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江南美景最好在雨天,我以為。
從古詩中走來的江南是嬌艷的,處處花紅柳綠、蝶飛鶯啼;時時柔風習習、煙雨蒙蒙。少了煙雨,江南自然就少了幾分婉約、幾許嫵媚。
所幸的是,才近蘇州,雨就急急地迎來,與我撞個滿懷。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說法我聽過百遍,卻從沒有在心底敲打出半點急切,倒是寒山寺的鐘聲無端入夢,勾起我對這座古城悠遠的遐想:千百年之后的姑蘇是否還拴系著曾經的詩意?而今,有細雨作伴,這尋訪之路已平添幾分韻致了。
車停處,已入蘇州。下車看路名,不覺愣了許久——這小城的地名真是別致!如果說金門路、吳中路還算平常,且請看這幾個:碧波路、白云街、水香街……如果這幾個還未牽動你的思緒,就再瞧那幾個:烏鵲橋路、楓橋路、虎丘路、干將路……難道你懷古的思緒能不被它們牽惹?跟它相比,濟南的經幾緯幾式的路名就顯得蒼白機械,上海包羅天下的路名則讓人倍覺霸氣而缺少情味了。
當然,路名只是個符號,真正牽你走入畫境的還是景致。兩行參天的古樹引領你一路前行,有輕風拂面,細雨滿懷,鶯啼盈耳,心在不覺間已是沉靜。路不直,讓你總是不能一眼望到底。曲折回環處,一條流水,一彎古橋無語地在那里等你,送你滿心的驚喜。
即使在鬧市,你也會在不經意間與歷史撞個滿懷。行走在石路——蘇州城有名的步行商業街上,剛剛還是琳瑯滿目的時尚,抬眼處,“吳中四杰”正齊聚碼頭且彈且歌,且說且吟;這邊是小販們各亮絕招,喧囂擾攘,那邊是林則徐正襟危坐,不怒而威;你的視線正被現代化的建筑堵得難受,前方街口處,一座古亭悄然而立,滌盡你的疲憊……
累了且到路邊的酒樓上歇歇腳。沿著木制的樓梯走上二樓,沏一壺清茶,撿一個臨街的窗子,依窗而坐,看煙雨迷蒙中那玲瓏的江南女子撐一把雨傘在街頭飄過。茶香在口,美人在目,雨聲在耳,不覺間心已陶然。
最美的當然是園林。葉老的《蘇州園林》已讀過多遍,真的走進才知葉老的文字雖道出了蘇州園林的精巧,卻并未寫出它的味道。或者說,蘇州園林的美不是技術使然,應是情致所致。花草樹木,亭臺軒榭,小橋流水,回廊曲徑,高低錯落,相映成趣。煙雨輕籠,又增幾分潤澤與空靈。隨意一個地方駐足觀賞,眼前總是一幅絕美的畫。
獨坐小亭,放眼四周,不覺遐想:假若是春暖花開,攜三五知己徜徉其間,看花色悅目、蜂醉蝶狂,聽流水叮咚、燕語呢喃;亦或是夏日清晨,獨自漫步湖邊,聞荷香陣陣,聽蛙鼓聲聲;還有秋日月夜,獨坐小亭,看月華如水、樹影橫斜,聽鐘聲悠揚、笛音清越;亦或是冬日雪后,呼朋喚友,踏雪尋梅,煮茶吟詠……該是何等悅性怡情之事!想到這,不禁暗暗感慨:古人真是有福了!能日日坐擁如此美景,怎么還會厭棄俗世、向往天堂?
方才導游的解說又一次響在耳邊,如何相信,這樣美麗的園子,它的建造初衷竟是緣自一位高官的官場失意?而那個風流倜儻、才華蓋世的園林設計者文征明竟也因不合時宜而屢試不第,終不得志。可以想見,他們的眉宇間如何能散去陰霾?這如畫的美景又如何能勾起他們對俗世的熱愛?
我的目光穿過如畫的景致,在一帶圍墻處停駐——答案是不是就藏在這里?
那曾經的開始是不是這樣:當官場的傾軋傷了心志,當入世的夢想折了羽翅,當塵世的擾攘躁了心緒……他們才筑起這堵圍墻,將自己的憂憤包裹,讓受傷的心在美麗的自然中得以平復?這里當是他們的天堂——沒有失意,沒有落魄,有的只是良辰美景,風花雪月。
但那一線圍墻真的能隔開人世的一切傷害么?
他們緊鎖的眉宇已然于無語間宣告了這逃避的結果:畢竟逃避里有太多的無奈與不甘,這也就注定了他們雖身處山林,而心依然駐足塵世。即使眼前景美過天堂,其間人卻終無法獲得天堂般的快樂。
那么,這里是不是我們的天堂?
凝神于圍墻上鏤空的窗子,一條藤蔓正努力將綠意送出圍墻。我心不覺間已是釋然:天堂無須刻意的構筑——心有天堂,處處天堂!
學校:山東聊城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