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紀行（三首）

拉布峨卓

色塊逐漸加厚 現出元初的黃

紅色就在心底 黑色就在身上

駿馬越過草原 綿羊來回在草甸

神鳥知道地上的影子和它一樣 貼緊天地

這妖魔和毒蛇曾經屈服的地方

閃電和雷雨走過的地方

牛羊一天多過一天 親人一天多過一天

風調雨順 五谷豐登

只有你知道 身著瓦拉 你站在面前

眾神一應留在天庭

繞著的這小小的大地 我們忘情的

伸出手去 握別的歌聲直到夜闌人靜

也還有人姍姍歸來 哎呀 誰的眼里安放了

圈套 讓我的腳步隨了這亙古的虹影

前移了一步 又前移了一步

阿依嫫 舞蹈于晚夜的沸點之上

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伸出手來

我們就成了朋友 伸出手去 搭住她的手

邪惡從心上遠遁 這樣的時候 我前移的

腳步開始沉重 就像遙遙的村落

圍著火塘 我們開始和天上的云朵

一起唱起來 一起舞起來

你呀 就在身邊

回眸一笑 遍地開花

繞過鍋莊邊的那些煙火 還未曾燃盡的

灰燼 色澤斑駁 溫暖我們樸實的臉龐

沾滿晨光的飛鳥劃過云天

我們就在來時的路邊相聚了

你的眼里只是淺淺一笑 我就知道

我們的前世今生 定也沾親帶故 阿依嫫

能和你雙手相握 多幸福的事情

森林隔我們不遠

河流隔我們不遠

從這里出門 紅紅的雪就看在眼里

最初落腳的地方已是高樓遍地

晚風是鷹翅蕩過雪山的回應

高原上的男人比高山還要高

平地上的駿馬比驟變的風雨還要快

山水之間的路喲 總要遠過眾人的視野

三道城墻還固若金湯

城墻的縫隙 風不會在那里停歇

只有一只鳥跳躍在新芽的枝頭

停留在你的身邊 停留在我的身邊

北面一個叫做拉多的村子

村落已高過金沙江的影子

一束稻草在風中 量出我的渴望

再鋒利的刀 也劃不破我們相守的焰火

雞血在酒碗里淡淡地回旋 我們在四處疊加的

高樓里出出進進 村莊里瓦板房上

炊煙也在裊裊升騰 拉布峨卓

此時我還是想把你 當作諾蘇最大的河流

當作諾蘇最大的村子

阿依嫫

我看到三滴深紅的鷹血光潤我們

比如大山 比如河流 比如歲月

都會和我們在一起

河流的長度總要比時間更為溫婉

大山的力量總要比歲月更為沉厚

阿依嫫高過我們視野的這些黑色鷹翅

和金沙江邊先祖們的每一個腳印

就是我走向你的指針從哪里出發

就要回到哪里

天父和地母永遠在我們四周

從此天南地北也魂牽夢縈

從一個傳說中開始飛翔從一首歌謠里

開始上路我看見你的眼睛透過白色光芒

黑色的衣飾融入紅色的火焰里

涼山的高天上藍紫色的天蒼

比通往四處的道路還要寬廣

邛海呀我要如何才能說出你的面顏來

我們說好要在這條路的中央相聚的呀

繞過高貴的火塘你曳地的百褶長裙

朝向鮮花的屋門 你為啥就這樣遲遲不到

讓我雙手端上那個美麗的酒杯

卻無法倒進嘴里阿依嫫

阿依模你素手纖纖我要從哪里開始

才能說出我想要說出的話舞動的手

放在哪里并不重要貼緊大地的雙腳

背靠瀘山 面向海

你小小的家在乳白的大霧里

浮出海面你的眼底深不可測 握住我的手喲阿依嫫山鷹的飛翔

也比不過你眼里的紅色火焰

此時我就沿著先祖們遷徙的路途

長歌而行 江水黑褐 激流奔突

峽谷高危 風沙震蕩 雨聲磅礴

幾只細白的羔羊對著鉛灰的長空

叫聲幽婉 遍地風霜

大雨的瘋狂蓋住了遠山的荒涼

總有一個聲音逐風而來 阿依嫫

你大大的眼睛溫暖了我

高巖下垂落的珠雨喲 滋濕了走向你的指紋

展開的水珠里面 你眼神如墨

點染我們的前世今生

美人骨子里是附有妖的

我還沉醉在你清雅的歌聲里

天地展開的聲音妙不可言 阿依嫫

一行一行的文字寫出來

一捆一捆的真情留存心底

你的嘴唇只為歌唱 你的眼眸只為

透穿我們之間的路途 走到彼此的面前

鮮花早就開滿彼岸的山頭

如此溫暖的陽光照得我熱血噴涌

你快些過來呀 阿依嫫

懸在花樹上的目光總是讓人牽腸掛肚

尼木

你就是哎和哺撤下的光芒 一路引領

沿著美姑河沿著金沙江 溯源而上

高高的天菩薩與高天之頂融為一體

沿著祖先們走過的路 找到食邑之地

找到曾經的家園 鷹的故鄉

就在自然的懷里 就在腳步的懷里

一步一步走過牛欄江去 走過金沙江去

江水依然故我 昏黃翻騰 日月輝耀

你一腳跨過去 就到了金沙江邊

柔軟的野火照耀著大地 遠處有人

且歌且舞 橫擱在肩上的先祖的骨頭

渡過江后 一天比一天沉重

整整一生 你用雙手拂拭了一遍又一遍的

煙塵 還是隨處與你同在 你繼續找尋

一如既往 大風吹散的牛羊回到牧場

我們的弟兄姊妹 順著這滴濃釅的血火

重又圍坐在一起

橫在我們面前的溝壑有多深

我們雙腳跨越的長度就有多長

是呀 馬蹄的聲音總要蓋住暴雨的擊打

蒼鷹騰空而起 翅膀的高度蓋過一路的苦難

一滴一滴的熱血凝結的道路

一寸一寸地遠去 牛欄江邊

我沾滿泥土的鄉音開始和江水一路迭宕

我們還定定地站在山口遙望

驚雷炸開的遠天我漸漸遠去的鄉土

還有在雨中慢慢倒塌的老屋

這一把刀始終橫亙于山水之上

它的光芒就是我們前行的光芒

從高山上走下來 我們隨便站在大雨

淋濕的巨石上 點燃篝火 空著肚子

裸著雙腳 我們也要盡情地跳起來

我們還唱著故鄉的歌呀故鄉喲

他鄉又何嘗不是故土

陳舊的物事涌出來

鮮血擦拭過的雙手舉起來

羊皮書上的文字如同春天的花草

在我們眼前次第開放

循著洪水走過的路我們裹緊傷疤

刀槍劍戟都架在柴火邊上

把大樹砍倒我們做成房屋

把苦難搗碎我們歡歌成舞

苦蕎花開一片燦爛的霞光漫過山去

祖先的遺骨高過眼前的山谷

烏蒙山呀你走過的腳印一天比一天多

黑夜的影子比露水還要薄

螺髻山上的積雪光芒萬丈

長卒下的河流是祖先留下來的牛皮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