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件充滿艱難的事情。我時常會在心里構思好一個小說,可當我打開電腦時,卻隱隱感覺到,那個小說就像我剛做完的一個夢,我可以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它,但卻總是無法將它準確地描述出來。
在寫字的時候,我習慣開著音樂。讓音樂成為我文字的背景。但事情往往這樣,寫著寫著,我會突然停下來,整個人已完全被音樂牽引到另外一種情緒里去了。寫作被打斷了。這真是令人沮喪泄氣的事情。
那時候,我就會想,還有什么力量能夠像音樂這樣穿透萬物喚醒我們,毫無保留地觸動我們?還有什么力量能如此迅速地讓我們看見,生命中蘊含著的神的意志?我只是個普通的聽者,并沒有專業(yè)的耳朵,但是,它卻能輕易把我領走。
我多么希望,我的文字也能夠像音樂那樣,能如此強有力地滲透進我的生命里,甚至幫我刷新我眼里的這個媚俗粗糙的世界。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成為大師。也不會站在大師的高度去看待問題。我是個沒有什么抱負的人。可是我已堅持了六年,著了魔一樣。我還會再繼續(xù)。
六年前,我也是這樣,經(jīng)常在電腦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但那時,我?guī)缀醪挥脦讉€文字,我處理的是數(shù)字。無窮無盡的阿拉伯數(shù)字。對我來說,那是一個語言乏味的世界,是個堅硬的機械的世界。這樣的世界,顯然是不適合我居住的。我需要溫暖、感動、柔軟和美好。但這一些,都不會從這個世界生產出來。
從“數(shù)字”到“文字”,六年前的那一天為我劃出了一條分界線。當很多人問我哪一年開始寫作的,我總會告訴他們是在六年前開始的。現(xiàn)在想來,很多事情,并不都是在你有了充分準備之后才開始的,它其實早在你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了。
當我決定放棄建筑工作,開始寫點東西之后,我的記憶里總有一個小女孩拿著一根樹枝,在海邊的沙灘上寫字的情景。那個小女孩就是我自己。我已記不清楚,那一年的我到底有多大。但肯定是上小學了。因為我會寫字了。
我家離海邊不遠。我常常一個人去海邊玩。那時候的我,總覺得沒人陪我講話。有一天,我撿了個貝殼在沙灘上畫畫,那時應該算是涂鴉吧。但后來,我開始在沙灘上寫字,越寫越多,越寫越想寫。陽光照在沙灘上,那些字閃著光,它們一個個像情趣盎然的小鳥,它們是會說話的精靈。我突然發(fā)覺,寫滿字的沙灘真是太美了!那整個夏天,我總是抱了根樹枝,光著腳在沙灘上跑來跑去,字也越寫越大,我是用跑步的方式來完成我的筆畫的。實在跑不動了,我便滿頭大汗地站在沙灘上,望著那一地的漢字。那些漢字,現(xiàn)在想來肯定是彎彎扭扭、大小不一、丑陋不堪的。但那些漢字組成的瘋話,就像夏日里的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我的內心充盈著一種帶著痛感的喜悅和成就感。那些字,每次到了第二天就會被潮水抹平。那時候,我又會傷心地舉起樹枝重新寫,寫上新的漢字。我不知道那時的我,到底寫過些什么,但透過遙遠的記憶,我卻能聞到那片海灘上散發(fā)出來的童話般甜美而純真的氣息。
我不知道,我的寫作是不是為了償還,為了對童年的一種彌補。因為在過去的時光里,我的表達和情感總是過于蒼白,現(xiàn)在我要補給它們一些顏色。我會一直寫下去,因為我知道,生活它總是無法令人盡興。
如果不寫作,這些念頭就不會產生,那些記憶也會永遠埋在心底,不會浮出水面來感動我。是寫作助長了我的記憶功能和想象,它就像一對隱形的翅膀,能帶著我隨時飛進生活深處的每一個細節(jié),帶著我飛進一片又一片輕盈的迷惑之中。
我很清楚,我的寫作,它并不能幫助我解決任何的人生問題,它的存在,只是“一個夢,一則幻想”而已。然而,我們不能否認,只有那種存在著夢想的人生,才是真的人生。因為有夢,單調的生活才會變得充盈豐富,窄小的心靈也會變得廣闊。我寫作,我只是希望它能像音樂一樣喚醒我,隨時能將我從這個世界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