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呂燕在別墅區的工地上低一腳高一腳地走路,她把摩托車停在入口處,省得它陷進泥地里,她檸檬色的裙子上沾了泥點,這一片別墅區建在山上,蝸牛一樣慢慢爬上去,讓人懷疑在一夜暴雨之后,它們會像石塊一樣被沖刷下來,她跟在一個胖男人身后已經可疑,出現在別墅工地就更奇怪,憑她和我舅舅的錢,他們永遠也不可能住在這個地方,可是我想她出現在任何地方,哪怕是漂浮在星空,也不會讓我驚訝,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歡她。
她的臉上總是敷了一層厚厚的粉,有一回我看到她卸了妝,我才十五歲,就能看出一個女人的真面目,她皮膚黯淡,眼睛下垂,嘴唇毫無血色,可是她一化好妝,立即神采飛揚,簡直讓人認不出來。我猜我舅舅見到她第一眼時,她準化著妝,眼睛上抹著眼影,睫毛上涂了睫毛膏而顯得黏稠發亮,我舅舅在賓館玩耍時碰到了這個在前臺接電話的女人,兩個月后這個女人準備嫁給認識七年的男友,可是我舅舅沒費多大力,第二天就和她上了床。一個月后,呂燕的男友回來了,我舅舅和他打架,我舅舅勝利了,臉上出了點血,仿佛是他用暴力得到了這個女人,他真是個傻瓜,為此他洋洋得意,對我說,小子,學著點,要記住,要得到一個女人首先要帶她出去玩!我舅舅帶呂燕去了一趟北京就俘虜了她的心,她第一次坐飛機,而她的男友,只開著摩托車帶她去鄉下轉了幾圈。男人與男人總是有區別的。關于女人,比我大十五歲的舅舅有著豐富的經驗,他說,有一天,他出差到一個城市,他去逛商場準備買一條短褲,他在柜臺上看到了一個漂亮女人,皮膚雪白,身材像一只花瓶,他和她聊了一會兒,你知道,女人總是喜歡男人和她聊天的,哪怕只是逗逗嘴,調調情。當然,對付女人最主要的就是膽子要大。我舅舅只說了幾句有趣的話,就把那女人逗笑了,于是行動可以開始了,我舅舅將自己的名片遞過去,說,我在中江賓館302房,晚上七點我等你!我舅舅就這樣不動聲色,將紙片悄悄推到她的手下,對于女人,他從來都有十分把握,他確信她一定會來,所以她真的來了,完事后,我舅舅給了她二百塊錢,然后她就回去了。
許多女人出現在我舅舅的生活里然后又消失,我舅舅不僅有錢,而且漂亮,有錢的男人很多,而漂亮的男人很少,他有著克拉克·蓋博般的微笑,一頭濃密的黑發,寬肩長腿,眼睛閃閃發亮,有時,在浴室里,他穿一條黑色緊身三角褲,渾身沒有一塊贅肉,臉上線條分明,毫不遜色于金城武,我要是女人,也準被他的外表迷醉,何況他又出手大方,他那個樣子,仿佛花花腸子也是天經地儀,即便那些女人知道另一些女人的存在,也依然愛他,這便是他的魅力,和女人們在一起玩耍,我舅舅就像個小孩子,她們說什么他都信,只要惹得他高興,他可以一擲千金,當然,到頭來解決麻煩的也是錢,她們價位不一,這取決于她們的無賴程度。
我舅舅為什么娶了呂燕,這真是一個謎,他之前的女友個個都比她好,有的溫順,有的甜美,有的甚至為了拉攏關系,對我也是非常地好,一個女人曾經還幫我買過一雙白色跑鞋,可是她們全是過眼煙云,不得不承認,呂燕不漂亮,但有心計,就像她一大清早就起床化妝一樣,我敢打賭大概我舅舅也不知道她到底長什么樣。
呂燕給我的感覺像撲克牌里的一張KING,平平板板,似笑非笑,隱藏著神秘和狡猾,而周雅倩就是活動的一張小紙片。周雅倩比呂燕晚一個月出現在我舅舅的生活里,我到舅舅家借啞鈴,開門的是一個陌生女人,不漂亮,但活潑,我們一起吃飯,吃到一半,我舅舅無意間提到嫌她個子矮,說她是小挫把子,她生氣了,硬拉著我舅舅去量身高,她找來一把尺子,脫下鞋,站在墻角,說,一米六,一米六!我舅舅用尺壓緊她的頭發,說,小矮子,159.5!她不信,嚷著要舅舅用鉛筆畫下那標志,我舅舅輕輕一畫,然后在她頭上敲了幾下,她便追著我舅舅滿屋跑。呂燕正式成為這屋子女主人后,我看到這條線還在,呂燕愛干凈,只要我們去玩,她準會拿了一條抹布,在我們身邊擦來擦去,害得我們都無法下腳,而她卻從來沒有注意到這畫在墻角的線,像一條被貓抓過的痕跡。
這個活潑的女人來自熱鬧的場所,我舅舅從外地回來時在車站上碰到了她,她剛巧坐在他身邊,我舅舅輕易地得到了她,帥啊,帥啊,帥也是罪啊,一個有錢又帥的男人,女人們簡直拿他沒辦法。
周雅倩穿著牛仔褲,小牛皮短夾克,這些都是我舅舅給她買的,她一穿特別地帥氣,她愛撒嬌,發嗲,喜歡挑釁我舅舅,打牌時贏了便笑著要刮我舅舅的鼻子,我舅舅保護著他漂亮高挺的鼻子,我從來沒有見我舅舅這么快活過,這么多女人喜歡我舅舅簡直就是個謎,要是有這么多女人喜歡我就好了,可是我看見女人連說話都結結巴巴。與呂燕的愛干凈相反,周雅倩在房間里就會把房間搞得一團糟,她的睡衣扔在地板上,她光著腳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腳板上黑乎乎一片,有時我去早了,周雅倩從房間里出來,睡眼蒙目龍,只穿了黑色睡衣,蕾絲處可見她的皮膚,我一陣心跳,相比呂燕,我更喜歡周雅倩,她又懶又饞,肆無忌憚,但討人喜歡。
盡管她討人喜歡,但她仍然像其他女人一樣給花錢打發了事,我舅舅花了八萬,在女人身上,他總是很大方,我外婆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女人得了她見也沒見過的那么多錢和漂亮衣服,在樓梯口和上樓的呂燕碰了個對著,兩個女人都沒有說話,呂燕贏了,她很狡猾,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要占有我舅舅和這屋子,必須討好老太太,而其他女人都忽略了這一點,她們只是一味地討好我舅舅,目的是讓他給她們買這買那,只有呂燕,自己掏錢給我外婆買了兩件外衣,總計120元。我外婆一開始只是想利用呂燕,周雅倩又懶又饞,氣焰囂張,我外婆簡直看不下去,她慫勇呂燕和自己一起搬進我舅舅的房子來趕走周雅倩,可是我外婆失了算,呂燕像燕子一樣扎下了窩,后來我舅和呂燕結婚一年后,賣了這房,呂燕家自己蓋了房子,我舅舅出的錢,但在房產證上,呂燕只寫了自己的名字,她總是很聰明和小心。
我舅舅四十歲落魄后在魚塘上打工,他漂亮的容貌在牢里磨損掉了,他變得愛吃能睡,兩只耳朵胖了,透明得像豬耳朵,臉也腫了,昔日漂亮的線條一去不復返,我舅舅說,媽的,給他們打腫了,他們要他承認可是他偏不。他現在一無所有,呂燕吵著要和他離婚,我舅舅才不肯呢,他照樣去家吃飯,家里換了鎖,他從陽臺上爬進去,想到廚房里挖點飯吃,丈母娘全當沒看見他,只給他女兒小妞盛了一碗飯,小妞說,爸爸,我們一起吃吧!我給你撥半碗!雖然我舅舅并不怎么管小妞,可是他畢竟是她爸爸。我舅舅一氣之下回到我外婆家,第二次他潛進家里時,發現他以前買的紅木家具統統賣掉折成錢進了呂燕的腰包,呂燕說:離婚,我要離婚!我舅舅偏不離,反正他現在一無所有,就愿看著她干著急。我舅舅有時抱怨我外婆上了呂燕的當,小恩小惠就收買了,他說他還是喜歡周雅倩,可是現在這兩個女人都混得比他好,起碼比他有錢。
沒有錢,我舅舅有時就向我外婆伸手要錢,十塊,二十塊都可以,即便他不穿名牌了,依然衣著筆挺,在監獄里,他向我借書看,可是我發現它們回來時依然簇新,我舅舅從來不喜歡看書,這書是一個道具,家人可以在里面夾字條,紙幣,寫暗語……他要是喜歡看書就好了,他要是喜歡看書就不會像相信女人一樣相信男人,他給生意上的朋友騙了又去騙別人,我舅舅說,我根本就不想騙他們,可是我沒辦法,我不騙他們,我就要被他們打死。有一天我舅舅在大排擋上吃螄螺,吮得津津有味時,被兩個男人拖進面包車內暴打了一頓,有時候,生活真是無法選擇。
我舅舅有錢時是我的偶像,他喜歡拿著磚頭那么大的大哥大走在街上炫耀,他喜歡炒股,出入歌廳,說話時眼角上挑,風情萬種,仿佛身上永遠有用不完的激情和能量,沒法不討女人們的喜歡,他和任何一個女人戀愛時總是全情投入,仿佛是他最后一次戀愛似的,可是時間一到,好像食物的保質期一過,他對她們就厭倦了,他不愛她們了,他的目光立馬又去尋找新鮮的女人,他愛她們又都不愛,誰讓他是情人節出生的男人呢?身上天生有著風流的種子。我舅舅早年發財時要是投資房產就好了,真正賺錢的是土地,而他那時雖然有許多錢,卻像流水一樣,從來沒有添置什么固定資產,所以現在一無所有,我舅舅挺羨慕我是一個公務員,每個月有二千多塊收入,不像他在漁塘上打工,穿得像個叫花子。
一天,一個女孩打電話給我舅舅,讓我舅舅陪她去玩,我舅舅說:我沒錢,要出去玩你掏錢!那女孩說:好啊,可我的工資十號才發呢!我詫異地聽著,我想我舅舅變丑變窮了,竟然還是那么討女人喜歡?這只能說明即便沒有錢,也有魅力。過了一個月,我舅舅向我借一千塊錢,說那女孩子要去打胎。他們認識在一個鄉村衛生院,他感冒了,去那里配點藥,兩個人就這么好上了,這個女孩才二十三歲。我舅舅說,她本來不應該懷孕的,她是學醫的,每次我問她,她總是說自己會采取措施的。我想,她或許想嫁給我舅舅,我舅舅又老又窮,大概除了床上功夫經驗豐富外,其他委實也沒有什么可以值得炫耀的。但是魚塘上有了我舅舅,就煥然一新。我舅舅非常愛整潔,魚塘上原先那狗窩般的小矮房經他一整就漂漂亮亮,鋪了藍色的床單,白色的枕頭,灑了一點他以前用的古龍香水,甚至他還從城里拖去一張藤椅,閑得沒事我舅舅就躺在上面看看太陽和閃閃發亮的魚塘。每天清早,我舅舅圍著魚塘跑兩圈,然后去雞窩里掏一個雞蛋,打在開水里,直接喝下去,除了在牢里的那三年,這個習慣他從沒改變。有時候,放在竹蔞里準備去賣的黃鱔和小蝦也給他偷偷煮著吃了,大概就是這些吸引了這個女孩子,這個男人和鎮上的其他男人都不同,而她,也委實接觸不到更有趣的男人。許多女人都曾給我外婆接回家坐小月子,這足以證明我舅舅是一個非常旺盛的男人,這個女孩子也不例外。呂燕在懷小妞前打掉過一胎,因為那晚我舅舅喝醉了酒,我舅舅激情來了總是不管不顧,就像他從來不會意識到他的年紀足可以做那女孩的爸爸了,即便在百無聊賴之中,我舅舅也不忘尋歡作樂,或者沒有這些,他便無法活下去。
令人驚訝的是,有些女人還記得我舅舅,給我買過一雙跑鞋的女人看到我,問我:你舅舅現在過得怎么樣了?我說:很好,他現在開著奧迪A六,上個月去了泰國。她說哦,若有所失。我不能說我舅舅給戴了綠帽子,沒地方住,在漁塘上打工,穿著十幾塊錢的衣服,連輛破自行車都沒有吧。與一個王子談過戀愛總比與一個掃煙囪的更有情趣和值得夸耀。好在我舅舅從來不問她們,對他而言,女人們就是一個個站臺,過去了就不再回頭,可是我舅舅老了,有些原則是可以改變的。
我看見呂燕越來越頻繁地出入別墅區,她現在的頭銜是帝王酒店的總經理助理,坐在寬寬敞敞、冷氣十足的房間里,安逸舒適,其實她就是這個酒店老板的情人,對此,我們一點也不奇怪,驚訝的是我的舅舅,有人將這一發現告訴了他,他急急地從魚塘上趕回城,像個間諜一樣跟蹤起呂燕,順便搞點小破壞:有時,呂燕的摩托車車胎給扎了,有時,籠頭給別歪了,有時,坐凳竟給劃開了一條大口子,呂燕看著這些只能干生氣。她的妝化得更濃了,以掩飾對時間的恐慌,我舅舅說她嘴角耷拉著像條狗,她遲早會被那男人拋棄的,不是拋棄別人就是給別人拋棄。呂燕也在尋找我舅舅,她迫切地想離婚,想趕在變老之前進入婚姻,我舅舅給她逮到過一回,她叫來了家人,將我舅舅拉到家里,逼他離婚,可是我舅舅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哪里吃這一套,他原先紅潤的嘴唇早已發黑,更不會輕易吐露決定。呂燕罵我舅舅流氓,混蛋,無賴!我舅舅隨她去罵,她只是氣急敗壞,呂燕說:我給你戴了多少頂綠帽子,你數都數不過來!我舅舅說:你頭上的帽子不比我少!他們實力相當,半斤八兩。我舅舅對我說:他和呂燕一上床就知道她不是處女,但他不介意,當他喜歡一個女人時什么都不介意,他覺得呂燕很文靜,不太像周雅倩那么以自我為中心,盡管她們本質上大同小異,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們是不是處女,他以前的女友中有一打是處女,可是他也沒有因此而更快活。另外,他生活中的一夜情,就像露珠一樣在夜晚閃閃發亮,只要他三緘其口,它們就是不存在,誰也不會知道,她們一樣愛他。現在,不是她們變了,而是我舅舅變了,一個王子變成了一個掃煙囪的,這簡直是從天上掉到了地下。
我舅舅從牢里出來后,做什么黃什么,開舞廳剛開了一個月,兩個小混混在舞廳里為一個女人動了刀子,一個小混混刺死了另一個小混混,我舅舅上去勸架,刀子不長眼似地劃破了我舅舅的腿,這個不吉利的舞廳就這樣關閉了,連轉讓都沒人要。然后我舅舅到省城做酒代理,一個皮包公司,不久也越來越糟,生意不再像以前那么好做。以前我舅舅作投機,簡直是日進斗金。我舅舅說,這主要是他在里面呆久了,嘴鈍了,沉默是金成了我舅舅的習慣,要再回到以前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簡直就是不可能,再說他的肝壞了,不能喝酒,男人不能喝酒便毫無建樹,一個男人不能喝酒意味著不能做老總和局長,正如一個女人不能喝酒當不上辦公室主任和副市長一樣。仿佛他的好運氣和財運在以前都用竭了,現在全沒了,認識我舅舅的人說:這小子現在變老實了!而一個男人老實了,就不行了,做生意,要和城管,工商,小混混,三教九流打交道,地痞流氓,警匪一家,哪樣不要靠耍點小手段和小聰明,老實了,就什么也做不了。
跟蹤呂燕成了我舅舅的一大樂趣,他發現了許多秘密,比如,呂燕自以為愛她愛得要命的胖男人,一個星期中總有一兩天帶著另一個女人約會,他們裝模作樣地去日本餐廳吃飯,胖男人手里捏著的日本壽司,小得簡直像只虱子,那女孩小巧玲瓏,T恤短褲,和胖男人越野車的風格相似。我舅舅更大的發現是,呂燕不僅是是胖男人的情人,還是一老鴇,她手下有幾十名十七八歲的小姐,輪流在各大酒店服務,只要有需要,她就像配送藥品一樣將她們配送過去,這發現讓我們大吃一驚,我們相信這個胖男人目前還不會拋了呂燕,因為他們利益相關。我舅舅更大的發現是,周雅倩竟和呂燕經常聯系,她們微笑地打招呼,假裝很親熱,但總顯得鬼鬼祟祟。
這兩個女人都混得不錯,周雅倩與前夫離婚后開了一家美容店,她前夫原來是這個城市美容的老大,現在被周雅倩搶了風頭,美容店里的員工都是清一色漂漂亮亮的小伙子,十八九歲,都從外地招來,來光顧的都是中年女人,我舅舅有一次假裝去理發,一進門看到里面沒有一個男顧客,不好意思地退了出來,他從玻璃門外看到周雅倩依舊小巧活潑,仿佛興致很濃地和中年女人們扯淡,熱情地為她們介紹相宜的小伙子,有的女人喜歡熱情的,有的喜歡羞澀的,這些小伙子們不動聲色地給她們洗頭,按摩,手法溫柔得恰到好處。我舅舅沒事就像一個地下工作者一樣在玻璃門后面觀察著這一切,沒多久就發現了其中的貓膩,這些小伙子給這些容貌漸衰的中年婦女洗頭,甜言蜜語讓她們心花怒放,自以為姿色尚可,蠢蠢欲動,不要小看語言的魅力,它像麻醉劑一樣厲害。幾次之后,他們會像小女孩一樣撒嬌:周姐,今天要請我吃飯哦!對這么一個渾身散發著冰淇淋味兒,生機勃勃的小伙子,中年婦女還有什么好說的。他們通常會在呂燕的酒店里吃飯,然后在里面開房,一切都是合作的,安全的,兩個女人聯手獲利,呂燕的酒店是周雅倩的定點酒店,就像我們去旅游,總在一個地方吃飯一樣,有時候,這些漂亮小伙子也提供給酒店有特殊需要的男客人,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
一天,我舅舅在路上碰到了周雅倩,她認出我舅舅,卻假裝沒看見,我舅舅突然想和她斗斗嘴,便攔住她說:我到你那兒給那些小家伙當當教練如何?周雅倩說:你太老了,白給都沒人要。男人的容貌與年輕和女人的一樣要緊。我舅舅說:至少我可以教教他們如何更快得手?周雅倩笑了,她從呂燕那兒早就知道我舅舅現在一無所有,一個男人一無所有,光芒就熄滅了。周雅倩說:怎么,開車送送我?你是奔馳還是寶馬?我舅舅很鎮定,說:散散步不是更好嗎?周雅倩冷笑一聲上了她的別克凱悅,香檳色很襯她的白色套裙,車子箭一樣沖出去,我舅舅站在一大團尾氣里,記了仇。我舅舅改成跟蹤周雅倩,揭開了她私生活糟糕的一面,周雅倩和一個有婦之夫糾纏在一起,那男人說,我愛你,但我不能和你結婚,因為我老婆也很優秀。但沒有你,我不如死了。我舅舅說,這種鬼話她竟也相信,沒有一個男人會在擁有兩個女人時去死!我舅舅跟蹤周雅倩,她的日常生活像電影一樣在他的嘴里活靈活現:一次,男人打電話給她說他正在上海辦事呢,可是我舅舅和周雅倩都明明看到他的跑車停在路邊,周雅倩說,那么,好吧,你用上海的公用電話打一個電話給我!我要看到區號才相信!這個男人照樣用手機打過來,周雅倩用她特有的敏銳將他與另一個女人堵在了酒店出口處,我舅舅說:那女人可真有意思,她說,你做大,我做小,行嗎?我搞化妝的,我們還是同行呢!
電視里,一個曾經做過神偷王的男人在揭發小偷的花招以提醒大家注意,我舅舅說:我也可以上去講一堂課,講講男人如何泡妞。可是他一說完就覺得不對,糾正道,是男人如何吸引女人!反正兩廂情愿,彼此都非一無所獲。我舅舅對我說:是不是我老了,我現在常常想起程小琳!
程小琳是我舅舅的初戀情人,可是他從來沒有和我們提過。
我舅舅說那時他愛她愛得發狂,她簡直就是他的女皇,她說怎樣他就怎樣。
我舅舅那時在機械廠上班,特別迷戀用燈泡做成霓虹燈,那些剛剛出現在夜色中閃亮的霓虹燈簡直迷死人,他還喜歡拍照,把狹小的衛生間改造成暗室,在紅彤彤的暗室里洗照片,我舅舅一沉浸什么就像傻了一樣,而程小琳生氣了,她覺是我舅舅不務正業,不求上進,她希望他去上上夜校,可是我舅舅最討厭書本,程小琳給我舅舅畫了一條人生之路,先是好好干,然后爬上組長,班長,然后主任,副廠長,我舅舅聽了她的話,假模假樣地上了一天夜校,第二天再也不去了,照常穿了一條三角褲搞燈泡,我舅舅還熱衷于把廢煤渣做成假山盆景,程小琳看到我舅舅兩手都是煤渣,像個玩泥巴的小孩,就和他爭吵,他們總是爭吵,程小琳總是試圖改造我舅舅,可是我舅舅偏不,即便他再愛這個女人,可是有些東西蟄伏在男人身上就像性別一樣無法改變,最后他們吵崩了,小琳懷了孕竟私自打了胎,我舅舅看了化驗單才知道,她竟然沒有和我舅舅說,于是他們之間完了。
離開她,我舅舅有一年時間沒有恢復過來,而且突然對霓虹燈、煤渣假山和暗室毫無興趣,決心做生意,一個女人不能打擊一個男人的迷戀和夢想,那是本質上對男人的傷害,或者一個女人需要耐心,總能等到男人改變,因為任何迷戀總有厭倦的那一天。
自從初戀失敗之后,我舅舅說,他學會了控制,控制什么呢?控制局面,控制感覺,控制著不讓任何一個女人控制他的生活,男女雙方誰高誰低的勢頭在戀愛第一天就開始了,他變得不太在乎女人,不對她們太好,因為他害怕被她們牽了鼻子從而總是患得患失。當然,每次戀愛他都投入,可是我舅舅說,比起對程小琳的投入,她們簡直不值一提。女人是禁忌,一夜情也是禁忌,一旦打破就再無障礙,不可收拾,就像沒有女人的男人的手淫,一旦開了頭,就無法戒掉,就像做生意,一旦跳入,就像陷入泥沼,永遠也無法抽身,除非破產。我舅舅用許多女人來忘卻一個女人,用許多女人來克服蟄伏在他身上的軟弱,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到最后,他還是受制于呂燕。我對我舅舅說,你為什么不去找程小琳呢?我舅舅說,這根本就不可能,如果雙方還能心平氣和地在一起聊聊天,那簡直就不算愛過。
跟蹤呂燕和周雅倩,我舅舅并非一無所獲,他現在又有新的事情做了,我舅舅的合伙人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比我舅舅更愛打扮,頭發總是往后梳著,活像周潤發,開著一輛二手普桑,一下車就夾著一只黑色公文包,關于這只公文包,我舅舅有許多關于它的笑話,有一天,這個合伙人去浴室洗澡,結果發現包被偷了,沒辦法,他穿好衣服只好回家,在浴室走廊上他又發現這只包,拉鏈被拉開,里面的東西掉了出來,它們是一瓶摩絲,一把梳子,一瓶潤膚露,一支男用潤唇膏,東西一樣沒少,連小偷都不要他的包啊!我舅舅哈哈大笑,這個合伙人長年累月包里放的就只這些,不要小看了它們,它們是他的行頭,就像畫家的顏料,剃頭佬的剪刀。
與他不同,我舅舅從不身體力行,我舅舅說,作為男人的準則之一,只和有感覺的女人上床。我舅舅是二道販子,將一些男人提供給需要的女人們,來穩定她們的婚姻,滿足她們的情感需要,讓她們覺得還是有人愛她們的,生活還可熱愛和美好。與周雅倩不同,我舅舅手下的男人都三十多歲了,不是十八九歲的青澀小伙,他們更經驗老道,懂得人情冷暖,我舅舅是周雅倩最大的競爭對手,我相信我舅舅有一天準會開上奧迪A六。周雅倩也深知這一點,她已經開始主動和我舅舅打招呼了。我舅舅對女人天生有著本能般的敏銳,就像作家寫字,畫家畫畫,這才是我舅舅的特長,終于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我舅舅只要到舞廳里一轉,坐上幾分鐘,冷眼一看,就能看出哪個女人空虛寂莫,他只要和她們聊上幾句,就可摸清底細,他知道如何在輕松中完成一切轉折,有的女人看上我舅舅,我舅舅便說:我陽痿了,和一個太監沒有什么區別,如果你請我去唱歌,我會唱《一剪梅》和《把根留住》!他的話總能逗得女人們哈哈大笑。
我舅舅的私生活突然變得很隱秘,或許變得更混亂而不屑說,或許他已經對男女之事不再有太多興趣,他早已看出這下面的暗流,和其他事物大同小異,不過如此,或許,他又回歸少年,守身如玉渴望再來一場程小琳般的戀愛?誰知道呢?就如修女晚年變得開放,性混亂的女人晚年禁欲,純潔的變得混濁,混濁的重新純潔,或許這兩者本就一體,問題是哪個占上風而已。我舅舅現在更胖了,他變得心平氣和,他以這種隱秘之道重新進入了這個萬花筒般的世界,正如他以前一樣。他不必再呆在世外桃源般乏味的漁塘上了,無論如何,這一切要感謝他的女人們。
我舅舅說:在牢里,我曾經想過,即便我立馬死去,我也不虧了,因為我有過許多女人!五十個?或者一百?正是這話,暴露了他的虛弱。
可是現在,他再也不說這話了……
(特約編輯徐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