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北聯池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走在去六盤山的路上，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毛澤東的《清平樂·六盤山》。因這首詞，六盤山名揚中外，真是山不在高，有詩則名。其實，六盤山有名的不單是一首《清平樂·六盤山》，還有許多奇特的自然景觀和深邃的歷史人文內涵。今天，我就是特意奔著六盤山的一處著名景觀——北聯池而去的。

北聯池，又名北聯靈湫，位于寧夏回族自治區隆德縣觀莊鄉境內。早就聽說北聯池是六盤山西側著名的山頂湖和古靈湫，今天得以成行，內心有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從隆德縣城出發，汽車出城后便向東駛上了312國道。車子在寬闊的路面上撒著歡兒，只見兩旁的樹木向后飛去，不到5分鐘就到達六盤山腳的楊家店。車子向北拐上了山道，在曲折中穿行。這是6月份的天氣，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大地，天空像被水洗過般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風。山路兩旁的梯田里生長著小麥、蠶豆、馬鈴薯等農作物，小麥已泛黃色，蠶豆、馬鈴薯的莖桿正綠，黃綠相間，煞是好看。每過一個敞灣，總會遇到一處村莊，掩映于綠樹叢中。在司機師傅的講述中，我記下了一個村子的名字——野雞峴。他說野雞峴多野雞，那是因為廣成子用翻天印將狐貍精妲己的妹妹野雞精打落于此的緣故。車過野雞峴的時候，我的確看到幾只野雞從前方路面竄入路旁的草叢中。想不到六盤山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竟然與古老的神話連在了一起，有那樣深的淵源，令我肅然。

司機說，上了這面山坡就到北聯池了。20公里的路在不知不覺中甩在了身后。眼前的路陡多了，兩旁山坡上密布的灌木林，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林中點綴的小花，朵朵含笑，仿佛在歡迎游人。

汽車長舒一聲，沖上了山坡，北聯池便毫無遮攔地出現在我的面前。眼前的北聯池比我想象中大多了，這兒的管理人員說池面闊56畝。偌大的一個池子躺在山的臂彎里，在夏日的午后顯得恬淡而安適。池水呈淺綠色，清澈明凈，池面泛著魚鱗似的波紋。水中有蝌蚪、毛蝦等小動物自由自在地游動。周圍的山上長滿了落葉松、云杉和灌木，隨著山勢起起伏伏，堆綠疊翠。山影倒映池中，半明半暗。給我做向導的是一位姓馮的居士，他已七十高齡，依然身板硬朗，腿腳利索，神清氣爽。老馮說，池三面共有九座山頭，如同九條龍頭，取飲池中，池子的形狀又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因而當地也有人把北聯池叫九龍蓮花池。

在六盤山重重疊疊的山巒中，在海拔2 530米的高處，能有這么一池水，確實出乎意料，但也正是因了這么一池水，山才有了靈性。北聯池不正是六盤山的一汪清眸么？脈脈之狀，情意綿綿，顧盼之間，山岳生輝。就這樣水潤山，山養水，山水相許，沒有絕期。

在老馮的引導下，我們環池走到了一個小泉邊。這眼小泉與池子相連，但比池水水位高，泉中的水通過一道小水溝注入池中。小泉水純凈透明，清澈見底。泉邊的一塊白石頭上放著一水瓢，看上去有些年月了。老馮拿起水瓢向泉中舀了半瓢水遞給我說，這是湫泉水，喝了能治病健身。我便喝了下去，這水入口清涼甘甜、沁人心脾，可否治病暫且不論，解渴倒是極好的。

這里有不少游人，卻沒有一個垂釣者。我便問老馮：“這池中沒有魚嗎？”“怎么會呢，不但有，有些魚還挺大呢！但北聯池是佛門凈地，不能殺生。”老馮回道。接著他向我講了“救生池”的故事：清朝同治年間，有一支叛軍殺到這一帶，山下的老百姓為躲避追殺，就藏進北聯池后的深山密林中。叛兵追至北聯池口，找不到一個人，又見這里山勢險峻，森林茂密，地形復雜，恐有埋伏，就停止追逐而下令放火燒毀了寺廟。叛軍兵退，老百姓的性命保住了。當地人說是北聯池的神靈救了他們，于是就把北聯池稱為“救生池”。時至今日，人們不但不在池中釣魚，而且每年還要舉行向池中投放魚蝦等活物的放生儀式。

環北聯池岸建有數處廟宇，北有大雄寶殿，南有惠澤大王祠，還有龍王廟、藥王廟等，供奉有觀音菩薩、普賢菩薩、文殊菩薩、惠澤大王、黑水龍君、琉璃光藥師佛等多位神。廟內神靈塑像莊嚴，形態各異，有很高的藝術價值。盡管今天的寺廟沒有同治兵燹前八臺九宮十二院的繁盛和規模，但來拜謁的人依然不減。每年六月初六廟會，前來赴會的香客和群眾，人數最多時曾達到2萬余。北聯池廟會最盛時影響的區域東到甘肅平涼油坊莊，南至莊浪五里鋪，西達靜寧高城在寨，北及寧夏固原須彌山，廟產僅土地就有300畝。由此可以想見這里廟貌的宏偉，而能永久地見證這一切的就只有周圍比肩的眾山和默然不語的池水了。或許守候在寺廟山門的兩只石獅也見證了北聯池發生的一切吧。

北聯池的石獅立在寺廟的山門口，一左一右，它們沒有其他寺廟門口石獅的高大威武之相，顯得很小，猛一看更像貓，然而它們的確是獅子。這兩只獅子看樣子是用兩塊條石鑿刻而成的，盡管鑿刻的工藝非常粗拙，但獅子的特征十分鮮明。據專家推測，這兩只石獅應該出現于商周之交。若果真如此，它們該有3 000年的歷史了。3 000年，它們的雙眼可謂閱盡了人間百態、世事變遷，難怪一副鎮定自若的神態。

和任何一個風景名勝地相似，北聯池是一個貯滿故事的所在。然而，令我驚詫的是，北聯池的故事傳說竟與人類的肇始和歷史牽扯在一起，使游走于此間的我頓覺輕飄飄，好似一瞬間失去了重量。

隨著老馮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面褐色的峭壁兀立在我們眼前，半壁有兩眼相距很近的山洞。這就是蝙蝠崖和仙人洞。從洞口垂下一條索鏈和一掛懸梯，有幾位游人正手抓索鏈踏懸梯向上攀爬，身子晃晃蕩蕩地掉在半崖上，看得我的心一陣陣發緊。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北聯池一帶生活過一位仙女。后來不知怎的，這位仙女生下了一個人首蛇身的怪物，他們常到洞中避風躲雨。現在，這洞中還留有他們母子用過的一眼泉呢！這泉水可神奇了，用它滴眼可明目，反目朋友共飲可和好，離異夫妻同飲能復合……人首而蛇身，豈非史家傳言的雷神之子伏羲，那仙女是華胥氏，北聯池就是“雷澤”，這一系列的疑惑如同漲潮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擊我的心頭。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即六盤山、北聯池和人文始祖伏羲有著某種密不可分的關聯。

我們又轉回池邊，太陽已經西斜。夕陽下的北聯池顯得更加靜謐柔美，鐘亭的風鈴在傍晚的山風中丁當作響，鈴音清越，入耳熨心。此情此景，更使北聯池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顯得縹緲遙遠了。

北聯池最初叫朝那湫，這在清康熙年間常星景撰的《隆德縣志》和民國時期陳國棟等人撰的《隆德縣志》中均有記載。戰國時期，秦國在六盤地區設北地郡置朝那縣，隆德就轄制于朝那縣。以地名命池名，朝那湫由此而來。上古時代，朝那湫是著名的湫淵祭祀地。據史載，漢安帝、漢桓帝曾駕臨朝那湫祭湫神。此后，歷代王朝皆把朝那湫作為祭祀水君龍神的圣地，祈求風調雨順，年景豐收。

公元前313年，朝那湫發生過一件影響后世的事件。秦惠文王更元十二年，宰相張儀陰謀伐楚，懾于楚國的強大，便作詛楚文刻于石鼓石碑上，投埋于秦境內的多處河湖山岳中，祈求神靈降罪于楚。朝那湫就投放了詛楚文石鼓。宋代時，詛楚文先后在不同的地方出土。宋人記述道：“渭之耕者得于朝那湫旁。”祭祀祈禱相銜，歷史上的北聯池是何等的顯赫輝煌！

日暮時分，北聯池東邊的山頭上聚了一團黑云，黑云很快四下里擴散開來，遮住了上空，天色一下子變暗了。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雨下起來了，雨點密密實實地落在地上、水面上，發出“撲撲”的聲響，很快，響聲連成了一片，天地茫茫，消彌了物的界限。前人稱北聯池為“云根雨穴”，言“云集山頭，必有雨”。今天，是我有幸遇上，還是北聯池有意演繹“云根雨穴”給我看呢？

清晨鐘聲到客房。在雄渾的鐘聲中，我走進清晨的北聯池。寺廟香煙繚繞，木魚梆梆。初日照著高林，半山煙霧飄蕩，如同系了白絲帶。鳥兒在枝頭發出歡悅的叫聲，山花經雨的洗濯更顯鮮艷嬌美。池水則不動聲色，靜默著，空明碧翠。此景是夢境，如幻境，似仙境。這就是古人眼中“萬樹仙花一潭水，四時煙雨半山云”的北聯池；這就是杜甫詩里“味如甘露漿，揮美滑且柔……飄飄青鎖郎，文采珊瑚鉤。浩歌綠水曲，清絕聽者愁”的北聯池；這就是趙時春筆下“空山古廟繞寒泉，想見龍騰不記年”的北聯池；這就是常星景手底“蟲鳥亦友聲……否則皺微 ，翠漪一亦清。憐余塵作務，肅然澄心形。父老為我言，此乃龍之城”的北聯池。

走近北聯池，就走近了自然，走近了神話，走近了歷史。

(本文圖片由隆德縣旅游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