代表作《愛彌兒》中莊嚴地指出：“在自然秩序中，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他還對舊教育提出了尖銳的批評：“我們對兒童是一點也不理解的。對他們的觀念錯了，所以愈走就愈入歧途。”

在盧梭之后100多年，他的“兒童中心論”和自然主義教育思想才逐漸在實際教育中開始實施，這主要體現在20世紀初蒙臺梭利和杜威等人的教育理論與實踐中。20世紀上半葉，尊重兒童的思想在心理學當中開始受到重視。弗洛伊德很早就意識到對兒童天性的壓抑和社會文明之間的矛盾，1926年，他在《非專業者的分析問題——與無偏見的人的談話》一文中指出：“難道兒童玩弄生殖器給自己帶來的快感是不道德的嗎?我們應該采用什么態度來對待兒童早期的性活動?如果壓抑它，我們知道這應該承擔責任。……這種早期性活動的自由狀態可能是一種強有力的保護因素，避免個體神經癥的發生。但是，如果在文明社會中認可這種自由，我們已經形成的文明不是又倒退了嗎?這是一個巨大的矛盾。”皮亞杰在其1932年出版的《兒童的道德判斷》一書中說：“如果人們想一想對專制方式的有系統的抵制，想一想世上兒童用令人驚嘆的天才去躲避紀律約束，人們不禁會感到我們的制度竟有這么大的缺撼，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被白白浪費了。”到20世紀中葉，由于人本主義心理學的興起，尊重與平等教育的思想在心理學中就更加豐富和完整了。卡爾·羅杰斯在《論做人之道》一書中寫道：“在教育方面，我們往往制造出順從者、定型人，對個人的教育就‘結束’了，它不是首先塑造出有自由創造力的、有自己特色的思想家。”

從盧梭在18世紀中期提出尊重與平等教育的思想，到20世紀70年代以后在世界上相當大的范圍里，逐漸形成了重視兒童天性和自由的明確的教育理念，用了200多年。目前，在工業化國家的學校教育中，尊重學生、理解學生、平等對待學生已經成為普遍共識。實踐證明，尊重兒童的天性與自由，平等地對待兒童，有利于兒童潛能的發揮，有利于兒童幸福感的形成，有利于受教育者能力和人格的發展，因而能夠大大解放生產力，促進社會的文明與進步。

從當前我國中小學教育實際和家庭親子關系的整體情況來看，尊重與平等教育思想并沒有真正得到普遍理解和認同。無論是在校園，還是在中小學生的家庭，不尊重兒童的現象隨處可見。師生之間、親子之間，很難談得上有什么真正的尊重平等。更可怕的是，很多不尊重學生、不尊重孩子的行為都是打著“愛”的旗號、在“愛”的名義下進行的，譬如為了“教育”學生而對他們實施嚴重體罰，為了孩子的“學習”而剝奪他們一切游戲、玩耍、興趣和愛好的權利。因為在大多數成年人心目中，師生、長幼之間的上位與下位關系很清楚，所以，教師尊重學生，父母尊重孩子，對他們而言是不可理解的。這種情況必須改變。

筆者從上世紀80年代起多次到國外做訪問學者，參加過不少國際學術交流活動，通過觀察、比較，深感轉變教育觀念、構建新型師生關系、真正實施尊重平等教育對我們而言有多么重要!多么迫切!因為，這是兒童少年一代健康成長的重要條件。也只有這樣，我們的教育現代化才有可能，我們國家的現代化才有可能，我們實現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理想才有可能。正是基于這一認識，筆者在“九五”和“十五”期間，分別承擔了教育部重點研究課題《轉型朝中小學生個性、品德的發展與教育》及《尊重與平等教育與德育改革》，前后在全國200多所幼兒園和中小學開展實驗研究，到目前為止已取得明顯的效果。

我們在實驗研究中所倡導的尊重與平等教育，是在前述西方教育家和心理學家的思想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但又和他們不盡相同。我們的目的是倡導最適合中國國情的、能直接指導教師教育行為的、實實在在的尊重平等教育。

我們的理由是——

首先，我們與西方國家有著完全不同的文化傳統。在西方，其文化傳統中占重要地位的基督教文化，從一開始就明確主張“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而16～17世紀出現的基督教改革，不僅為盧梭等人提出和倡導尊重平等教育奠定了思想基礎，也為廣大民眾普遍接受平等思想提供了前提條件。然而，在我國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中，從奴隸制時代的孔夫子開始，君臣、父子、夫妻、師生等關系都被賦予了明顯的等級色彩，并在以后不斷得以強化，不斷深入人心，已成為我們民族的“集體無意識”。這樣，在我國推行尊重與平等教育，我們既要繼承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的精華，又要摒棄傳統文化中的糟粕，還要吸取西方文化中的先進、合理的東西，困難就要大得多。

其次，與上述國情密切相關，如果我們只是簡單盲目地照抄照搬西方那套個人主義價值觀，在教育教學過程中也照搬西方國家學校的做法，肯定會行不通。這首先是因為我們的大多數教師缺乏實施尊重與平等教育的思想準備，要準確理解和把握尊重與平等教育思想的本質和精髓需要有一個過程。同時，在全國統一的課程標準、統一的高考制度制約下，如果過分強調學生一方的自主、自由，很可能會發生師生行為的混亂和無序化，也難以很好地解決學校教育中的實際問題。

結合中國社會和中國教育的實際，在實驗研究中，我們不僅對尊重與平等教育的內涵作出自己的解釋，而且試圖找到實施尊重平等教育的原則、途徑和方法，來有效地解決我們自己的問題。例如，尊重學生的概念和內涵是什么?尊重學生為什么有利于學生的心理發展?尊重學生是否等于不對學生的行為加以控制?怎樣在尊重和平等的前提下搞好班主任工作、教學工作和德育工作?等等。

我們將在這個系列談中一一探討這些問題。

(責編 若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