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摩托車手

就在前天下午，我在下班前例行公事地整理藥房藥品的時候，我的同學宏根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的出現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這個縣人民醫院的癌癥專家原本是那么的瘦弱，現在竟然已經發福得有些不像樣了。我們在徐村的小餐館隨便吃了點飯，就呆呆地在八字橋上坐了一個小時，徐村太小了，除了一條狹窄得不能再狹窄的老街能遛遛外，就再無別的去處了。我們在這條老街來回走了三遍之后，一種無聊感緊隨而來，于是，他提出這樣走著不如回家聊天。

天有些暗下來時，我們回到了我在前祠堂的宿舍。屋子里那架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對它產生了特別的厭惡，想一竿子把它打下來。宏根翻著我滿屋子的書，有些驚訝，不過這些驚訝也是一閃而過的，若不細微體察，根本不可能發現。我用電熱水壺燒了壺開水之后，兩人就開始喝茶。茶是上好的鐵觀音。隨著幾遍的茶水下去，話匣子也打開了。

在回憶了讀大學時那些青澀的美夢之后，宏根突然問我，一個月前，你們徐村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我說，你問的是不是一個月前徐村徐捷達那件摩托飛躍桃花潭的事。他說，是的，我是從報紙上看到的，好像是那個叫周里博的記者寫的，聽說這個叫徐什么的有些神經質，一根筋搭牢的我們富陽人稱為十三點的那種。我說，不是啊，他智力應該是很正常的，行為也不算古怪，打心底里說，他應該是一個摩托車手，真正的摩托車手。宏根對我說出這樣的話有些驚詫，這個驚詫也是一閃而過的，在他眼里，我也是個一根筋搭牢的那種具有白癡傾向的人，他不止一次地對我另一個同學月橋說，徐勇絕對是一個弄不靈清的人，都三十掛零的人了，也不結婚，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女朋友了，大多都見了一次面就說是沒感覺了，整天就翻些宗教哲學的書，說要一輩子致力于寫那些直面存在意義、探討人生意義那些他所謂的小說，我看這人是肯定沒得救了。后來，月橋把宏根跟他說的那些話轉告給我，我在那天晚上突然失眠了，連我最好的朋友也這樣說我，我難道真的在做毫無意義的事？我開始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但到了第二天清晨，當一縷晨曦穿過被我涂成青色的窗戶把我整個房間照亮了之后，我再次看到了光的

力量，這時，像有一種力量充滿了我的全身，我突然為我正在做的事信心百倍了。

這時，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豆大的雨點打在我的屋頂上，發著那種“啪啪”的響聲。我們突然陷入了無語。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之后，宏根瞧了瞧窗玻璃上成片成片垂直而下的雨水說，這鬼天氣，竟然下起這么大的雨來了，真是讓人煩的。下次再也不來你這里了，況且你這兒又連個破電視也沒有，你怎么打發時間啊。難道你就是這樣每天吃了飯就在這齷齪小屋里呆著不覺得慌？我說，是啊，我每天就這樣在這小屋靜坐著看點書，偶爾寫點東西，覺得無聊的時候是肯定有的，有時還覺得特別的煩，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有時我還真害怕失去這種生活。

他看著我說，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的，我在這呆了一會兒，我就煩透了，你還是把剛才說的那個摩托車手的事情和我說說，要盡量生動地說說，至少可以打發這讓人郁悶的時光。

我接著他的話說，那我就把我知道的那些告訴你吧，要說生動，恐怕我沒這個能耐。剛才似乎喝得太多了，現在感覺還有些頭暈，我可能會說得有些夸大或者縮小。宏根拿茶和我碰了碰，說，你大膽地說呀，你不是平時吹噓你是詩人嗎？詩人還不會講故事？前蘇聯，不是有個叫什么帕什么的詩人，就是因為寫了個叫什么醫生的，得了個諾貝爾獎。你就說，我相信你能說好的。

哈哈！你不是在損我嗎？不過，我倒也真想把這個故事寫成一篇小說，我把這個小說的構思和寫法講給你聽，想聽聽你的意見，這個故事到底值不值得我寫。“噗——”他笑得把整口茶吐了出來。想聽我的意見？其實你應該多聽聽我的意見，我們當初不是一塊兒進的文學社，那時的作文，我每次都得優，你呢，基本都是合格，有時還有不合格的。

你那時是沒有繼續努力，要是努力的話，絕對是一個小說家，你還記得你讀書時寫的那篇叫《鏡子》的小說嗎？寫得多好。現在還收藏著？我接著他的話茬說。

早就不在了，前年吧，一天我回家，我兒子正捧著它當大年糕咬呢，我放在很高的地方，不知道怎么被他拿到的，當時有些覺得可惜，后來想想也就算了，沒有了就沒有了，反正，文學我已經再沒有這個勁頭搞下去了。怎么講這些了？廢話少說，你那破小說的構思我不要聽，你把徐捷達這件事的前前后后講給我聽就夠了。

那我講了，我這人說話絮絮叨叨你是知道的，講的時候可能有些混亂。

廢話少說，你快講。他拿茶杯再次和我碰了碰說。

我用茶潤了潤喉嚨說，徐捷達，我們徐村人，這點我必須和你說，不是我們徐村，出不了這樣的人。他小的時候我怎么形容呢，你聽了你就知道。他四歲時，父親就死了，據說是開公路挑土方時，突然出現了塌方，他父親被壓在了里面，活埋了。大伙一鏟一鏟地挖了半天，才挖出了他父親的上半身，這時他早已經斷氣了。奇怪的是，他的腳就是怎么拉也拉不出來，最后大家沒轍了，只得一齊用力拉，結果把他的腿硬生生地拉斷了，整個膝蓋以下部分只拉出了兩根直筒骨，這都是當時和徐捷達父親一起打工的我的堂哥徐月說的。他父親死后，他母親守寡了兩年后，帶著徐捷達嫁給了諸暨三頭黃的老光棍阿三，可是剛嫁過去沒幾天，一大早她到田里看田水，暈倒在田塍上，等別人發現，已經不省人事了，她腳上有兩個小口子，間距較大，村長德建說肯定是被蘄蛇咬死的，不然沒那么大間距的牙齒印。這樣，徐捷達就成了孤兒，被他爺爺奶奶又領回了徐村。打那時候起，他就很少說話了。初中畢業后，他在村里毫無目的地游蕩了半年之后，去了勾莊學習修理摩托車，他奶奶還為此事來問過我，說修摩托車好不好的，我當時正買了一輛鈴木王，我當時想到的是，要是徐捷達修摩托車，那我不是很方便了嗎。于是我對

徐捷達的奶奶說，修摩托車這行好，你不要看現在徐村摩托車還少，再過幾年，徐村差不多人都買騎摩托車的，那時，你家徐捷達剛好學會修摩托車的手藝，況且徐村還沒有一家摩托車修理部，到時在徐村開一家摩托車修理部生意一定會不錯，何況你孫子多少喜愛摩托車啊，昨天我的那輛摩托車在操場上停了三個小時，他都在我那輛摩托車邊黏乎了三小時，東看看西摸摸，還和我說，做夢都想有輛像我一樣的摩托車，做事情要想做精，還得喜愛是不是，只有歡喜這一行，才會去鉆研，去琢磨。

那是！那是！你有文化，你說的話總沒錯。徐捷達的奶奶不住地說著這句話，不過，我還得把你的話告訴給徐捷達他爺爺。臉上掛滿了笑容，我現在依舊清晰地記得她當時的表情，我甚至覺得她突然年輕了許多似的。

這里，我還得說說朱建國，勾莊有一個修理摩托的好手（我補充說，徐村隔壁的那個小鎮），他叫朱建國，是我的表哥，他是公認的勾莊摩托車車技最好的人。我在七八年前的一次全縣的鄉鎮運動會上看見過我表哥朱建國的特技表演，他當時當著現場2000名觀眾表演了上下臺階、行中急停、獨輪騎行、空中雙放手等多項特技，并且還在舞臺上倚著他那輛本田越野唱了一首當時非常流行的《追風少年》，那風頭真是出盡了，關于他的傳奇在我們徐村流傳了一年左右，直到第二年農忙，大家才慢慢地不再提這件事了。他也因此受到了我們徐村最靚的秀琴的青睞，就在第二年的秋天，秀琴成了朱建國的媳婦。自從娶了秀琴之后，朱建國變了個人似的，再也不練特技了，白天待在修理部忙活，晚上回家陪秀琴。我在一次過年走親戚的時候碰到他，問他為什么不再練習特技了，他說，練什么練，那都是年輕時一時沖動的事情，盲目得要命，現在想想我那時真是幼稚。

徐捷達去朱建國那兒學修摩托車是我介紹過去的。就在我和徐捷達奶奶談話的那天晚上，徐捷達的爺爺奶奶雙雙來到我家，說徐捷達早就看中了勾莊的朱什么，說他是徐捷達最朝思暮想的摩托車手，一定要到他那里去學修摩托車，你是那個朱什么的表弟，想請你幫個忙，游說一下。我給朱建國打了電話，他馬上就答應了，說他正好缺個幫手，叫徐捷達隨時都可以過去。這樣，徐捷達順理成章地成了朱建國的徒弟。

徐捷達成為朱建國的徒弟后，我兩年沒有見到他。他這兩年里究竟在干什么，我是一點兒也不知道。這像一個謎，我曾問過我的表哥朱建國，他說，徐捷達只是他很多徒弟中的一個而已，沒什么特別的。我再次見到他時，他騎著一輛ＹＡＭＡＨＡ公路跑車，飛也似的從我身邊騎了過去（當時我正騎著摩托車去上班）。讓我咋呼的是，像我們徐村這樣彎彎曲曲的機耕路，我一般加速到每小時50公里的速度，就開始覺得快得不得了了，而他剛才從我身邊騎過去，恐怕已經超過了每小時80公里的時速。他穿著漂亮的摩托車賽服，坐在摩托車上的姿勢非常的標準，似乎到了車人合一的地步。看來我們村要出一個摩托車手了，我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在心里說。

一個星期后，徐村最繁華的地段開出了一家摩托車修理部。掛的牌子是“捷達摩托修理部”，門面雖然不大，倒也挺氣派的。那日，我從捷達修理部門口經過的時候，他叫住我說，勇哥，這么多日子開下來了，我都看到你好幾次了，你怎么不來我這里坐坐，來坐不一定要修摩托車的。我在他店里坐了會，喝了杯他泡過來的涼水，問了些生意好不好，成本大不大這類平常的問題后，就起身告辭，這時，他遞給我一張名片，我跨上自己的摩托時，他追上來說，以后生意還得你多多照顧，以后你無論哪里輪胎破了，只要打我電話，我馬上趕來。

我回到宿舍，掏出了那張名片，仔細看了起來，名片上印的是“捷達摩托修理部”徐捷達（西洲摩托隊隊員），地址：富陽縣徐村鄉徐村汽車站向前150米，電話：13816773849。西洲摩托隊，我那時略微有些知道，我曾隨我的同學《富陽報》記者周里博一起去采訪過，當時是因為西洲摩托隊一名叫蔣峰的隊員獲得了全國公路賽業余組的第八名，這可震驚了縣體育局，專門打電話給報社體育記者周里博，周里博覺得這絕對是一個得新聞獎的好題材，決定專程采訪，那日我正在縣里辦事，恰巧碰到周里博，他把蔣峰說得神神乎乎的，搞得我也心癢癢的，決定隨周里博去見識見識蔣峰。我們見到蔣峰是在一條鋪了煤渣子的自制跑道上，他們幾個正把摩托開得吱呀吱呀地響，前后輪不斷地刨起大堆大堆的泥土。蔣峰在接受周里博采訪時滔滔不絕，他把自己的經歷講得繪聲繪色，只是現在我全都忘了，到現在唯一記得是與他傳奇經歷不相關的一句話：一個真正的摩托車手是摔出來的，喜歡這行就得愿意為其舍棄生命。當時我覺得這話太懸乎了，我問他，要是舍棄生命了，那怎么賽車呢？他聽完后，哈哈大笑，對周里博說，你朋友說話怎么那么鉆牛角尖，我只是說說而已，我想說的意思是摩托車手要不怕

摔，怕摔就掌握不了技術。我在他說話時，特意觀察了他的表情，他的臉漲得紅紅的，兩個眼珠子好像要脹出來了，整個臉充滿了焦慮和不安，不知道為什么，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表哥朱建國。

大概兩個半月后的一個下午，我拉著摩托去“捷達摩托修理部”換發動機潤滑油時，他的修理部已經換成了一個小餐館，潤滑油是加不成了，我當時肚子真有些餓，索性就在那里吃了一碗三鮮面。因為三鮮面的味道還真不錯，所以我至今依然記得。那天晚上，我去父親那里吃飯，和父親說起了徐捷達，父親說，徐捷達真是個不要好胚，搞掉了兩個老人十多年的積蓄，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現在聽說關了店去了西洲訓練什么摩托了。臨行前，還對他爺爺奶奶說，你們怎么這么會煩，擔心我摔跤個屁，一個好的摩托車手就是靠摔出來的。我說你怎么這么清楚，我父親說，都是徐捷達的爺爺告訴他的，說就在前天，徐捷達的爺爺跑到他這里，唉聲嘆氣的，說也沒辦法拿他怎么辦，說真后悔讓他去學修摩托車。當初，你真不應該介紹他去朱建國那里。我聽了我父親的話后，心情突然變得沉重了起來。

其后的兩年里，我陸續聽到他的一些消息，他去了鄭州做傳銷，去上海火車站做裝卸工，在諸暨城關與人合伙開美容院，不過，這些與我實在無關，聽過也就聽過了，根本沒當回事。

他再次回到徐村是在2005年的春節，當時我正在徐村衛生院值班室值班，他跑進來，說嘴巴里生瘡了，買點消炎解毒的藥，我看見他后面跟著個漂亮的女孩，我說是你女朋友嗎，他說是他老婆。我給了他兩包牛黃解毒丸、一盒草珊瑚含片后，他就走了。后來，他在家里支起了兩張織布機，整日整夜地和他女朋友輪換地做著，據我父親說，這樣下去，到明年就可以翻本，這孩子到底還是變乖了，還有討了那么好一個老婆，你不知道啊，這些錢都是借的，靠著他爺爺那張老臉，都是幾個親戚借給他的，借了一萬多，大家都說要是他變乖了，我們大家看著都高興。這樣，大半年里，我很少看到他，偶爾在華辰超市看到，他都是去那里買包紅河抽，我有時像個長者似的和他說，煙要少抽點，他就說，一個晚上啊，織布間里無聊啊，抽抽煙打發時間。我想想也是，就不再說了。

去年臘月十八那天，他來到我工作的西藥房，我問他今天怎么這么空，他說是陪他的老婆來醫院看牙齒的，牙科的章醫師剛給她放掉了些血，現在正吊瓶呢，空得慌，來你這里逛逛。我泡了杯茶給他，他也就坐下來，但沒一會兒又站起來了，旋轉著把整個藥房看了一邊。我對我這無聊而又空洞的工作本來就有些煩，現在他轉著圈就更覺得煩了，我突然有些厭煩起他來了。這時他看著我放在窗外的摩托車說，你的摩托還那么好。我說是啊。他說按你這樣騎法，恐怕還有七八年可以騎。我心里有些煩悶，決定尋開心，刺激刺激他，于是就說，你那時那么愛摩托車，把他當作命，現在怎么說放棄就放棄了呢？你那輛ＹＡＭＡＨＡ公路跑車呢？

壞了。現在真想重操舊業，再開個修理部，這織布的活做著實在太煩了。他看著窗框上的不銹鋼管說。

現在徐村已經有兩家摩托車修理部，而且生意還不錯，你要是那時堅持住，或許到今天就發財了。我似乎有些惋惜地說。

那時夢想著做摩托車手。連做夢都想著。每晚睡著了就夢見自己騎著車在參加比賽。這人怎么會這樣，老想實現自己的一個夢想。不怕你笑話，其實我一直都夢想著，我盼望著……他似乎有些哽噎，竟然不再說下去了。

那你為什么回來辦織布作坊呢？

外邊實在混不下去了。真的，連吃都快吃不飽了。回到家后，一些親戚朋友全來勸我。還特地為我開了個座談會，說做人就那么回事，不要整日蕩來蕩去，空想一些事體，做摩托車手，想靠騎摩托車吃飯，做夢都不可能的。還說做人還是現實一點，你看勾莊那朱建國，還不是最后安安耽耽成家過日子了。說我再這樣下去，老婆也肯定會跑掉的。

我說，他們說得完全對啊，其實安安靜靜過日子真是不錯的。其實，我心里一直認為不是這樣的，他們那些平常說著的那些看似有道理的話，可能是完全錯誤的。

他接著我的話說，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摩托車，就心癢癢。摩托車騎到120碼，那感覺真是不錯，要是不戴頭盔，耳邊風聲呼呼，那種感覺叫人興奮，整個人隨時會飛起來似的。我喜歡騎摩托時這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它讓人如醉如狂，只有這時，我才感覺自己的存在，我才知道騎在摩托車上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我自己。

我說，那你是中邪了。只有中邪的人才這樣。摩托車對我來說，僅僅只是交通工具。當然，我也尊重你的選擇，別看我整天在醫院忙乎，其實連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至于夢想，我甚至連想都不敢去想。其實這樣的日子實在難忍，我心里早就煩透了現在的生活，只是沒辦法而已，我是個優柔寡斷的人，內心充滿了矛盾。這時，我看了看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沮喪，我竟同情起他來了，于是說，不過，你要是真想做摩托車手，只要想著，我想機會總還是有的。記得幾年前，有個叫朱朝暉，就因為飛躍黃河，一夜成名。

出名倒還真不敢想，主要是想做一個摩托車手，你不知道，有時我會有種感覺自己天生是一個摩托車手。前幾年，我不是跑在外地嗎，本想去闖一番事業的，但每次都是虧本。我一個初中畢業生能干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干，什么單位都不要我。去鄭州做傳銷，不光連本帶利打水漂了，還拘留了一星期。不怕你笑話，要不是在美容院的我現在的女朋友，我可能到現在還流浪在鄭州街頭。我成了吃軟飯的，在別人眼里我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有時想想也是，我真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但為什么我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要來這個世界呢？他突然問我。之后，我們陷入了一大段時間的沉默，我感覺一次次地被他逼入了絕望的境地。其實他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我同樣是一個無用的人，卻一樣無可奈何地活著，唯一能感覺到的是時間的耗子一口一口把我慢慢地啃吃掉。

記得那時剛好食堂開飯，我便請他一起去食堂吃飯，要了一壺桐山燒，一起喝了起來，你問我為什么不怎么喜歡喝酒的卻要一壺桐山燒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共同的苦悶，或許什么也不是，有些事情真是無法說清楚的。

隨著幾杯酒下去，我開始又勸他（其實我是沒資格勸他的），人就是那么回事，結婚，生子，還能怎么樣呢，你已經有女朋友了，結個婚，生個孩子，或許日子就充實了，唉，我們村子里的人還不是這么過來的。我這樣說時，心里充滿了矛盾，我竟然用父親勸慰我的話，去為他指點道路。

他抬起通紅的臉有些結巴地說，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愛她，和她做愛時倒還好，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已不存在，我喜歡那種感覺，但這種感覺僅僅持續那么點時間，還是在屬于自己的那點私密空間，但是當那一切停止下來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人還是這個人，床還是這張床，而且我的整個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顯得非常空虛，我甚至后悔剛才所做的一切，我常常這樣想：人若是靠這個活下去，那太可怕了。以后老了，沒有這個需要了，那怎么活呀。我曾聽說別的男人做愛后呼呼大睡，而我，做愛之后就是大片大片地失眠，實在難忍了，就整晚看電視，一直到天亮。你知道為什么她看中我這個當時已經一無是處的人，是因為她欲望特別強，而我又能滿足她，哪一天，我滿足不了她了，或者我不想滿足她了，她就會離開我去找別的男人的，她的底細我很清楚。還有，織布這活根本不是人做的，她害怕這種整天被吊在織布機邊的生活，說這樣下去，人要煩死的。

我有些驚詫，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會說這些話。驚詫之余，我想到了現實，現實殘酷地擺在我們面前，我說你說得對，這一切我們必須思考，但是誰可以來安慰我們呢，沒有啊，至少現在沒有，所以我們必須靠自己，其實，你這樣呆著還是不錯的，若你真不想這么呆著，我倒支持你重開摩托車修理部，現在生意恐怕比前幾年要好做得多。

你支持？我就是擔心沒人支持我，到底是作家詩人，畢竟不一般見識。只是裝織布機借了一萬，家里根本沒錢了，要重開是比登天還難啊。他有些無奈地搖著頭，然后把一整杯酒一口悶了。那一天，我們倆喝了個酩酊大醉，我不知道那天我為什么會喝那么多的酒，現在想來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我是被我幾個同事抬到休息室的，至于徐捷達怎么回家，我根本不知道，只是他奶奶跑來和我說，下次不能再這樣讓他狂喝了，他在家里都吐了一夜，這樣真要喝壞身體的，他這人就那脾性，一較上勁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我在敘述這些的時候，宏根一直都面無表情地聽著，看著他像一個白癡似的呆在那，我大笑了起來。他這才從剛才的無意識中醒悟過來，他用手朝我揮了揮，說，繼續！繼續！

于是我繼續說，一個月后，我怎么也沒想到，徐捷達真的又開起了那家摩托車修理部，還是老地方老門面。他見我走過，就阿勇阿勇地和我打招呼，我問他，生意怎么樣，他說，馬馬虎虎，小打小鬧。我說，你得用心做啊，開個店不容易。他說，做生意本身不是專長，吃得過去就行。我說那倒也是，凡事都不能性急，慢慢做，總會好起來的。他說，但愿吧。之后我再次見到他時，他已買了一輛二手的ＨＯＮＤＡ山地越野車，整天嗚里哇啦地騎著，騎臺階，越障礙，爬山坡，他整天這樣玩忽著，修理部則大多數時候關著。我父親來醫院配藥，悄悄地對我說，徐捷達完了，這次肯定完了，剛把一屁股的債還清，就把這么乖的一個老婆給氣跑了，整天騎著個摩托車瞎兜風，頭發長得像個女的，不知道想干什么，聽說想學飛躍黃河的那個朱什么的，也想駕駛摩托車飛躍徐村桃花潭什么的，并且說是純屬民間活動，你得去勸勸他，叫他別再胡思亂想了。

我聽了父親的話，想著也有一定的道理，我答應父親，馬上趕去找他。找到他時，他正在徐村的一個叫“小飛”的小酒館和一幫崇拜他的徐村小青年喝酒，他們一邊給他敬酒，一邊咿里哇啦商量著飛躍徐村溪的事。說什么怎樣搭臺子啦，怎樣鋪跑道啦，有的還甚至提出了要邀請縣電視臺的記者來拍錄像。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叫了出來說，你還是放棄算了，這樣的飛實在沒有意義的，要飛也要像朱朝暉那樣飛躍黃河啊，飛躍徐村溪算什么呀。他突然提起手，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然后用手指著我說，朱朝暉飛躍黃河怎么啦？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過是驚動了中央電視臺而已，他不夠純粹，還有就是飛躍桃花潭怎么啦，是不是小？你看不起徐村？你還不是徐村溪的水養大的，從現在起，我真有些瞧不起你，還詩人呢。然后，他被簇擁著回到了飯館繼續喝酒。我心里說，管我個球，你死你活與我有什么關系，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給徐捷達做準備工作的都是一些讀書剛歇掉的小年輕，他們無償又無私地幫著徐捷達，有些還甚至贊助了一些錢出來。臺子搭起來了，在桃花潭邊，跑道是用煤渣鋪成的，著落的地方是一塊很大的稻田，只是前面有一個高田埂，據我父親說這塊田是徐村畝產最高的一塊田，飛躍的時間定在3月26日下午3點，這是我從一張大紅公告上看到的，全文如下：

各位村民：

徐村村民、徐村摩托車隊隊長徐捷達定于2006年3月26日下午3時騎摩托車飛躍徐村溪，謹邀各位村民前來觀賞。另特別提醒：飛躍時請千萬不要喧嘩。

徐村摩托隊宣

2006年3月1日

講到這里，我停住了。雨似乎越來越大了，從窗玻璃望出去，已見不到一絲光了。我對宏根說，關于3月26日徐捷達騎摩托車飛躍徐村溪桃化潭的事情，我寫在了一則日記中了。我把日記遞給了他。他接過日記，讀了起來：

3月26日，天氣晴。就在昨晚還是含苞欲放的桃花，今天突然全都開放了。現在，放眼看去，徐村溪兩岸一片姹紫嫣紅，許多粉紅色的桃花隨風落在溪里，陽光照耀下的溪面上顯得更紅了，這時徐村溪真有些像準備出嫁的新娘。

就在今天中午，我正在宿舍吃飯，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開門一看，原來是徐捷達，我忙招呼他坐下來。他搖搖手說不用了，他說他現在很怕，昨晚夢見自己飛躍桃花潭失敗了，自己一頭撞在田埂上，然后滿臉是血，然后被120急救車接走了，然后就是看見自己的靈魂從身體里飛了出來。自夢見自己失敗之后，一直有一種恐懼感纏繞在我的身上，我既害怕又絕望，我真懷疑自己會死的。但這又是我的夢想，盡管虛幻，但畢竟是我自己喜愛做的事情，這是我的自由，你要知道我多向往自由啊。你是我在徐村最佩服的人，讀書又多，所以我想來問問你，還有下午你得照看著我的爺爺奶奶，他們最信任你了，只要你在他們身邊，我也就放心了。我在聽他說話時，被一口飯噎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等我把飯咽下去時，徐捷達已去得不見蹤影了。

我吃完飯，來到飛躍現場，桃化潭的兩邊站滿了許許多多的人，大部分是徐村本地的村民，有一些是從蕭山樓塔，諸暨應店街、次塢趕過來的，他們用不同的方言議論著今天的事。我無心去聽他們的議論，我急切地尋找著徐捷達的爺爺奶奶，我看到他們坐在潭邊的一條長板凳上，他們的邊上安排了兩個徐村摩托隊的兩名車手，戴著紅袖章，上面用標宋寫著“保安”，我努力想擠過去，可人實在太多了，我根本無法移動一步。我努力想擠過去的唯一目的就是站在他們身邊，陪在他們身邊，因為我受徐捷達之托守護他們倆，又因為自己是一個醫生（雖然只是個藥劑師），有這個義務站在他們身邊。我遠遠地看著兩個保安在他們身邊走來走去，我突然想對著全場的人喊：他們倆需要一個醫生，而不是兩個保安。我知道，我即使喊了，又有什么用呢。現在全場除了徐捷達的爺爺奶奶外，在場的人需要的是看熱鬧，因為他們大老遠地趕來花費那么多時間就是來看熱鬧的。

3點20分時，幾個小伙子搬來了兩個半人高的大煙花，放在臺子的兩邊，他們先吸著了一根煙，然后用煙頭去點煙花。煙花燃著了，發出巨大的爆破聲，隨之岸邊的很多桃花被震了下來，燃燒著的煙花落入溪里，然后它們慢慢地隨著水流飄動著，涌向桃花潭。當我低下頭看桃花潭時，潭面上到處都是桃花，紅紅艷艷的，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生疼，像一攤子的血。

3點29分，徐捷達穿著紅色的摩托車服推著摩托車站在了跑道上時，迎來了一片熱烈的歡呼聲，他向左右望了望，向大家揮了揮手，表示了一下感謝后，就啟動了他那輛山地摩托車，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他那輛摩托車的馬達嗚啦嗚啦地叫著，這聲音仿佛要震落所有的桃花似的。就在我靜聽這些聲音的時候，他已箭一般地從平臺上飛出，飛向了那塊畝產最高的稻田。摩托車向天空慢慢地飛去，畫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就在到達拋物線的頂端時，徐捷達和摩托車出現了分離，他在上，摩托車在下，平行地飛行著。半空中他張開了雙手，像一對瘦弱的翅膀，他的身體，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勢，那姿勢像一只空中滑翔的鷹。這時，我心頭猛然一震，然而，我似乎沒有立刻感到危險和恐懼，眼前的一切就好像那是非現實世界的幻影一般。只見僵直了的身體在半空中飛速地落下。在這瞬間，我沒有想什么。這過程，顯得有些簡單。隨著在場女人們用手掩住眼睛后“啊”的尖叫聲，很多男人向出事的地方捅去，我站在那兒沒有動，感到一種窒息的憋悶外，思維像是停頓了。要說我當時想過什么，我唯一擔心過的是，他的頭部會不會朝下，腰身或膝頭會不會折屈。看上去好像有那種動作，但是他終究還是直挺挺地掉

落下來了。

等我開始反應過來時，傳來了一片哭喊。摔死了，摔死了，有人邊跑邊喊。快去打110，不，是120，快啊。人群開始混亂起來。我也隨著人流跑向了出事現場。我到現場的時候，他還在微微地痙攣，他的痙攣輕微得幾乎看不出來，而且很快就停止了。而后，110來了，120來了。再后來，電視臺記者來了，體育記者周里博也來了。周里博看見我，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宿舍時，已經過6點了。我一點也沒覺得饑餓。這時天突然下起雨來了。我抹掉了打在臉上那些有些冰涼的黑雨點，嘆了口氣，然后對自己說，他死了。

2006年3月26日午夜

宏根讀完了，連最后一個日期也讀了。我們突然失語了，我們想說話，但就是說不出來。在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之后，宏根突然說，我們不是醫生。我說，是的，我們不是醫生，我們是疾病。窗外依舊還是滂沱大雨，黑雨點竟把窗戶打得劈啪響了……

兩天后，宏根回他的人民醫院去了，我一個人回想那天我們關于徐捷達的一些談話，覺得還是有必要記下來，通過回憶，我把這些談話整理出來，歷時10個小時，作成一篇小說。只是一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