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五首

父親

1

在這個三月的早晨

父親在海邊的地里勞作

耘田、育苗或者

拔去麥地里的雜草

那一片我和我的父親

曾經一同赤腳走過的土地

依舊涼得像捕魚時

漫過腳面的河水

我怯懦的父親

您的一生注定

捏緊鋤把

或者拋灑魚網

您砸在腳背上的汗水

濺成叮叮作響的鎳幣

您收集這些不再流行的鎳幣

已經很多年

如今，那小四間的瓦房子

屋后的牲口棚

房間里的木器

兒子的書籍

到處閃爍著鎳幣的光澤

2

父親，把五月的鮮花

都堆在您的腳下

您也不會微笑

海邊的風和太陽

燃起的大火

把您的臉

烤成泥土的黑色

而皺紋

就像這江南的土地上

歡樂縱橫的河流

您的腰痛

您的失眠

您的腿病

讓我徹夜思念

還有那輛舊自行車

沒有鈴鐺和車剎

每一個部件

都叮叮當當

還會發出急剎時的吱吱叫聲

騎著這輛1956年的老車

走在鄉間的油菜花

擁夾的小路上

您的褲腿

會沾上露水和一些

金黃的顏色

舊衣服穿到了父親身上

我看到我的舊衣服

穿到了父親身上

父親

您花白了頭發

卻有個年輕人的背影

我的舊夾克我的羊毛衫我的舊褲子

我的舊皮鞋

甚至還有一頂不再時興了的帽子

這些全派上了用場

穿到了父親的身上

這多像多年前的情景

我穿您的大鞋

還有您長長的衣服

背著手走來走去

叼一根香煙

假裝咳嗽

學您的模樣

父親

今天您是不是也在把我模仿

我真的懷疑您最初的動機

跟我找兩件干活時的舊衣裳

在您的晚年

我忽然覺得我們成了兄弟倆

我是哥哥

您是弟弟

在我的面前

您常常像個害羞的少年一樣微笑

您背著我偷偷地抽煙

也像個少年

皮手套

我從寧夏買來一雙手套

（皮的，羊皮的）

它是一只羊

還是兩只羊

還是若干只羊

制成

那些散漫在草原上的羊

會跑動

會叫

還會繁衍

就是這些羊

有超出自身的價值

（比如這漂亮的羊皮手套）

這是一個與環保無關的話題

我只是說

在草場、羊與手套之間

在牧羊人、制革工人以及

賣手套的寧武小姐之間

它們如何建立

那些看不見的關系

大和賓館

大和賓館

建于1909年

由臭名昭著的滿鐵經營

六十年前

這里出入著

皇帝、后妃、滿洲國的官員以及

間諜和日本軍人

五十年前

這里來過陳毅、賀龍還有劉少奇

現在

改名叫春宜賓館

屬人民所有

有人民幣和身份證就能入住

半夜雞叫

電話線那端，又仿佛是

歷史的深處

傳來了對人民幣的親切問候聲

毒藥

古人的毒藥

在宮庭和

民間

被廣泛地使用

作為藥物

或者陰謀的一部分

它們是不可缺少的

這些白色的物件

像靈魂一樣的顏色

它們來自植物

或者是地下的礦產

它們被寫進正史

和野史

在民間傳說里流傳

直到今天

作為我們不可認識的事物

它們神秘莫測

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