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詩人的誕生

我有一個小孫女，不言而喻我非常鐘愛她。她喜歡畫畫。起初，一支普通圓珠筆對她來說也就足夠了。可是她的媽媽發(fā)現(xiàn)她在這方面有特殊愛好之后，毫不猶豫就給她買回了彩色粉筆和彩色鉛筆。而且不止一套!這些糟蹋到不成樣子的文具統(tǒng)統(tǒng)裝在一只鞋盒里。有時我徒然想給她把所有的彩色鉛筆削一削。沒有這個可能，為數(shù)太多了。

“爺爺，給我畫個公主。”

我相當無可奈何地挑了一支黃鉛筆，先畫了一頂金色的王冠。又在一個橢圓形的圈兒里畫了馬馬虎虎像是牙齒的玩藝兒，使人聯(lián)想到齜牙咧嘴的鯊魚。小孫女馬上把畫筆奪了過去：

“不是這樣的!你得先畫腦袋，然后在腦袋上畫王冠。”說著她的小手在紙上移來移去，不一會兒一個神色有點兒驚惶的小公主便在紙上瞪著眼睛瞧我們了，粉紅色的衣裳上綴滿了花花綠綠的花邊。

“那就給我畫一只大象吧。”

我笨拙地畫了怪模怪樣的一大團肉，頂在四根柱子上，前面裝飾著一根有些像消防水龍的東西，后面加了一條快樂地卷曲著的豬尾巴。這次小孫女也不滿意，過了片刻紙上出現(xiàn)了一頭大象，充滿了可愛的、無法摹擬的稚氣。我稱贊她畫得好，心里感到羞愧。我上了那么多年的繪畫課，辛辛苦苦，可是什么也沒有學會。

家里已經(jīng)有人在發(fā)愁，上帝保佑，她可千萬別想著將來當畫家呀。要那樣可是太不幸了。然而，我卻相信這樣的事不會發(fā)生。要不了多少時候她今天的愛好就會改變。我小時候也是拿到紙就畫。有一回，父母給我買了一塊鐵皮調(diào)色板和一支兩頭用的小畫筆，我欣喜若狂，對此終生記憶猶新。那天晚上，我把調(diào)色板壓在枕頭底下睡覺，那是我童年最快活的一夜。我不記得還得到過什么比這更好的禮物了。使一個人幸福有時并不需要很多東西!而一生中幸福的時刻畢竟很少。

我曾長時間地坐著在紙上畫了又畫。后來這種熱情淡忘了。忘了很久。

上中學一年級，我們的校舍是一座新樓房，地點在日什科夫的利布謝大街。當我們第一次走進繪畫室時，我氣都喘不過來了。滿室簇新，散發(fā)著香氣。那是一間漂亮的大廳，光線非常充足，擺著現(xiàn)代化的畫桌，活動桌面可以隨便傾斜。這些使我想起了那時我已見過的畫家的畫室，我不禁著了迷，兒時的繪畫熱情一下子死灰復燃，我又下決心要當一名畫家了。

最初教我們繪畫的是畫家克雷姆利奇卡的一位親戚，后來是R·馬雷克老師。他個子不高，動作敏捷，使我聯(lián)想到法國作家安德烈莫洛亞，這同他的面貌大概也有幾分關(guān)系。他是一個極好的人，不乏個人魅力，是優(yōu)秀的美術(shù)教師，對我國和世界美術(shù)情況很熟悉，經(jīng)常給我們講一些有趣的事情。他為《民族報》撰寫有關(guān)造型藝術(shù)的文章，給日什科夫的卡米拉·諾依曼諾娃太太畫書籍的封面和扉頁。

就這樣，我又一次徒勞無益地沉迷于造型藝術(shù)，想在繪畫方面一試身手。馬雷克老師循循善誘。他常說繪畫這一行哪個笨伯都能學會，都能畫得蠻不錯。我暗自感到安慰，這么說我也有希望呀，何況我并不認為自己愚笨。絕對不!一旦我學會了素描，勝利也就在握了。色彩要容易得多。是的，我將學畫。

然而，我終究沒有當成畫家。事情的經(jīng)過是這樣的：大約在中學的四年級或五年級，馬雷克老師有一次建議我們從家里帶幾件實物來，以便在學校自己組成靜物畫面。同學們拿來了蘋果、柑橘、檸檬、插著玫瑰花的花瓶、各式各樣的匣子和燭臺。

我拿來的東西是畫日什科夫無產(chǎn)階級靜物畫的：一個啤酒瓶、一只玻璃杯、一片面包和一節(jié)“夫日特”(臘腸)。我非常不愿意用這個捷語化了的詞兒，可是，很遺憾，這個詞在我國已很流行，而且還以更糟糕的形式在運用。那年頭人們的確不用別的名稱叫臘腸。我把那節(jié)“夫日特”包在一張油膩的紙里帶到學校。在繪畫桌上，我用這些東西搭成一組靜物，然后像其他同學一樣等待著老師的夸獎。

老師過來了，他看了一眼，突然大聲說道：

“天啊，賽弗爾特，快把那節(jié)‘夫日特’拿開。我無論如何也不允許你畫這種東西!”

我一時愣住了，不明白他何以這樣驚慌。那只有兩秒鐘。兩秒鐘的休克!

從那個難忘的時刻起，我決定還是寫詩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