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雞蒸鍋

兒時，我家有一黃姓鄰居，夫妻倆，女的很會算計，男的很蠻橫，在生產隊里，大鬧一三五，小吵二四六。有時為了自留地的界限，和鄰居大打出手；有時因農活的安排，和隊長罵個不休。因此，人們看到他們往往繞開走，誰也不愿搭理他們。

他們和我家也有些過節。一次為了半個工分，黃大媽和隊長吵得很厲害，最后吵到我父親這邊，我父親當時是大隊書記，沒有評還他理，于是纏住我父親不放，直罵了兩個星期。他們的女兒是我小學同班同學，一次放學排隊回家，她低著頭，走得特慢，我推了她一下，她坐在路上大哭。其父母聞訊趕來，她哭訴著說，因被我推，鋼筆不見了。于是一家三口吵到我家，我父親為了息事寧人，把自己的一支心愛的金星鋼筆給了她。后來，有人在操場上拾到了她的鋼筆，交給了老師，還給了她。我知道后，向她要還我家的金星鋼筆，她不給。我又到她家去要，被她父母臭罵了一頓。

就是這樣一戶人家，竟然做出了一件令我們全家非常慚愧的事。

事情是這樣的。1960年，我父親患了嚴重的肺結核病，當時正在國家困難時期，缺醫少藥，病人連肚子都填不飽，更不要說營養了。父親的病一天天嚴重了，最后連床都起不了，眼看不行了。一天我姑媽送來兩只老母雞，說用黃芪和雞一起放在陶瓷雞蒸鍋里蒸，治肺癆效果特好。但哪里去借蒸鍋呢？東打聽，西打聽，結果打聽到南宅黃家有，可是全家一個也高興不起來。當時左鄰右舍都給我們出主意，看看由誰去借最合適、最有把握。

我母親說：“算了吧，還是不要去碰這個釘子了。” 姐姐發著牢騷：“不要說借了，背后不咒罵我們家就謝天謝地了。”大家七嘴八舌，似乎不是在商量借蒸鍋治病，而是在數落人家。最后，父親聲音微弱地說：“不要去了，借不到反遭奚落，多難堪啊。還是放在鍋里煮煮吧。”可姑媽不同意，說這是秘方，一定要用陶瓷的專用雞蒸鍋。

這件事不知道是誰傳到了黃家耳朵里，第二天，黃家夫妻倆來到了我家。只見黃伯伯小心翼翼地從籃子里捧出一樣用藍布裹著的東西，放在桌子中央，一層一層打開，大家眼睛一亮，是一只紅褐色的蒸鍋。他板著面孔責問：“我知道，你們要用蒸鍋；這是救命用的，為什么不來借？是不是把我們看扁了？”黃大媽嚷嚷著：“人命關天，這是天大的事情啊！不要看我們為了一些小事，同人爭爭吵吵的，在大事面前，在緊要關頭，我們是不含糊的。”

我父親用被子墊了，斜靠著，慚愧得低下了頭。母親一疊聲地說：“謝謝，謝謝。”看樣子，非常不好意思。父母的慚愧含有多層意思。一是，還沒有去借，就把人家想象得這么杯，結果人家親自將蒸鍋送上了門，兩者對比，羞愧難當。二是，只看到人家的缺點、錯誤，看不到人家的慈愛、善良，心里非常不安。三是，只想著以前的一些過節，而人家在緊要關頭不記仇，大事面前不含糊；面對他們的大善、真善，自己顯得很渺小。

后來，我母親把這兩只雞分為兩個療程，每只雞分六次蒸，蒸出的雞汁隔天服用。兩只雞吃完，父親的病居然大有好轉。還蒸鍋時，母親買了些糖塊，還摘了很多桃子送去。此后，他家有些什么的也經常送來，從此兩家開始走動起來。生產隊里的人對他們的看法也有些改變了。黃家夫婦感到大家開始看得起他們了，臉上笑顏多了，言語也多了，隊里的爭吵少了許多。

這事過去多少年了，但母親每每提及它，總是不無感慨地說：“當時，確實沒有想到，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黃家夫婦竟有那么一副慈善心腸。”其實，慈善不是慈善家專有的，關鍵是我們沒有客觀地、公正地看待一個人，只看到別人假丑惡的一面，而看不到其真善美的一面，同自己合得來的，上下都是寶；同自己合不來的，內外全是草。好的絕對的好，壞的絕對的壞。只有辯證地、無私地去看待一個人，才能透過霧障看到他的閃光點，才能求同存異，和平相處，做到鄰里和睦，社會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