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仁生每次全局開會都坐在后面,手里拿份報紙,從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包括廣告都不漏掉。他很感興趣的是去歐洲旅游的廣告,從兩萬多到八千多。每次都動心,每次都知道是根本去不了的,沒有錢,那是奢侈的妄想。半年前,局里組織科級干部以上的到云南麗江旅游,一個人只交一千塊,余下的由局里拿。宋仁生知道,麗江起碼得兩千多呢,可他猶豫了半天,最后也沒報名。家里生活用錢,哪怕是一分錢也得掂量著花。他只是一個小副科長,工資和獎金就是那么一點點,可家里哪都得花錢。禮拜二,全局法定的開會時間。局長上面講話,正在批評廁所太臟,解完大便也不懂得沖洗。說到關鍵時刻,不知道誰放了一個屁,大家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局長好不高興,說,誰放的,是不是對我的批評有什么意見。有壞小子故意往宋仁生那看,一個人看,兩個人瞅,大家的眼球就集中在宋仁生的身上。換別人早急了,起碼應該表白幾句。可宋仁生不這樣,坐在那傻呵呵地笑著。局長瞪了宋仁生兩眼,氣哼哼地說,宋副科長是不是對我的批評有意見?按說,宋仁生站起來說句沒意見,也就讓局長下臺階了。可他偏偏站起來說,我有回解大便沒沖洗,但不是我的原因,是水箱里根本就沒有水呀。一句話又把大家說笑了,弄得局長臉跟紫茄子一樣。
他的長相也很普通,個子不高,腰圍也很粗,肩膀寬闊,活脫像個舉重運動員,不到五十歲,腦袋上的毛發就沒留多少了。可宋仁生卻很有女人緣,第一個正式搞的對象叫靜,就是個相貌很秀美的女人。他母親因為生小弟弟難產,撒手人寰,父親又奉領導指示支援廣西建設。父親走的那年他只有十七歲,高中剛畢業,正要準備考大學。父親含著眼淚走了,他連猶豫都沒猶豫,放棄了高考。宋仁生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十歲,一個八歲,全靠宋仁生照顧。他的父親每月給他們寄來不到三十塊錢,這不到三十塊錢就成了弟兄三人的唯一經濟來源。宋仁生看著弟弟們吃不飽,發誓要多掙錢,于是就想到冰窖上去鑿冰。那時候,鑿冰的收入相對多一些,可在冰天雪地里所付出的辛苦是難以想象的。
他一旦決定,就付出行動。為找到這個活,他狠心用積存的錢把副食本上三口人的一點點肉全買了,給冰窖的師傅送去。師傅默許他去拉冰,借給他一套工具:一根冰槍,一副腳齒,一副套繩。冬天刺骨寒心,他大半夜去鑿冰,自戳自拉,拖著冰塊上跳板,每塊冰有四五十斤重,一步步登上三四層樓高的冰頂。稍不留神冰塊就會滑下來,然后冰塊牽扯著麻繩,麻繩再捆著人,就會一起墜下去,摔個鼻青臉腫。一塊冰給一個竹牌子,也就合四五分錢。宋仁生每次堅持拉六塊,就能掙到三毛錢。他干活時不敢停下來,因為那夜風太沖,能把人的胸脯拍紅了。每回他都咬牙干到凌晨,東方發亮。這時候他最累,也最餓,眼前常常發暗。他往往就蹲在冰峰下面能遮風的售票口,從懷里掏出塊兒凍的發硬的餅子慢慢享用。
靜是他的高中同學,他喜歡靜,喜歡得天天晚上非得默默念著靜的名字才能入睡。靜高中畢業差兩分沒有考上大學,心里別扭,就天天晚上在河邊轉悠,惦著尋死。宋仁生就天天晚上跟著她,隔著幾步遠。靜煩躁就回頭罵他是跟屁蟲,他也不惱。他不惱,靜急了就捶他擰他,他就任憑靜肆意地發泄。再后來,靜在河邊實在為差兩分考不上大學而想不開,就嗚嗚大哭,哭得滿腮幫子鼻涕眼淚。宋仁生也不懂得勸,就陪著哭。靜氣憤地嚷著,我沒考上大學哭,你旁邊哭什么!宋仁生說,我哭自己,父親在廣西,我帶著兩個弟弟,連個說知心話的都沒有。靜看他實在可憐,有時也勸他,勸著勸著,兩個人就對著面哭起來,互相抹著淚水。靜后來去了工廠,下班的時候總看見宋仁生在門口牢牢地戳著,風雨無阻。廠里的女工都說是靜的對象,說看著樣子挺老實的,憨憨厚厚真不錯。那時候對男人的評價,說人老實就是最好的評價。靜的心被宋仁生的老實和執著感化了,可他總不好意思把喜歡兩個字說出來。靜看他吭吭哧哧的樣子,就說,這件事情沒有女孩子先說的,你說不出來還不能寫出來。宋仁生嘿嘿笑著,連說行行行。轉天,就給了靜一張小紙條,上面恭恭敬敬地寫著一行字,我說不出來,也寫不出來,反正都在心里裝著。靜把紙條撕了,悻悻地摔在宋仁生的臉上,不滿地說,我知道你裝著什么!告訴你,你不說你不寫,你心里裝個山,裝個海,也與我無關!
靜的父親是做醬貨的,祖傳留下來的手藝,做燒豬腳很有名氣。那豬腳燒得爛,煮得香,顏色鮮,連骨頭都是酥酥的。她父親的性格很古怪,每天就只允許燒一百個,多一個不做。每天逼得顧客排隊,排晚了就眼睜睜地看著店鋪掛出個牌子,明天再來。靜看宋仁生的家實在太窮,肚子里又沒有油水。就偷了父親做的三個燒豬腳給他,說你們弟兄三個一人一個。宋仁生把三個燒豬腳拿回家,兩個弟弟吃得狼吞虎咽,把骨頭都嚼碎了。沒一個弟弟問哥哥到底吃了沒有,宋仁生舔著口水看著弟弟們吃。靜的父親為這個狠狠打了她,有次把她臉打得變了形。她父親戳著靜的鼻梁子說,誰都曉得我就燒一百個豬腳,你偷走三個,就有三個顧客吃不上。靜不服氣地說,你就多煮三個不行!父親嘆口大氣說,閨女,我不心疼那三個豬腳,我不是看你偷我的豬腳傷心。你知道,我是最恨偷東西的人。靜撅嘴說,我向你要,你不給,我只能偷。她父親生氣地問,你就為那個老實得一腳踹不出屁的窮小子?靜囁嚅道,他窮,可人老實。她父親又嘆口大氣,說男人老實干不成大業,你知道你父親為什么能燒豬腳出名,其實這里面有很多偷手,人做事千萬不要太老實。
靜為了宋仁生還是不住地去偷,她的父親不忍心再打閨女,因為靜的臉上剩不下一塊好地方了。后來靜的父親找到宋仁生,說,你要是再讓靜去偷,就是害了她。靜是不會偷任何東西的,是你教她學壞的。宋仁生什么也沒說,從此就不再見靜,任憑她瘋了一樣找他,他見了靜就跟木頭人一樣。兩個弟弟吃不到燒豬腳,玩命地磨他,甚至用逃學抗爭。宋仁生為了懲罰弟弟們的饞嘴,餓了兩個弟弟整整一天沒有吃飯。靜那天傍晚在家門口堵到他,說不再找你了,留給你一句話吧,什么時候想吃燒豬腳,我還會給你偷的。宋仁生低著頭,那心里酸酸的。靜輕輕說,你親我一口吧,也不枉咱們喜歡一場。宋仁生抬起腦袋,那眼睛紅紅的,如炭火一般。靜過來,攬住他的脖子,把火燙燙的嘴唇封在他的嘴上,用舌頭拱開他的牙齒。宋仁生的腦袋頓時嗡嗡的,全身的血都涌在額頭。他推開靜說,這樣你會懷孕的。靜沒明白過來,說,懷什么孕?宋仁生紅著臉說,咱們這么一接吻,你不就懷孕了嗎?我不就把你害了嗎!靜哭了,哭得昏天黑地,緊緊地抱住他。宋仁生就覺得靜的胸脯頂住他,像是兩座大山。靜心痛地說,你做為一個男人太老實了,老實得都迂腐透了。你連女人怎么懷孕都不知道,你以為男女之間就只是接吻嗎?宋仁生什么話也沒有,憋了一會說,你能不能再親親我。 靜說,不能,我再親了你只能讓我更恨你。宋仁生犯了性子,不讓我親,我就給你跪下,讓大家都看。靜冷笑著說,那你跪下。宋仁生看看周圍沒人就單腿跪下,沒料到這么一跪,周圍有了看熱鬧的人,盡管還沒入冬,但也冷風瑟瑟。宋仁生跪了好一會兒,靜依然板著臉。旁邊有位鄰居大爺替宋仁生說話了,說沒見過你這樣狠心的女人,男人都對你這樣了,你怎么跟木樁子一樣啊!靜看看大爺,把他扶起來,踮起了腳尖兒,在他臉頰上沾了沾。忽然,她淚如雨下,兩條胳膊像箍筲似的纏緊他的后腰,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愿意對我說的話我說,我喜歡你,你會讓我一輩子不能安生。
宋仁生忍痛離開靜以后,一個月的時間就掉了二十多斤肉,壯壯的漢子瘦得像根竹竿。他這人簡單,就是把思念放在折磨自己身上,從來不傳遞給別人。他小弟弟得了軟骨病,胸脯上的骨頭鼓得老高,走起路來就打晃。他帶著小弟弟到醫院,把自己從嘴里摳出來的錢拿出來給小弟弟看病。大夫給了他一兜子魚肝油丸,魚肝油丸是黃色透明的,小弟弟不愿意吃,一吃就惡心。宋仁生見小弟弟死活不吃,難受得抹眼淚。為了讓小弟弟吃,就自己吞下魚肝油丸,吃給他看,而且故意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吞的是糖果。大夫讓他給小弟弟增加營養,他給小弟弟買了蛋糕,放在柜子里。大弟弟看著黃澄澄的蛋糕,饞得直轉磨磨,就每天用舌頭去舔。舔了兩天,因為舌頭舔得太狠,把蛋糕舔得少了一半。宋仁生知道后要揍大弟弟,小弟弟用身子擋住他,對他央求說,二哥嘴饞,你就饒過他一回吧。
那年,宋仁生已經22歲,大弟弟15歲,小弟弟13歲。
二
還是宋仁生提拔副科長的晚上,他在街上走了很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悲哀,路上,宋仁生瞅著道邊一伙人下圍棋。看黑白之間的絞殺,怎么互相圍死對方。天灰暗下來了,他想起應該買點什么慶祝一下自己,就疲憊地走到食品市場,他吮著吮著就吮到一個售貨亭子跟前,看見了靜站在那正忙碌著。他排著隊到了跟前,對靜小聲說,我要三個燒豬腳,要爛的。靜看著他,挑了半天給他三個。宋仁生捧在手里熱乎乎香噴噴的,他立即啃了一口,牙齒之間都是香味兒,爛在了口里,香到了胃中。靜叮囑道,你回家再吃呀,你吃了誰還吃你的呀。宋仁生笑了笑,說,我當副科長了。靜的眼睛一亮,說,你得幫幫我,我在這總受別人欺負了,你當官了,我就不怕他們了。宋仁生興奮地點點頭,拎著燒豬腳走了。隱約,他聽見靜在叫他,可回頭見靜還在忙碌著。他抬頭看見有鳥飛過,在那嘎嘎叫著,叫著他心發酸。他想,像我這樣窩囊的男人天底下沒多少了,本來靜應該是屬于我的,就因為我笨。可悲呀,有哪個女人會喜歡自己這樣不通情理的男人。
宋仁生破例回家晚了,他回家告訴老婆茹,自己當副科長了。茹說,你還有臉說,傻子也早就當上了,你趕快洗手吃飯吧。其實,科里所有人都不把他當回事。宋仁生進科有十五年了,一起來的最次的也是處級干部,或者是調研員什么的,惟獨他,像一個雕塑始終矗立在那兒。令他感動的是,老局長退居二線時在機關心臟病發作,別人都干著急誰也沒辦法的時候,宋仁生奮不顧身地跑過去,不問青紅皂白,背起老局長,滿頭大汗地把老局長送進醫院搶救。守候了老局長整整三天,事后,主治大夫感觸地對局里趕來的其他領導人說,再晚送來半個小時,就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你們老局長的命。老局長醒來以后,沒人告訴是宋仁生背他去醫院的經過,竟然沒有一個人傳遞大夫那句深刻的話。三天過去了,宋仁生疲憊地回家。進了家門,就覺得氣氛不對,茹始終沒理睬他。閨女在家正復習功課,不管妻子的情緒好不好,宋仁生過去就和閨女聊天,確實絕了,只要一見到閨女那張胖乎乎的臉蛋,所有煩惱的事情都被風吹走了。他看見閨女沖他笑,他也跟閨女笑,兩個人傻笑著。茹氣哼哼地走過來,呵斥說,你這三天哪去了。宋仁生只顧和閨女聊天,他喜歡足球,閨女也喜歡,兩個人聊的都是意大利或者西班牙的甲級聯賽。茹厭煩地揪著他的耳朵說,你是不是到醫院照顧那死鬼去了,你看看有誰去呀,就你這么傻。宋仁生憤怒地說,你說誰死鬼,那是我的老局長。茹氣惱地說,他在位的時候給你什么好處了!提你小子一官半職了嗎!現在他在醫院搶救,就你跑去獻殷勤去了,你早干什么去了!宋仁生不高興地說,我風風火火奔到家,一進家你就哭喪著臉子,怎么得罪你了?妻子說,怎么了?我問你,閨女的家教該交錢了,我催你好幾天了,你答應我了,那錢呢?宋仁生問,多少錢?茹說,一千塊呀。宋仁生說,那么貴呀?茹喊叫道,你不說你廢物,你還有臉說人家貴。宋仁生覺得自己矮了大半截,他沒想到妻子腦袋瓜里裝了這么多復雜的玩意兒。
茹是宋仁生認識的第二個女人,那時靜離開他以后,他憑借著自己的努力考進了一所業余大學,后來遇到一個偶然的機會進了局機關。他看到老科長的閨女來送飯,一個很一般的女人,卻長著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從見面打招呼到互相開始眉目傳情,中間的媒介是口琴。因為宋仁生酷愛口琴,走到哪都帶著。用一個精致的小盒裝著,里面襯塊紅絨布。宋仁生吹口琴的時候,茹聽得最陶醉。她覺得口琴這小玩意竟然能這么好聽。殊不知,她覺得好聽是因為從心底喜歡上這個長得像舉重運動員的男人。沒幾年,宋仁生到北京學習。茹借口找宋仁生去北京玩,每次兩人到外面逛的時候,茹都磨著宋仁生吹口琴。在風光瑰麗的北海,在山水一色的萬壽山,琴聲始終伴隨著兩個人的腳步,從來沒間斷過。宋仁生每次回憶那段浪漫的歷史,都對父親說,在北海劃船,吹著口琴,看著夕陽慢慢地墜落,看著茹紅撲撲的臉,看著船四周的綠水,那時的感覺就是美透了。
他要準備和茹結婚的時候,他父親也從廣西頂著一頭的白發退休回來。令宋仁生和兩個弟弟驚訝的是,父親居然帶回來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叫宋涓涓。可這個小妹妹,回來以后晃了一個臉就躲走了,對三個哥哥的目光充滿了仇視和陌生。大弟弟不高興地嘟囔著,我們又沒招她惹她,怎么也沒個妹妹的樣子。父親澀澀地說,她就是這么一個瘋瘋癲癲的人,我一個人在廣西這么多年很苦,多虧了她母親幫助料理我。當初我不想告訴你們,是怕你們瞧不起我。宋仁生說,那涓涓的母親怎么不一起來呢?父親嗚咽著,她總和涓涓吵嘴,嫌涓涓不爭氣,又有心臟病,臨來和涓涓大鬧了一場,心肌梗塞死了。我怎么這樣倒霉,兩個老婆都離我走了。說著父親就號啕大哭,宋仁生不忍心看父親這么傷心,就勸慰著父親。兩個弟弟在旁邊一聲不吭,好像在看熱鬧。宋仁生氣惱地對弟弟們說,你們都是啞巴。大弟弟說,我能說什么,我從小到大都是你帶著,父親這兩個字對我早就很生疏了。他在那邊怎么苦,但還能找個女人過日子,能給我們生個小妹妹。他們三口人有滋有味兒的時候,怎么沒問問我們呢。父親吼叫著,是我給你們每月寄錢,那是我小半個月的工資。小弟弟冷冷地說,那多半工資都給了你的新老婆和閨女。父親額頭都是汗水,他厭煩地揮揮手說,你們都滾,算我養了白眼狼!兩個弟弟毫不猶豫地走了,留下宋仁生傻傻地站著。宋仁生覺得心疼,不知道是為父親還是為兩個弟弟。父親的手始終在哆嗦,拿著的水杯掉在地上。宋仁生幫助父親撿起來,重新倒好水,遞到父親的手里。父親一勁兒咳嗽著,問,你不恨我?宋仁生老實地回答,恨,但怎么恨,你也是我的父親。
清明節那天早晨,宋仁生帶著兩個兄弟去了郊外的墓地,為母親掃墓。前一天,他曾經問過父親,你能不能去看看?父親搖搖頭,愧疚地說,我怎么還好意思看你母親,現在她是人我是鬼。宋仁生離開父親家時,父親塞給他兩百塊,低聲說,多燒些紙,你母親愛吃香蕉,給她買新鮮的,千萬別買發黑的那種。一早就刮起了風,宋仁生帶著兩個弟弟來到墓碑前,發現墓碑已經破損了,那相片也被風雨打得看不出模樣來。宋仁生先跪下,兩個弟弟在后面站著。宋仁生火了,說,你們也跪下!兩個兄弟跪下,磕頭祭奠完了以后,風驟然間停了,露出燦爛的陽光。宋仁生把香蕉擺上,對著母親的遺像說,母親放心,我們一定經常看你,我會帶好兩個親兄弟。再有,父親也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小妹妹。二弟在后面不高興地插話,她不是我妹妹。宋仁生回頭瞪了二弟一眼,繼續說,母親,我們一定給您重新修墓碑,給您安一個舒服的家。說著,宋仁生流淚了,他哽咽著對母親說,您在天堂,我們弟兄在人間,可我們很想念您,盼著能和您在天堂團聚。我惦記著您走時對我囑咐的,兄弟之間沒有貴賤,沒有高低,沒有先后,只有血肉相連。
想起來,好像那就是一場夢。
宋仁生從北京學習回來以后,就與茹迫不及待地舉行了婚禮。在婚禮上宋仁生動情地吹著口琴,茹在一旁打著拍子。他還在婚禮上激動地表示,我要給茹吹一輩子口琴。父親參加了婚禮,在婚禮上父親對著大家喜滋滋地說,我兒子有傻人福。兩人結婚后,茹生了一個閨女。閨女長大以后被茹花錢送進一所干部子弟小學,而這個小學里的風氣就是看誰的父親官職大。于是,宋仁生的閨女就天天糾纏著他,問他混了這么多年為什么還是個副科長,是不是犯了什么錯誤。宋仁生解釋不清楚,閨女就問媽媽,茹不耐煩地說,你爸爸除了會吹口琴,剩下的就是個廢物了。
這天宋仁生回家以后,閨女突然就像她母親一樣叨叨他是個廢物,為什么不找局長要官呢,現在誰的爸爸當官不是跑來的。宋仁生不高興,說你小小年紀怎么這么市儈!是不是你母親給你洗了腦筋?閨女說,我說的是實際。宋仁生問茹,閨女腦子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不是你的?茹說,還用我說,現在就是傻子也知道這個道理。宋仁生決定要給局長送禮了,茹告訴他,送超市卡,現在都興送這個,花著方便。宋仁生問茹,送多少錢的呢?茹說,大大方方的,一千塊。宋仁生覺得茹變了,變得有些可怕。在宋仁生決定后的第二天晚上,宋仁生忐忑不安地敲開局長的家門。他看見局長在練習書法,反復寫的是一個忍字。局長一邊寫字一邊問,找我有事?宋仁生把卡放在案子上,低著頭。局長看著卡,笑了笑,你這是干什么,你怎么學會這套了。宋仁生腆著臉,我來看看您,沒別的意思。局長把毛筆放下,把超市卡拾起來看著,我平常看你是老實人,是誰給你出的餿點子?宋仁生的臉皮好像被誰扒下來,火辣辣地疼。局長給宋仁生倒了杯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提拔你當科長的事情我一直替你想著,這也是老領導交代的。可咱局里實在也有困難,后備干部多,誰的學歷都比你高,歲數也比你年輕。我不能給你打保票,你只能耐心等待著。宋仁生慌亂地站起來,解釋著,我不是催您來的,真的,就是看看您。局長把剛剛寫好的那個忍字給了宋仁生,說,我寫得不好,但絕對是柳體,回家愿意掛就掛,不愿意掛就壓在床鋪底下,別扔在垃圾桶。宋仁生把字接過來,小心翼翼地疊好,揣在內衣口袋里。局長去接電話,宋仁生默默地走了。他在夜色闌珊的馬路上走著,看著行人在他身邊走來走去。他覺出局長的話里有話,困難就是問題來了。回到家,他把局長的字掛在墻上,看著不順眼,又把它摘下來,放在書包里。
三
兩個月以后,他聽到消息心悸了,科長的人選已經定下來了,果然沒有自己,而是分來沒幾年的大學生小董。聽機關人講,小董的舅舅是市委組織部的。從家里出來的時候,閨女突然第一次來了例假,哭著嚷著不去學校上學。茹對閨女說,女孩子來例假是遲早的事情,你哭個啥。宋仁生沒好氣地說,你洗個澡再去,老師問你,你就說病了。閨女不鬧了,跑到衛生間去洗澡,邊洗邊喊著,我流血是不是不好,要不要給我輸血呀。宋仁生說,輸個屁,告訴你,女孩子來例假不是個光彩的事情,到了學校就說得病了,別瞎說。宋仁生上班后就跑到人事處,人事處長笑瞇瞇地正等著他。宋仁生沒說話,處長也沒說話。兩個人相對了小會兒,最后還是人事處處長耐不住沉默,小聲對宋仁生說,有人反映你有作風問題。宋仁生差點兒蹦起來,我有作風問題!處長說,本來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們的保密規定。但我不能瞞你,你是全局公認的老實人。宋仁生冷靜下來,他攥住處長的手,你必須跟我說清楚,我和誰有作風問題?處長不慌不忙地回答,舉報人很詳細,女的叫什么名字,你和她在什么地點,因為什么,還有你為她利用職權受賄等等,證據確鑿。局長很重視,說在沒搞清楚以前,你不能提拔為科長。昨天下午,我們和局長又慎重研究,決定補充小董。他是大學生,到了機關連續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對局機關的形象很有作用。另外,局長明確表示,不能只考慮歲數大的提拔,這是舊的制度,現在要鼓勵提拔年輕人,這也是趨勢。宋仁生搖著腦袋,固執地問著,我不關心提拔,也不關心小董,我關心那個女的究竟是誰,我和她犯的什么作風問題!
處長看看四周,低聲說,是靜。
宋仁生傻了,他的眼皮在跳動,幾乎不能睜開眼睛。他覺得窗戶忽然變得灰暗,原本耀眼的太陽不知跑哪去了。雪白的墻壁到處似乎都有蟑螂在涌動,掛的那面先進處室錦旗也模糊不清,淌著燒焦的瀝青。他扶住沙發的椅子,說,靜和我一樣都是老實巴腳的人,她下崗了,自己干了一個賣醬貨的小鋪子,也就一平方米多一點。剛出攤就讓街面上的幾個混混們欺負,踹她的鋪子。她無助,就央求我幫助她。我只是領她找基層說了說,說天地之間那么大,給一個老實巴腳的女人留一口吃飯的地方。靜為了感謝我,非要請我吃飯。我拒絕了,就是朝她要了幾個燒豬腳,那是她親自燒的,很香,香的都熏牙。我舍不得吃,回家帶給全家人吃,吃著吃著我難過地哭了,因為靜是我第一個對象。我和她搞對象時,她父親就是做醬貨的,燒得比她還好。靜看我家實在太窮,肚子里沒有油水,就偷了父親做的燒豬腳給我和弟弟們吃,為這個她父親打了她,把她臉打得變了形。就這樣,她還是偷。后來,我答應靜的父親,和靜分手了。我有好多年沒見到過靜,靜也沒再找過我。后來,靜能硬著頭皮找到我,肯定是她沒有活路了。你說,我不幫她誰幫她。
宋仁生沒有沖著人事處長說,隱約中在和靜對話。
人事處長回答,你很誠實,但你畢竟是濫用職權,而且你隱瞞了一條。你和靜在市場的一個角落摸了她的手,把她抱在懷里。不少路過的人都看到你們,你如此膽大妄為。我提醒你,你是有婦之夫,靜也是有夫之婦。另外,你還是國家公務人員!宋仁生憤怒地說,是靜撲到我的懷里,她那時很孤獨。我們彼此的心里很干凈,都有陽光。人事處長冷笑著,你說你有陽光,但究竟有沒有鬼知道。我還說你很齷齪,或者借機想和靜上床呢。宋仁生的肌肉在發燙,他思想的水庫溢滿了水,水在無序地漫延,他想也沒想,突然冒出一句似乎不是他說的話,或者是另一個粗人替他說的話,操你媽!說完,話音在屋里舞蹈,不停止的舞蹈。宋仁生不相信是自己說的,他是聽街面上的混混對他說的,混混堵住他和靜的路說,哪條褲襠露了,鉆出你這個爛雞巴。宋仁生厲聲說道,我就要管,你們欺負老實人就不行。靜的鋪子是國家讓開的,你們有什么權力不讓開。混混們說,這個地面是我們管的,我們不管國家不國家,反正國家也不管我們。她的鋪子擋了我們的財路,要開也輪不到她。宋仁生說,你們要砸她的鋪子,我就斷你們的財路。有個混混頭說,你敢!宋仁生虎著臉,我當然敢,你們欺負靜可以,誰讓她是下崗工人。可不能欺負我,我是有權力的人,我只要說句話,就能把你們辦了。咱們比比,是我制服你們,還是你們制服我。混混們聽了他這番話以后幾乎異口同聲說,操你媽!
人事處長頭皮炸了一下,他沒聽明白。再問,你剛才說什么了?人事處長沒有把宋仁生罵他的話告訴別人,因為他知道,告訴誰也不相信宋仁生會罵街,罵得這么難聽。他覺得十分窩火,明白了,老實人也有犯渾的時候。
宋仁生覺得心里沒有著落,給靜打了個電話,約靜見面。靜問在哪?宋仁生想不出個地方,還是靜說,就在豆漿房吧。兩個人在豆漿房,一個人要了一碗豆漿,白白的泛著熱氣。兩個人對喝著,靜說是不是給你找麻煩了。宋仁生說,你怎么知道的?靜說,你們機關有人找我。宋仁生問,你說什么了?靜說,我就說我沒有福氣,有福氣早就是你的老婆了。靜哭了,說,我說的實話,沒一句是假話。我的丈夫下崗了,就天天喝酒,下酒的就是我做的醬豬腳兒。宋仁生難過地低下頭,靜過來抱住他,說,你就親親我,就親一口。宋仁生沒動,靜哀求著,你不能晾著我吧?宋仁生轉身親了靜一下,他覺得把自己的名譽親跑了,親得自己六魂無主。靜喝著豆漿,說,行了,一個女人被愛的男人親了就是最高的表示了。宋仁生情不自禁地抱住靜,靜也抱住他,宋仁生覺得她豐滿的胸脯積壓著透不過氣。靜在他懷里抽泣著,你這人不懂女人,也不了解愛一個女人的心情,你仔細看我,是不是丑了吧?靜認真地抬起頭,宋仁生清楚地看到她臉上都是皺紋,臉色像是老樹皮。宋仁生敷衍著說,挺好看的。靜說,你學會騙人了。知道我為什么丑了嗎?是沒你愛我了。宋仁生喝了一肚子的豆漿,到了廁所,尿出來的都是白顏色。
從豆漿房出來,宋仁生覺得腦子亂糟糟的,就到父親家講起自己的事情,他把憋在心里的什么話都傾泄出來。說他和靜,說局長,說局長上廁所給一個更大的領導打手機被他聽到了,因為局長的語言太肉麻,說人事處長是個太監。跟局長坐火車,為局長上廁所不嫌棄臭解褲子。父親蹲在地上慢慢地洗著褲頭,上面一層都是尿堿。宋仁生過來替父親洗著,褲頭很臭,浸滿了黃色。父親聽著兒子的敘述,極度衰老的臉龐突然顯示出某種深邃,他湊近兒子臉前說,一個人有三種隱私。第一種是能告訴朋友的,第二種是能告訴親人的,第三種是誰也不告訴,悄悄地隨骨灰埋葬在地下。在官場上,這第三種隱私是萬萬不能告訴別人的,這樣你才能平安。你不該把靜拽到你的生活里,這就等于給人家找口實。在廣西,我就吃過虧。看見領導和一個女人在北海銀灘偷偷約會,正巧讓我偶然撞見。我回去和一個很好的同事悄悄說了,并囑咐同事千萬別說出去。才剛幾分鐘的時間,領導找到我說,你什么時候去的北海呀。我當時沒暈過去,實在想不到那么好的同事會出賣我。后來,這個領導總是防范著我,一直到我退休。他見我就緊張,我也惶惶然。父親說完,攥著他的手說,我知道你憋著,憋不住就跑我這釋放出來。這點我理解,但你得給我辦一件最大最大的事,就算我求你了。宋仁生慌亂地說,您怎么這么說呢!父親的嘴唇抖動著,你是大哥,一定要找找你的妹妹。我從廣西回來這么多年,她始終在外面飄,什么模樣我都忘了。一個多月前,她回來找我要出國旅游,我不讓,就偷走我全部的積蓄。我覺得她這兩天來了好幾次,就是不敢進我的屋。讓她回來看看我,我不在乎那些積蓄,你們不守著我,我想讓她守著,盡管她不正道。我沒有兒女在身邊,就等于魚離開了水塘,那不就等于死嗎。
宋仁生離開父親家的時候,夕陽已經滾落在西山后面。父親站在院子門口朝他使勁兒揚著手,那胳臂像是年老的枯樹枝。回到家,見閨女正和茹鬧著。閨女見到宋仁生回來,氣就不打一處來,耷拉著臉對他說,我遲到了,跟老師就按照你的話說,你知道人家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我什么?說我一直相信你是個誠實的孩子,是真的病了就說真的病了,是撒謊就說是撒謊,你老實說吧?我能向老師說什么,我就說是撒謊唄,弄得全班同學都瞧不起我。宋仁生火了,你就咬住說是真的病了,那老師能把你咋樣!茹在一旁也幫著腔,也沒見過你們老師這么較真,你就說病了他還能過去掐死你呀!閨女嚷著,眼圈都紅了,你們平常教導我什么,講誠信是做人的美德。從小就講誠信不說假話,將來工作了,做會計不會做假賬,做生意不會搞假冒偽劣,做官不會坑害老百姓。怎么著?現在你們讓我說假話了,晚了,我說實話說慣了!閨女扭頭走進自己的屋,把房門咣地關死。
宋仁生和茹面面相覷,張了張嘴,誰也沒說出話。
晚上,宋仁生做了一頓西紅柿雞蛋面條,茹喊著熱,洗完澡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吃著面湯,說,味精放多了,都苦了你知道嗎。任何好東西,一多,就成了壞東西。宋仁生恍惚中發現茹白皙的脖子,順著脖子,就是手掌般大小的空白,上面還印有水珠。宋仁生突然有了沖動,可能是靜下午在豆漿房撩撥的。他抑制著自己,但感到下身不斷在燥熱。茹沮喪著推開碗,說,吃你做的飯就跟你的人一樣,沒有味道。告訴你,閨女的考試有兩項不及格,將來考不上重點高中,就憑你掙的那點工資就完蛋了。我去幫助她復習功課,你去刷碗。宋仁生跑到廚房刷碗,回來看電視,他聽見茹和閨女又吵了起來。天色黑得很快,屋子里沒有空調,只有電扇在轉。睡覺的時候,茹翹著腿翻閱著閨女的作業,延伸出一條裸腿,堅實而飽滿,透著誘惑。宋仁生摸了茹的腿,茹嘟囔著,你干什么?茹站起來,你都是廢物了,別動我。宋仁生很難受,說,我怎么你了?茹說,我煩,剛才閨女又說你當科長的事情,弄得我都沒面子知道嗎!我做你的女人太窩囊太老實了,你知道旁的女人如何動心眼嗎,那心眼動得讓你毛骨悚然,讓你防不勝防。你看我們單位那個冰冰,她能同時和六個老板周旋,而且從不隱瞞,把六個老板都調動得服服帖帖。她說什么是標準男人,就是你喜歡所有男人優點的總和。
宋仁生說,我就是沒味道,嫌棄我走吧。
四
當局里組織第二批去云南麗江旅游的時候,宋仁生報了名。大家都很稀罕,說你從來不出去,怎么今天想開了?宋仁生沒解釋,他覺得心里憋屈,很想從鳥籠子里飛出去,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到云南是坐飛機去的,宋仁生第一次坐。過安檢的時候,都得把褲兜里的東西掏出來。結果人家問他,你都掏出來了沒有?宋仁生說,都掏出來了。可一過安檢他身上就哇哇地響,宋仁生很緊張,滿臉通紅。安檢的人讓他把褲腰帶解下來,宋仁生死活不讓,他說,我解開褲腰帶就露屁股了。這句話把周圍的人都逗樂了,同機關的人就開始與他開玩笑,說的都是露屁股的笑話。當飛機起飛的時候,沒有經驗的宋仁生恐懼地喊起來,幸虧旁邊的同事捂住他的嘴巴,要不以為誰劫機了呢。
去云南麗江的玉龍雪山,乘坐著纜車到了距離雪山很近的一個山谷里。有一塊很平坦的洼地,抬頭看見晶瑩剔透的雪山近在咫尺,仿佛用手就能觸摸到。那天,陽光燦爛,雪山被幾縷清淡的白云纏繞著,下面的樹木層林盡染,姹紫嫣紅。有同事告訴宋仁生,說只要在洼地上喊一聲,四周的雪山都會回應你。宋仁生也看到有不少人扯嗓子喊著什么,大都是喂喂的,也有喊一嗓子我愛你。果真,雪山深處傳來回應聲。喂喂喂,或者我愛你。那聲音似是你的,又好像不是你的。因為雪山的回聲是那么蒼茫和渾厚,具有著生命力和大自然的融合。宋仁生就覺得胸口憋著什么,就是想要喊出來,而且使勁喊出來才覺得痛快。于是他跳到一個臺子上,那臺子是當地人專門為游客拍照的。他跳上去,馬上就有人舉起相機,然后告訴他拍照一張需要多少錢。宋仁生根本沒有理會,他就沖著那冰潔玉清的雪山大聲唱著,“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山谷立即回應,他的歌聲在雪山上飄蕩,他的身體在空中飛翔。他唱的正過癮,被當地拍照人給拉下來,說這個臺子是拍照的不是唱歌的。走到洼地的中央,宋仁生看到一群穿著白族服裝的姑娘在盡情唱歌,邊唱邊舞。他情不自禁地走到跟前,被她們拉了進來,隨著她們載歌載舞。她們唱的什么不知道,宋仁生也是跟著瞎哼哼。唱完了,他要走被吹笛子的男人即刻叫住。他說,唱歌需要交20塊錢。宋仁生懵了,吹笛子的人說,我們這么多姑娘不能白陪你唱歌。宋仁生問,她們也很高興啊?吹笛子人說,她們是想讓你高興的。這時候,宋仁生明白過來敢情不是想唱就唱的,有的也需要看在什么地方。他埋怨同事,說,你們在旁邊怎么不提醒我一句呢?同事們說,傻子都看出那是個陷阱,只有你往里跳。宋仁生惱火地說,你們說我是傻子嗎!
從麗江回來,宋仁生到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局長找他專門談了一次,旁邊坐著人事處長,宋仁生不知道發生什么事,心里慌慌的。局長要求他去辦理一件全局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把局機關臨街的墻打開一面,然后出租給個體戶。宋仁生很頭疼,對局長說,我沒這方面本事。局長不高興了,說,你這人老實,交給你放心。這是個肥差兒,我怕別的人會掉進去。你可以單獨開賬本,因為跑銀行貸款,跑工商局,跑規劃局,跑物價局,跑環衛局等等一系列,吃飯送禮什么的都不能少。宋仁生晃著腦袋,我這人嘴笨,說不好別再給您砸鍋了。局長擺擺手,說,嘴笨有嘴笨的好處,你就去跑,有什么事情找人事處長吧。有一點兒我要告訴你,你所有花的錢,我和人事處長都必須知道,有兩個人簽字。不是不放心你,而是替你保駕,要不然你就會被人拿槍打得滿身都是窟窿眼兒。另外,你當心,千萬別犯錯誤。宋仁生急忙問道,我會犯什么錯誤。局長狡黠著笑了,到了歌舞廳,再碰上個坐臺小姐,還有桑拿芬蘭浴什么的。宋仁生也笑了,我壓根就不會干那些事情,我見了漂亮女人眼就暈,有那賊心也沒那賊膽。局長和藹地說,正因為知道你才派你去,提醒你是為你好,這個社會就是萬花筒,一轉就是一個圖案。宋仁生忐忑不安地走了,人事處長對局長哼哼著,說宋仁生這人看著老實,其實一肚子花花腸子。局長不屑地看著人事處長,這點兒我不相信你,相信宋仁生,我這人眼力就是好。他能伺候老局長三天,而不做任何張揚。你能做到嗎,誰也做不到。
人事處長主動找到宋仁生,說,我托你一件事,人事處長停住話頭,看著宋仁生。宋仁生也看看他,喃喃著,新鮮,你托我什么事?人事處長問,我對你怎么樣?宋仁生連忙打斷,我向你道歉,那天我不該罵街。今天你有話就盡管說,我能辦到的一定辦到。人事處長不好意思地說,拆墻建門臉,我侄子的施工隊不錯,去年那所建設銀行的大樓就是他們蓋的。宋仁生不解地問,銀行大樓都蓋了,還在乎開門臉的小活。人事處長搖搖頭說,你不知道,現在建筑市場競爭激烈,他們有三個多月沒活干了。他跑來測算過,拆墻這個活一百來萬雖然是小數,可油水大,有一點就比沒一點強。宋仁生說,我接這個活兒算是倒霉透了,局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找我,連小董也找過我,說他舅舅有個建筑隊要攬過去。人事處長生氣地說,別聽大家瞎傳,小董的舅舅不是市委組織部的,我和局長都上過他的當,市委組織部的是他遠方表哥。他說的那個建筑隊我也曉得,修個圍墻都不正,不定他暗地吃多少回扣呢。宋仁生說,不會吧,我看小董他不是那種人,那孩子挺純的。人事處長小聲說,哼,你知道他請他遠方表哥到咱局講黨課,晚上請人家吃飯花了多少錢,一共四個人,花了一千多塊呢。宋仁生不愿意聽了,說小董好是他們,說小董壞也是他們。他對人事處長說,我盡力吧。人事處長婉轉地對宋仁生說,局長可說了,簽字有我的同意。宋仁生說,那一定,我對簽字不感興趣。
人事處長臨走時說,為建門臉局里成立個班子,從局辦公室調來兩個人,又從行政處調來一個會計和總務,你當個臨時的負責人。局長專門為你配備了一輛工具車,能坐個三五個人,后背廂很寬敞。宋仁生說,貸款的事我可辦不了。人事處長拍了拍宋仁生的肩膀說,你不懂,最近貸款的規矩很多。這樣吧,銀行的副行長小丘我很熟悉,咱們約出來聚聚。宋仁生來了興致,忙問怎么聚?去哪吃你隨便點,現在手里沒錢什么事情也辦不成。人事處長說,你老外了,吃還有什么意思,吃是最庸俗的一種交往。咱們去皇宮歌舞廳,在那唱唱歌。宋仁生不解地問,唱歌又有什么意思,都是個體戶們玩的東西,要不打保齡球什么的。人事處長說,皇宮很好玩,去了你就知道了。宋仁生沒再好堅持,因為人事處長說的這些對他都是陌生的,他下班就回家,晚上看電視看報紙,都形成定律了。人事處長提醒他說,就咱三個人去,你別帶人。
五
宋仁生按照約定的時間在皇宮門口等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皇宮瀕臨媒人湖,站在皇宮的臺階上能看到蕩漾的媒人湖風景。湖四周的風光折射在寬廣的湖面上,斑斕而浪漫。媒人湖傳說是一個著名的媒人,為當地的一位紳士作媒,兩家都是上等人物,成完親以后,誰都不愿意再提起這個媒人,覺得她身份太淺。有一次媒人去男家府上探望,借以炫耀自己的功勞,被仆人狠狠打了出來。媒人覺得丟盡了自己的臉面,就赤裸裸地跳湖自殺,由此得名媒人湖。現在老百姓都稱呼它美人湖,可誰也改變不了媒人湖這個根深蒂固的名字。宋仁生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經常帶他和兩個弟弟上這來,父親對他說過,中國從古到今就有一些人講究過河拆橋,經濟媒介的作用都被忽視,下場都不太好。你辦成多大事,人家都背后指責你投機取巧,憑嘴片子吃飯。往往媒介同騙子聯系在一起,可殊不知經濟的媒介重要。后來宋仁生讀報紙,看到一則消息,說廣東的一個媒介人仔細研究市場,調查三家公司的實際狀況,然后在三家虧損公司之間媒介斡旋,帶活積壓產品,盤活資金,三家都獲利上千萬元,他自己也贏利六百萬。可三家誰都不感謝這個經濟媒介人,就互相說,早知道咱們能這樣,何必讓這個動嘴皮子的玩咱們呢。媒介人知道后痛哭了一場,然后斷絕了與這三家公司的任何聯絡。三家公司的旺勢過去,又繼續虧損,再急渴渴找到這個媒介人,媒介人說,我不再帶你們玩了。
人事處長領著小丘來到皇宮歌舞廳,小丘歲數不大,也就三十多歲,很會打扮,西服領帶都很考究。三人寒暄幾句就往里走,宋仁生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走起路來磕磕絆絆的。皇宮里面好像是一座迷宮,曲曲彎彎,突然走進一座大廳,里面有座舞臺,正進行時裝表演。一個個高挑的女人披著彩色霓裳,在旋轉的燈光下妖嬈地走著風情萬種的步伐,眉宇間傳遞著一種誘惑。尤其是那一轉身,回首掃給眾人的一眼,蕩出去一層層勾魂的漣漪。宋仁生發現人事處長和小丘輕車熟路地拐上了樓梯,二樓的小徑里站滿了小姐,都穿著淺紅色的旗袍。這個陣勢讓宋仁生頭暈目眩,他不敢放眼,側著身子走,說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整齊而秀麗的小姐隊伍。而人事處長和小丘像是檢閱廣場的隊伍,頻頻招手示意。有時還和哪位小姐拉拉手,親熱上幾句。宋仁生隨著這兩位老主顧走進一個單間,里面的一臺大電視正播放著大廳舞臺上時裝小姐的表演。人事處長坐在小桌旁,向跟進來的小姐說,上個果盤,兩瓶紅葡萄酒,就夠了。宋仁生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也忙說,還有什么可口的盡管上。小丘說,上多了也白費錢。小姐剛要走,小丘叮囑道,你把王小姐和胡小姐叫來。小姐為難地說,王小姐在,胡小姐正陪一個日本客人。小丘說,你就告訴她,我們來了,要中國人還是要日本人隨意她挑。小姐沒敢再言聲,退出去。
三個人坐定,人事處長對小丘說,宋仁生是我的老朋友,局里建門臉貸款的事你務必給辦,不多不少一百萬。小丘呲呲牙,說,這里面的事還不少,不光是我簽字,還有兩個行長簽字。再說有擔保人,得調查你們的經濟實力。人事處長揮揮手說,行了吧,你也知道我們是行政局,也算是政府機關了,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嗎?再說,我們局臨街的地段絕對熱鬧,開門臉就等著收錢吧。小丘心不在焉地說,我會盡力辦,現在貸款太難,你也不是不知道。說著,王小姐和胡小姐端著果盤托著紅酒一扭一扭地進來。胡小姐確實與眾不同,個子很矮,但模樣俊俏,眼睛很大,轉起來像是兩粒黑葡萄在閃光。宋仁生一下想起自己的同父異母的妹妹,心里酸酸的。父親從廣西回來的時候,他見過小妹妹,長相很漂亮,就是脾氣很倔強,沒有和他和兩個弟弟說過一句話,穿衣服很暴露,經常是光著后脊梁,前面也是晃著兩塊布,不小心就會掉下來,打扮得像個小妖精。有次他父親問他,認識不認識好的婦科大夫?他不解,問怎么回事?父親臊了半天才說,你妹妹經常喊腰疼或者發酸,我懷疑她有子宮炎癥和盆腔炎癥。說完,父親嗚嗚地哭。他有回聽小弟弟說,也不是在哪見過小妹妹在招搖,說她干的不是什么正經職業。后來,宋仁生死勁兒追問小弟弟究竟在哪,小弟弟就是不肯說。
兩個小姐一屁股坐在三個男人中間,胡小姐把頭靠在小丘的肩膀上,幽幽軟軟地吐著話,這么久也不來看看我,我都恨你了。宋仁生后背起了滿滿的雞皮疙瘩,這么酸的女人還是平生頭一遭遇到。王小姐也不失時機地攬住人事處長說,你再不來這耍,我們的生意就更冷清了。人事處長看著宋仁生有些不好意思,小聲對宋仁生說,我知道你嘴嚴,回去可千萬別說什么,我可是為了你。宋仁生點頭說,我什么時候多說過。人事處長說,我也不怕你說,反正你也坐這了,咱們誰也說不清楚。宋仁生很生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人事處長對兩個小姐說,等會你們再賣弄,我們先談會正事。他轉過臉對著小丘,老宋現在已經被我們局長在火上烤著,你無論怎么為難也得助他。小丘依舊應付著,試試吧。宋仁生實在坐不住了,忙表態,丘行長,需要怎么打點你盡管說。小丘白了宋仁生兩眼,我們銀行可都是干干凈凈的,不用打點。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宋仁生知道自己說走了嘴,紅著臉狼狽地曬在那。人事處長說,好了好了,話說完了,趕快就請胡小姐唱歌。胡小姐拿起話筒,我今晚不唱歌,只給你們講個葷段子。小丘興奮地鼓掌,好好,天天聽膩了官話假話虛話大話奉承話,就想聽胡小姐說說葷話,只有葷話最沒水分。胡小姐說,有一個領導到下面去視察。小丘插話,什么領導?胡小姐指指宋仁生,這位是什么領導啊?人事處長連忙介紹,這是我們的局長,最大的官了。宋仁生臉上發燒,剛想糾正,人事處長在桌子底下悄悄踹了一腳。胡小姐笑著問宋仁生說,貴姓?人事處長說,姓宋。胡小姐說,那就是宋局長吧,宋局長來到基層視察,基層就把宋局長領到飯館,然后上了紅酒。宋局長一看忙攔住,說現在講清廉,不能喝紅酒。基層說,喝不喝您先倒上。結果把紅酒倒給他,他只得喝了。喝完酒又到歌舞廳,基層為宋局長找個小姐跳舞,宋局長又攔了,說這可不行,影響不好。基層說,跳不跳您先抱上。小姐往宋局長懷里一貼,宋局長也只得抱上,越抱越緊。跳完舞,身上都是汗了。基層把宋局長領到足療屋,小姐端上一盆藥水放在宋局長的腳前,宋局長又攔住了,這可不行,有些腐敗的感覺。基層說,洗不洗您先泡上。結果宋局長就把腳伸進去了,連說好舒服。洗完腳,基層又把宋局長帶到足療屋的后樓,單間里布置很豪華。沒一會兒就有小姐進來,基層說,請宋局長和小姐共同休息一會。小姐滿不在乎,就脫衣服,然后遞給宋局長一個避孕套。宋局長傻了,說這是干什么,這簡直就是道德淪喪啊。基層說,干不干您先套上……
宋仁生站起來就要往外走,臉上氣得沒有半點兒血色。他從踏進皇宮第一步起就開始反胃,一切都是為了局里拆墻忍辱負重。胡小姐這么糟蹋他,他覺得再不表示什么就不是個正經男人了。在笑聲中,人事處長不經意地拽住宋仁生,你跑什么呀?宋仁生稍微冷靜一下,他覺得不能小不忍亂了大謀,便敷衍說,去廁所方便。小丘玩笑地說,你是不是也套上。兩個小姐已經笑成一團,宋仁生的身影早就閃出了門外。
六
宋仁生找到局長堅決不干了,說了一大堆自己不行的理由。局長看著他點點頭說,有些事情我聽說了,也真是難為你。沒想到宋仁生不干建門臉的事情,在他以后誰也干不成。盡管報名的人很踴躍,因為派誰去大家都有意見,都說這個人太黑了,寫匿名信的吵架的攔局長車都上來了。局長無奈只好當眾宣布,門臉不建了,大家也別鬧了。于是,局里安靜下來,盡管墻外面依舊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人事處長看到宋仁生很是不滿意,氣憤地說,你小子不干,讓多少人丟了錢,你得罪人了知道嗎?宋仁生納悶地說,你讓別人干呀,我沒攔著你們。人事處長諷刺著,你可能是弱智。宋仁生火了,你才是傻瓜呢!你再逼急我,我可還罵街。
父親又找宋仁生,說,你就幫我找找你妹妹,我想她呢。宋仁生讓大弟弟跟他去找妹妹,大弟弟拒絕,說,我忙賺錢連自己閨女都顧不上,我為什么要找她,更何況她是一個不正經女人。不瞞你說,我和小弟弟在一個地方看到過她,陪著個老男人,風騷透頂。宋仁生戳著大弟弟的鼻梁子,喊道,你真是畜生,一點兒感情都沒有,她再風騷也是你妹妹!你真是六親不認了,就算我白養活你了!說著說著,宋仁生的淚水滾了下來,他鬧不懂大弟弟為什么這樣冷酷無情。大弟弟冷漠地離開了,走的時候說,大哥,如果需要拿點錢,我可以多拿點兒,就算是給你當哥哥的情面了。宋仁生吼道,你王八蛋,我不要你小子的情面!宋仁生又找小弟弟,小弟弟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他開過來自己那輛小轎車,在車上,他對宋仁生說,其實我見過咱妹妹。宋仁生一愣,說在哪?小弟弟說,我帶你去找她,但是找到找不到可不一定。說著說著,小弟弟興奮地對宋仁生說,大哥,你猜我給哪位領導裝修啊?宋仁生說,不感興趣。小弟弟說,你們局長。宋仁生幾乎跳起來,不可能,他的房子早就裝修完了。小弟弟說,又一處房子,一百多平方米,躍層的。他給我的預算是二十萬,不算家具和電器。我琢磨著,你們局長每月的工資多少錢,他裝修這么多錢哪來的?
宋仁生憋氣,在昨天的反腐敗的警示教育中,局長說的慷慨激昂。他從挎包里取出兩瓶茅臺酒,鄭重其事地說,這是過春節時候基層送給他的禮物,起初覺得無非就是酒,沒什么。可現在想想,人家憑什么要送給你,而不是送給別人。因為你是局長,手里有權力啊。宋仁生帶頭給局長使勁兒鼓掌,他隱約覺得小董在旁邊發笑,似乎所有人都在悄悄地笑。局長說完以后,又談到了茹的父親也就是退休的老科長得胰腺癌的事,說老科長花了不少錢,想當初我當科員的時候,老科長就對我很照顧,不能現在躺在病床上沒人管。現在老科長急需要錢,這人走了茶不能涼,大家都伸出一把手,就把老科長救了。說著拿出個信封,這是我的兩千元,算我第一個集資。我把錢交給工會,請工會幫助我交給老科長。全場人都驚呆了,宋仁生甚至感到自己的心不跳了,因為茹的父親沒有到拮據的地步,胰腺癌也是初期,他想象不到局長為什么這樣表現。開會前,局長跟著宋仁生聊天,也沒有透露今天講話的半點兒內容。宋仁生努力控制著自己,表現出臉色的莊重。他看到很多人都瞅著他,什么表情的都有。宋仁生在官場上這么年,見過的貓膩多了,自己被政治游戲也變換得暈頭轉向,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人事處長反應最敏捷,首先鼓掌,然后全場掌聲雷動,有一些人甚至流起眼淚。一個副局長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錢,慷慨地說,我就帶這么多,也沒數,算我一份。于是,在場人紛紛朝著局長的面前捐錢。不一會兒,局長面前的錢成了一座小山。局長興奮地喊著,別給我呀,給工會主席。這時,宋仁生無奈地掏出錢,走到局長跟前,客氣地說,我替我岳父感謝您了。說著給局長鞠個躬,他聽到后面又有掌聲。事后宋仁生才知道,市委組織部派人到局里要搞一次領導班子的民意測驗,局長臨時玩了一次小游戲,不動聲色地煽了一把真情,看看自己在局里究竟有多大的影響,誰擁護誰反對。會后,局長上廁所,宋仁生悄悄跟了過來,說,謝謝你對我岳父的幫助,您拿的那兩千塊錢后天我一定還你。
局長掏出信封笑著說,我這個信封是空的。
這回輪到宋仁生徹底傻眼了。
小弟弟說,你們局長不知道我是你弟弟,他知道我的裝修隊每個人都守口如瓶,我的保密信譽在市里最高。因為誰要吐出主家一個字,后果不堪設想。我和你們局長口頭協議定完了,估計進料順利的話,明天就動工。宋仁生說,他有房子了怎么還弄房子呢?小弟弟笑著,房子就是不動產,留著就能升值。宋仁生問,那誰去住呢,局長家里就三口人。小弟弟說,大哥,你真笨,他兒子住啊。宋仁生說,他兒子才上高一呢。
小弟弟開車駛過一個彎路,沒留神兒,腳下一使勁兒闖了紅燈。一個小警察突然攔住小轎車,小弟弟探出腦袋,說對不起。小警察敬禮,對不起也得拿本子。小弟弟隨口說,是四中隊的吧?劉隊是我哥們兒,通融通融。小警察很有經驗地說,誰都說和劉隊是哥們兒。小弟弟笑了說,劉隊家住在戲院里十八號,兩廳一室。地板磚的花紋是意大利式的,有個假壁爐,裝修的很逼真。上面有一幅油畫,是臨摹世界名畫家梵高的《向日葵》。廁所里的浴盆是美國式的,讓你們的劉隊洗澡時碰個裂縫,結果找個姓宋的高手給修復好了。小警察目瞪口呆,這事你怎么知道的?小弟弟朝小警察敬禮,對不起,我就是那姓宋的。小警察做個放行的手勢,小弟弟理都沒理就開出去十米遠。轎車在夜色中行駛,樹葉子被風吹的嘩嘩直響。所有的窗戶都亮著燈,講述著老百姓的苦痛與幸福。
小弟弟問,大哥,剛才你問我什么?宋仁生擺擺手,我什么都不想問了。小弟弟看著沉默的大哥突然剎住車,我告訴你局長的事是為你好,你手里有局長的把柄,就不怕他掐巴你。但大哥,你千萬不能捅出去。宋仁生警醒地問,為什么?小弟弟說,你捅出去就斷了我的財路,以后當領導的就沒人找我裝修了,有心狠的可能會剁了我的手挖了我的眼。宋仁生說,你少嚇唬我。小弟弟說,我說的一點也不夸張。和我一起干的大老八,給一個領導裝修完房子,給別人瞎吹,結果被道上的人割了舌頭。宋仁生倔強地說,我要是不顧一切,就是把局長的事告發呢?小弟弟扭過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在車廂里灰暗的燈襯映下,顯得很蒼白,也很恐怖。那你現在就下車,從此我不認識你,你也沒我這個弟弟。宋仁生的身子一顫,你能做到嗎?小弟弟堅定地說,能,我從來在街面上都是說話算話,要不就沒有今天。宋仁生辛酸地說,你難道忘了大哥是怎么撫養你成人的嗎?小弟弟說,這是兩碼事,我不會因為你是我親哥就破壞了我們道上的規矩。
七
小轎車繼續行駛,在一座高架橋上沐浴著燈光的誘惑。小弟弟輕聲說,對不起,大哥,你別生氣。宋仁生腦子很亂,他正在拼命地梳理。小弟弟開到一家高級的洗浴中心,宋仁生皺著眉頭問,到這里干什么?小弟弟說,很有可能涓涓就在這里,我就是在這看見她的,打扮的讓我認不出來了。兩個進到里面,小弟弟很嫻熟地把衣服鎖進柜子里,然后進到里面蒸桑拿芬蘭浴。宋仁生心不在焉地泡著澡,對小弟弟嚷著,這都是咱光屁股男人,你到哪找咱妹妹?小弟弟詭秘地笑著,說,咱們到上面的休息大廳按摩按摩。宋仁生忙擺著手,我不去,為這個我再弄個處分劃不來。小弟弟搖晃著腦袋,真沒見過你這么老實的男人,不去那怎么找到妹妹。兩個人到了休息大廳,昏暗處坐著一斜溜穿著短裙的女人,顯露著白晃晃的大腿,赤腳趿拉著拖鞋。小弟弟挨個仔細瞅著,宋仁生覺得一陣陣眼暈,慌忙找個床鋪坐下。不一會兒小弟弟過來,說,沒有。宋仁生說,你怎么知道沒有?小弟弟說,她怎么打扮也跟咱們的長相差不多。宋仁生沮喪著說,走吧,就算洗澡了。小弟弟按住哥哥欲起的肩頭說,我找個小姐給你按摩,你也放松放松。說著,后面跟過來一個女孩子,甜津津地說,好舒服呢。宋仁生的頭皮發麻,心臟咚咚地跳,因為他看見那女孩子的胸口開得很低,有半個乳房被擠出來。小弟弟在另一張床鋪愜意地躺下,另一個女孩子過來和他調笑著,已經蹦在床上,開始在他身上使勁兒地踩來踩去,小弟弟夸張地呻吟著。宋仁生看著發呆,還沒明白過來,那個女孩子已經在揉搓著他的腳,弄得他很癢癢。宋仁生頓時跳了起來,慌不擇路地逃走了,他聽見小弟弟喊著,你跑什么呢,我錢都給你交了,萬一要是碰見妹妹呢。宋仁生被小弟弟后面這句話頓住了腳,又默默回來。小弟弟說,這個大廳沒有什么意思,你跟我到貴賓室吧。
進了貴賓室,有兩張碩大的軟床,里邊顯得冷清。那個留背頭穿西裝的男人驚詫地走過來后,握著小弟弟的手,眼淚險些流出來,感激涕零地說,宋老板,你能在這時候來我想象不到。公安局盯上這兒,我們的生意也差多了。今晚,您兩位的開銷我包了。宋仁生的小弟弟笑著,本來你就虧,我能雪上加霜嗎。今晚一定得讓那個叫涓涓的小姐陪陪我這位朋友。我不要涓涓小姐,主要是讓我這位朋友玩開心。留背頭穿西裝的男人感激涕零地走了。宋仁生很緊張,說,涓涓不是咱妹妹嗎,你要她干什么?小弟弟說,你傻了,咱們不是找她嗎,不這樣找能看見她嗎?你緊張干什么。說著話,進來兩個小姐,貴賓室的燈光很昏暗,一切都朦朦朧朧的。第一個小姐推門進來,見到小弟弟就撲過來,一臉的柔媚說,我想死你了。宋仁生不知道干什么好,他就認真盯著另一個小姐,他發現那個小姐就是不靠前,在那擺弄著點歌器。音樂響起,很纏綿。小弟弟拉起那個小姐,兩人依偎著,小姐把身子全面積地放在小弟弟的身上,然后臉頰貼過來, 小弟弟瘋狂地撫摸著那個小姐,手從小姐后面掏了進去,頓時觸到光滑的脊梁,小姐激動地呻吟了一聲,喃喃著,他有些感動了。
宋仁生有些迷亂了,他被一種無序的情緒牽引著,淹沒著,無法擺脫。他突然拽住另一個小姐,大聲喊著,你是不是我妹妹涓涓?那個小姐想走,被宋仁生牢牢抓住,騰出一只手把貴賓室的燈打開,他看清楚確實是涓涓,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她低著腦袋,長發遮蓋住臉。宋仁生抓住她的手,輕輕地呼喊著,涓涓,涓涓。女人激靈靈抬起頭,果然有雙大大的眼睛,鼻梁子高高的,一臉的書卷氣。她看著宋仁生問,你是誰?宋仁生看著涓涓臉上有一道紅痕,像是有人打的。他問,你臉上怎么弄的?女人捂著臉委屈地說,你們男人。宋仁生憤怒地說,我要找他算賬!女人繼續問,你到底是誰?宋仁生情不自禁地說,我是你親大哥。女人愕然地盯著宋仁生,好久才問,你就是宋仁生嗎?父親常常掛念的宋仁生嗎?宋仁生說,我和你一樣都有大大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子。女人嘴唇哆嗦著,像是蝴蝶的翅膀在煽動。而這時候,小弟弟正吮著那個小姐的乳房。小姐裂嘴喊著,你咬疼我了!不知什么時候,突然進來兩個警察,站在他們跟前。當警察把他們帶走的時候,宋仁生不服氣地說著,她是我妹妹。有個年歲大的警察笑了,都說是自己妹妹。宋仁生說,看我們的長相就知道了。年歲小的警察瞪著眼睛,悻悻地說,長的一樣就是妹妹了,我還和我們局長長的一樣呢!
八
宋仁生領著涓涓從派出所出來,是局長派人作保的,而他的小弟弟卻被拘留。局長給派出所所長打了電話,說,宋仁生是個好同志,絕對不會犯這方面的錯誤。宋仁生把涓涓送到父親家里,發現父親醉在自家的桌上,桌上無菜,只有一瓶二鍋頭。他頭發完全雪白了,像是一攤冬霜。他的兩頰陷進去,70歲出頭的人變得仿佛成了風燭殘年的老者。墻上掛著一把二胡,兩根弦扯斷了,桿上蒙著厚厚一層積土。宋仁生用毛巾揩凈了父親的臉。父親迷迷糊糊睜開眼,懵懵懂懂地審視著宋仁生,囁嚅著,你是我兒子?你是我兒子?宋仁生用力點點頭,父親抱住他,像小時候那樣抱緊了他,用手疼愛地拍拍宋仁生的后背。宋仁生把妹妹推到父親跟前,說,我把妹妹給您找到了,你就放心吧。父親拉著涓涓的手哭了,哭得好是傷心,而涓涓卻無動于衷。宋仁生沒有說話,悄悄走了。
天色已經很晚了,機關有人告訴宋仁生,你嫖娼被警察抓住的消息已經傳播出來,而且說是你看上的是同父異母的妹妹。宋仁生想再罵街,可是實在張不開口。他推開家門,茹正在廚房洗床單,洗衣機發出馬達的轟鳴聲。宋仁生清楚地記得,前一天茹剛剛洗完床單。茹側臉看見他,狠狠地盯了他一會兒就又繼續揉搓著床單,那雙手青筋裸露著,手背上還殘余著斑駁的油彩。她平常梳理很整齊的頭發,現在跟雞窩一樣亂糟糟的。眼窩失去了滋潤,似一個干涸的河床。宋仁生心里泛起一股酸楚,他想去解釋,可是發現自己垂手站著,如同一個做錯事兒的孩子。他喃喃著,這床單不是剛洗完嗎?宋仁生小心翼翼尋找著對話的入口。茹說,我嫌它太臟。宋仁生窘住了,他說,我是去找我妹妹,咱們結婚這么多年,你還不相信我的為人嗎?茹轉過臉,青筋在扭曲著,喊著,我不知道,我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好人是壞人。
宋仁生知道兩人已經無法對話了,他只好走進房間里,見閨女插著腰站在面前,眼淚滿面,閨女說,我沒想到爸爸是個大流氓。宋仁生環顧四周,眼前的一切陌生的跟另一個家庭一樣。他頹然地躺在床上,茹身上熟悉的氣味兒襲來,宋仁生貪婪地捕捉著。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床前,戳著他的鼻梁子說,請你不要再躺在這張床上,我剛把它收拾干凈。宋仁生坐起來,說,我要跟你談談,我是找小妹妹涓涓的,是爸爸讓我找她的。茹憤怒了,嚷著,我讓你離開我的床!宋仁生低頭離開床,坐在沙發上,他預料的那個急風暴雨來了。茹神經質地指著那個沙發,不,你別坐在那……這個屋你哪也別坐。說著,眼眶潮濕了,但沒有眼淚,茹的淚水可能流光了。宋仁生手足無措,他靠近茹,用手想去摸她,茹躲瘟疫一樣說著,你別碰我。宋仁生實在無望了,覺得怎么連夫妻之間都不相信了呢,感情就這么不堪一擊,閃現在他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走。可是去哪呢?偌大的城市沒有立腳的地方,每一個家庭都不可能收留他,估計到了局機關也會有一大堆的閑言碎語等著他,尤其是人事處長不定怎么美呢。當家的概念跳進意識里,宋仁生想到了父親的家,那個小院,想到已經白發蒼蒼的父親或許和涓涓正在團聚……
宋仁生默默地整理著東西,塞進提包里,又默默走出門。他期待著茹能留住他,哪怕問他一句,你去哪?門被他關上,他沒有聽見茹任何聲音。宋仁生的心碎了,去父親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從書包里翻出局長書寫的那個忍字,端詳半天。他到父親的家門口,又覺得不該去,父親和涓涓剛剛團聚在一起,看見自己會破壞了興致。他背著書包,開始滿街溜達著,想起給靜打個電話,不好意思地說,你能給我找個地方住嗎?靜吃驚地,你出了什么事?宋仁生說,我被茹趕出來了。靜沒有再多問,她就是這么個不多事不多嘴的女人,靜說,丈夫出差到廣州躉貨去了,先到家里坐坐吧,找地方住的事回頭再說行嗎。宋仁生沒有猶豫,他實在是太累了,找個地方坐坐就是幸福了。他來到了靜的家,發現靜的家收拾很干凈,擺設也很多。靜關切地問,你餓了嗎?宋仁生支吾地,靜,今晚我住你家行嗎?靜嫣然一笑,當然行了,我問你餓了嗎?宋仁生說,我想睡覺。靜笑了說,那就睡覺。
靜把屋子里的燈關了,開了一個小燈,把床單重新換了一個綠的,宋仁生感覺靜在種了一地草。靜到了衛生間,等靜洗澡出來,宋仁生見靜恍惚間演變了一個人,胸脯高高的。宋仁生清楚記得靜的胸脯很小,有時候,開玩笑說她的乳房就是兩個不成熟橘子。宋仁生忙湊近問,你怎么又性感了。靜捉住宋仁生的手,放在高聳的乳房上,宋仁生摸到兩塊挺拔的肉。他大驚失色,你上醫院去做了手術?靜把戰戰兢兢的宋仁生擁在懷里,幸福地說,做了好幾個月了,我就是想做一個能挺起胸膛的女人,讓那些買我燒豬腳的男人看著眼饞。說著她趴在宋仁生的肩頭嗚嗚地哭,說,我知道為了我連累你,你這人太老實了,我知道我丑,我就想讓你嘗嘗我。宋仁生也想哭,他覺得靜胸上那兩塊假肉太虛偽,簡直就是贗品,總能使人聯想到冷凍房里那每扇吊起來的豬肉。他說,你沒必要這樣做,你不丑,真的。靜說,你會騙人了。宋仁生說,我不騙你。靜繼續沉浸在幸福中,她把上衣脫掉,露出黑色的乳罩,她剛要把乳罩也摘下來,宋仁生喊著,別,千萬別摘,我不敢看。靜彎腰咯咯笑著,笑聲充滿了甜蜜和自豪。宋仁生忽然覺得餓了,就跑進廚房,他看到電冰箱里面擺著一盤火腿,一盤炒黃瓜。他把兩盤菜端進屋里,忽然見靜正沖著鏡子左右欣賞著自己。乳房白里揉著一點點的淡紅,乳頭翹著,像是示威什么。宋仁生不敢去觸摸,他怕那兩塊假肉再破碎了。靜說,你餓了嗎?宋仁生坐在餐桌前,沒有半點兒的食欲,吃了一口炒黃瓜半生不熟,再看盤里的火腿就像是從靜胸脯上割下來的一片片肉。他惡心,想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