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玉米

九月，大片大片站立于泥土之上、太陽之下的玉米，構成鄉村最普遍又最壯闊的景觀。早春三月播種，金秋十月開鐮，無論對于成長著的玉米本身，還是對于種下玉米的鄉村人，九月注定屬于一段非同尋常、不同以往的日子。這個時節，一旦走回周圍密集長滿玉米的村子，走近覆蓋丘陵山地的玉米，我常常忍不住想加入玉米的行列，站成一株像模像樣的玉米。

玉米是我故鄉的恩人，它們是鄉村人生活的主要來源和依靠，養育、培育著鄉村人的品質與精神。同樣，身上烙有玉米顏色、染有玉米氣息的鄉村人，也是玉米的至親，是他們終其一生，用汗水、心血與生命，精心栽培著玉米，使玉米在丘陵山地上得以一茬又一茬地蔥蘢與延續。鄉村人和玉米之間，或者玉米與鄉村人之間，究竟誰像誰呢？一些時候，我覺得，鄉村人更像玉米，像玉米一樣靈魂深處喜歡鄉村泥土的溫存，癡愛鄉村空氣的寧靜，即使哪一天，身子融入了喧囂的城市，也無法抖凈身上的土里土氣，無法更改大大咧咧隨口而出的方言與鄉音，更無法改變骨子里頭本性的質樸與敦厚。另一些時候，我又覺得，玉米更像鄉村人，像鄉村人一樣扎根田園，繁繁茂茂，生生不息，一邊在默默地養活著身邊的兒女，另一邊又在不停地給予與供養著遠方的城市，以及城市那些曾是鄉村人的移民后裔，即使有些年份連遭春旱、夏澇和秋吊，穗頭瘦小、年景虧歉，或者半程夭折、顆粒無收，他們也不會過多地怨天尤地，接下來的春天，還是那片瘠薄的熱土，孱弱的胚芽又會掙扎著拱破地皮，重燃新一輪的希望與期盼……而且循環不已。

正值九月，陽光如母親目光般清澈、澄明的一個中午。我與久違的玉米，在村子、在父親、母親親手下種的一塊地旁，再次相遇與重逢。

人，就我一個，玉米卻是成建制、集團式。父親、母親的八根壟，八根壟之外，連接、綿延著其他鄉親的無數壟。雜草半黃半綠的毛毛道上，我停下來，滿含感恩之情，了望與觀察眼前的玉米。我踮起后腳跟兒，只能望得見眼前的一小部分，望不到玉米地的盡頭與深處。我出神凝視玉米的時候，玉米也在平靜、平和地打量著我，不過，它們的視野比我要寬得多、遠得多。它們可以輕易繞開我、穿透我，獲得自己的參照——毛毛道的另一側，依然是舒展著的玉米，玉米。

一時間，我被龐大的玉米集體徹底包圍了。抑或，玉米家族接納了我？因為，我沒有產生一絲一毫孤獨的感覺，有那么一陣兒，竟然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似乎真的成了玉米中的一員——一株站立與成長著的玉米。冥冥之中，我下意識地感受到了充滿母性的陽光與富于父性的土地，像對待一株普通玉米一樣，由上而下，自下而上，正在把一縷縷撫慰、一股股力量，還有一句句無言的催促、燙貼的叮囑，源源不斷傳遞、輸送給我，直至漫漶、浸遍我的整個身心。以至于，我飛揚的思緒，久久不能自持與擺脫，不能辨清自己到底是自己還是玉米。當我終于冷靜以后，我首先想到了鄉村人和玉米的關系，進而想到了九月的玉米——這個不單純是文題的文題。

就在來玉米地之前，我在父親、母親生活著的院子，親眼目睹了他們為收割與收獲玉米所作的準備。井旁桃樹枝上懸掛著的兩把鐮，月芽般的刀刃兒明晃晃的，看得出來，早被父親磨好了，窗臺下邊堆放的口袋，整齊干凈，毫無疑問，已被母親全部洗了、縫補過了。當院園子，原來豎著的豆角架和架上纏繞著的尚未完全死掉的莖、蔓、葉、花，一并拔掉，弄到西胡同子里邊去了，騰出的地方，使用長長短短的木頭棍子搭圍了高高、大大、空空的“樓子”——那是專門用于晾曬玉米果實的。從三月到九月，父親、母親像拉扯自己兒女一樣，疼愛玉米，呵護玉米，與玉米一道歷經風風雨雨、坎坎坷坷，如今，共同走到了九月，即將邁入玉米成熟與收獲的門檻——十月，他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猜測，就像姑娘嫁期日益臨近，有點沉不住的慌，有點耐不住的急，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喜。

鄉村人稱九月為玉米上糧的時節。由于上糧，每時每刻，玉米都在凝聚著芬芳，接近著成色。九月于成長著的玉米而言，可謂寸光寸金，于種植玉米的鄉村人來說，則無疑屬于最最彌足珍貴的一串日子，是更為迫切的等待，是更加堅定的守候。

倘若真的能夠成為一株九月的玉米，該有多好！那么，我就會使父親、母親的等待與守候，多出一份甜蜜、幸福、輕松與殷實。然而，面對九月的玉米，我自愧弗如，我相形見絀。細細端詳一下站立著的玉米吧，它們頭頂著的雄花，多已萎縮變形失卻了浪漫的情調，它們秧踝部的葉片，幾盡枯死脫落沒了昔日的婀娜，可它們根植于大地的莖稈，特別是果實以下的那一部分，仍然挺拔筆直，清晰地顯露著綠的脈絡，簇擁與陪伴果實的那些葉片，依然保持著向上的姿態，透發著幾許生機。有風從遠遠的天邊吹過來，玉米半枯半綠的葉片，如旗幟輕輕擺動的樣子，充滿著詩意的優雅，也彌漫著蒼涼的意味。盡管，無法停止和阻止日益逼近的衰敗與蒼老，但從這一株株站立著的玉米秧，再到秧間那一穗穗含而不露的果實，你找不到高粱穗頭那般張揚的臉龐，聽不到大豆豆莢那般夸張的聲響，所能讀到和讀出來的，惟有驚人的從容與豁達，惟有超人的努力與執著，惟有智者一般的安之若素、超然物外……

九月，的的確確是玉米生長的最后的日子。在生命行至最后的階段與時刻，玉米尚能眼無旁騖，心無雜念，站立一天，就牢牢支撐果實一天；支撐一天，就不停將天與地的營養與精華向果實凝聚、輸送一天；一天不開鐮，就要朝著完美和豐碩發起一天的沖刺……作為一株株普通的莊稼，這該是一種何等的境界！何等的壯麗！

人世間，有幾多人能與之相比？

想要站成一株玉米，尤其一株像模像樣的玉米，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我清楚自已現在還遠遠做不到。于是在行將離開玉米與玉米地的時候，我深情地把腰彎了下去——面向九月的玉米膜拜，連同生我、養我的父親、母親和我的鄉村。

選自《北京文學》2006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