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西壩老建筑

1904年的成都，代表各自教會組織的英國人陶維新、啟爾德，美國人畢啟等人在成都商議創辦一所高等學校——華西協合大學。其辦校宗旨是要在落后的中國西部點燃一支火炬，這就是現代文明，讓黑暗中的人們跟著火炬走向光明。陶維新等人將目光鎖定在城南這片滿是墳崗、荒草、稻田的土地上。

據王文才、李祖禎先生考證，大約從晚唐到南宋期間，成都城南東起合江亭，西至華西壩的南臺寺之西，有大片梅林。

宋朝大詩人陸游寫道：

當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斷，青羊宮到浣花溪。

錦江清流縱貫其間，可漁可船。那時城墻還在，站在城墻上整個華西壩盡收眼底。當時成都的城墻是中國西部除西安之外的第二高大的城墻，然而，再高大也抵擋不了人們的挖掘。“文革”時期，為了用黃泥巴打戰備磚，幾乎一夜之間就把城墻挖垮了。當年錦江中漂浮著無數木柴，這是從灌縣(今都江堰市)順水放下來的，由船將柴木打撈上來捆扎成把把柴堆在水津街的柴店里，那時成都人大多屬市民階層，早晨出門賣苦力掙了幾個銅板才稱一升米，買一把柴和一點小菜回家度日，有多余的閑錢就可以在河邊的茶樓要一碗茶，等漁人在河里打了魚用幾個小錢買回家熬湯。那時打魚都用魚老鴰，漁人把魚老鴰趕下水去便坐在船頭亮開喉嚨唱戲文。這就是當年南臺寺一帶河邊的圖景，河邊有幾十棵巨大的榕樹，華蓋如傘，張船山所繪的《南臺寺飲酒圖》可以為證(此圖現藏四川大學博物館)。清乾隆三十七年，火藥爆炸，山岳俱震，南臺寺頃刻之間消失在歷史的記憶之中。

當年傳教士們看中華西壩并將其選為華西協合大學的校址，正是看中了她的風水和文化品位。民國四川文豪林山腴先生曾黯然吟道： “回首中園舊事，合江春禊。不堪故苑銷沉久，繁花夢，幾人能記?”也許，歷史注定要由一位叫做榮杜易的英國人來重起廣廈么?榮杜易使用的建筑符號仍然是青磚、黑瓦，歇山式大屋頂，對稱的布局，屋頂上是中國民俗風味的花卉鳥獸飾物，但它與傳統的中國式建筑似又不似，這便是華西壩建筑給人的深刻印象。

上個世紀80年代，口腔醫學專家王翰章教授接待了英國首相希思，希思站在華西醫科大學(今四川大學華西校區)辦公樓前那棵歷經幾十年風雨的鐵樹旁，舉目仰望。此樓以前稱作事務所，又名懷德堂，由美國紐約的羅恩甫捐建于1919年。從南面打量，該樓飛檐交錯，裙房對稱寧靜，瓦屋頂曲線俊朗，門坊上油彩重漆。屋頂有煙囪，并非排除灶房之煙，而是供西洋壁爐之用。環顧四周，皆有著寬大的窗戶，以體現開放自信的追求。在希思眼前，正門兩旁各立四根粗大的紅色圓柱，這仿佛有著中國皇室的風儀。原來希思是受人之托，專程為了華西壩的建筑而來，委托之人正是該樓的設計者榮杜易的孫子。當初榮杜易在設計中采用了當時的新技術——倒拱形結構，但效果如何一直被他牽掛，孫子了解祖父的心情，遂托希思前往華西壩探個究竟。

1894年，由美國圣公會創辦的上海圣約翰大學進行翻建工程，由西方人設計的懷施堂開始呈現中西式風格，之后，北京協和醫學院，燕京大學等教會學校相繼效仿。此種風氣無疑也影響了華西協合大學的創建者，他們在校園規劃之始，采取了國際招標的形式，榮杜易以他杰出的構思而中標。榮杜易1912年來華，當年，他與他的兄弟一同漂洋過海在天津登陸，以后又取道北京參觀了故宮，故宮的中國經典建筑也許給了他諸多啟發。

后來，建筑學大師梁思成在他的《中國建筑史》中對榮杜易的心血之作作了評價。在談到歐美建筑師在華建筑作品時他言道：他們“開始從中國建筑之部分應用于近代建筑，如北京協和醫學院……成都華西大學皆其重要者也。”

榮杜易為華西壩設計了事務所、生物樓、圖書館、廣益大學舍，協合中學大禮堂以及鐘樓等幾幢主要建筑。他以鐘樓為原點，向南向北延伸為中軸線，主要建筑皆在東西方鋪開，形成了大約為品字形的錯落有致的格局。

設計完成之后，這位建筑師便再也沒有踏上過中國國土，后續工程由一位外籍教師蘇維廉負責。這位酷愛體育運動的加拿大人有一個貼切的綽號：蘇木匠。到1949年，華西壩上的主要建筑增至29幢。從1907年興建校舍之始到今天，經歷了近百年的風風雨雨，這些主要建筑大都仍保存完好。

讓我們走進四川大學華西校區，端詳榮杜易所構筑的凝固之詩：

圖書館兼博物館，現為四川大學華西校區工會辦公樓。坐落于華西壩小校門進門西側，它與事務所遙相凝望。該樓由美國賴夢德氏捐建于1926年。房脊正中雕有飾物，乃是中國人尊崇的圖騰二龍戲珠，兩側也雕有形容猙獰的怪獸。踱進正門，即可見教堂式的寬敞大廳。沿木質樓梯曲折而上，憑欄俯瞰，與穹窿連接的寬敞空間令人遙想蕓蕓眾生叩問基督的形容。舉目四望，又見雕梁畫棟撲面而來的中國意境。

廣益大學舍，又名雅德堂，英國公誼會捐建于1925年，現在華西壩光明路宿舍區內，為幼兒園。房脊與正檐之上雕有怪禽猛獸，雙層對稱的曲線讓人領悟到榮杜易對中國風恪追求的匠心。舊時，樓旁建有一小巧的八角亭，它與大樓相映成趣。進得樓來，兩旁對稱的門框上的書法匾額透著幾許漢民族的書香味，但玻璃門窗和教室內長條形課桌以及便于學生記錄講義的別致寬大的椅子又發出幾多西洋情調。

赫斐院，又名合德堂，加拿大英美會為紀念赫斐氏捐建于1920年。現坐落于四川大學華西校區大門進門右側．該樓外觀與其余樓房迥異之處是中部聳立塔樓一座，遠看，只見6層塔樓亭亭玉立，三個層面的流檐齊齊向上向內彎曲，靜觀默察，令人想起太極圖的神秘。

鐘樓，又名鐘塔，美國紐約柯里氏捐建于1925年。與直沖云霄的哥特式建筑相比，鐘樓呈現出中國式的溫柔敦厚。塔基厚重，飛檐纖巧秀麗，具有中國南方的風格，鐘樓內的大鐘為美國鑄造，這又為它抹上了西方背景。1954年，在古建筑專家左平南的主持下，對鐘樓塔基以上部位進行了改建，現在人們所見鐘樓與榮杜易的風格略有不同。當年，鐘樓未改建之前，一位叫冷大爺的校工擔任著報時的更夫，如今，冷大爺早已被人遺忘，華西壩鐘樓的美國鑄鐘也不復使用，但是，他們所傳遞的中西文化碰撞交流的歷史意蘊卻讓人久久思索。

鐘樓是華西壩建筑的精華，是一座紀念式建筑。她如今不僅是華西壩的標志，亦是成都的標志。北京因有故宮而著名，倫敦的驕傲在80多公里外的牛津小鎮上。所有的世界名城都因為她的建筑而彰顯氣質，因她的文化而名揚四海。華西壩、武侯祠和杜甫草堂構筑了成都的文化脊梁，正因為這些精彩的文化符號，成都才成其為成都，并永不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