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就在我的前面了,像一艘港灣中的舊船,靜靜地泊在那里,多年來一直在守候著我的歸來。我知道,我必須把我浮華的身份降低,把我沉默的心放在泥土的最底層。
在村口,一群孩子像頑皮的小狗一樣相互追逐。他們的笑聲像陽光散落的碎片,微微地波動著這個下午寂靜的時光。我看著他們,卻叫不出一個孩子的名字。他們忽地停下來,好奇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一眨的。一個膽大的男孩歪著腦袋問我:你叫啥名字。我伸手去摸他的頭。他頭一縮,身子像滑溜溜的泥鰍一樣跑開了,然后人群哄地散了開去。
我惆悵地看著他們的背影,那背影就是我昨天的童年,就是我多年之前的竹馬和青梅、童謠和牧鞭……哦,有多少歲月就這樣悄悄地流逝了呢。在多年之前,我就像這群孩子那樣,宛如地頭的青草一樣一天天地長起來,而我的長輩和親人們卻像開花的敗竹那樣一節(jié)節(jié)地枯下去。
走近村子的第一戶人家,我看到在院邊納涼的張老漢,據(jù)說年輕時打死過一頭老虎,至今還引為美談呢。但此刻,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樹蔭的蔭涼里,像一冊發(fā)黃的舊書,寫滿了歲月潦草的符號和字跡。他渾濁的雙眼滿是空空的孤獨(dú)和憂傷,滿是一串串我無法讀懂的生命的省略號。
我喊他。他咧著嘴朝我笑,里面的門牙全都掉光了,整張嘴就像一扇幽暗的歲月之門。他和我說了幾句話,沙啞的聲音仿佛是一支漏風(fēng)的破嗩吶,吹奏著他生命中散落的音符。
一只狗忽然從某個角落躥了出來,沖著我汪汪地叫了兩聲,然后又跑開了。或許,它是在和我打招呼呢。去年的春節(jié)我回來過,狗的記憶可好著呢。
我踩著這條布滿牛糞和馬便的土路,只覺得每一腳都踩到了實(shí)處,又恍然走在那些熟悉的往事和記憶里。地上清晰地殘留著馬蹄的痕跡,我相信是那年我打馬穿過村莊的時候踏上去的。它們盛滿了陽光和風(fēng)雨,見證著兩旁的籬笆拆了,瓦屋換成了洋房,打工的背影像候鳥一樣地遠(yuǎn)去他鄉(xiāng)……
經(jīng)過鄰家的院子,比我年長一歲的鄰家兄長抱著他的兒子站在屋檐下,就像小心地捧著一粒糧食。我看到他,就仿佛看到我們在童年里一起用彈弓打鳥、用木塊游戲的身影,像晨光中花朵一樣生動而美麗。而這一切似乎只發(fā)生在昨天,發(fā)生在我剛才眨眼之前的那一瞬間。
他只是朝我笑,這是鄉(xiāng)下人最質(zhì)樸和真誠的問候。我喊他的小名,他懷里才兩歲的兒子也跟著口齒不清地喊了一聲他的小名。我們都笑起來了,這個稚嫩的童音在這個七月的下午喊出了陽光明媚的春天。
過了這道院子就是我的家了,像一個寂靜的鳥巢,筑在生活的某個坡度上。我的母親戴著斗笠,手里扶著一把鋤頭,對著我大聲說話:我在房山頭的菜園里老遠(yuǎn)地看到那個人是你,我就跑回來等你,還真的是你啊……
我顫著嗓子喊了她一聲,我的口腔里便彌漫著泥土和母乳的味道。
秋收的夜晚
夜晚從第一盞被暮色點(diǎn)亮的燈開始。
狗叫了幾聲,就知道農(nóng)忙的人們回來了。他們的雙肩上落滿了這個秋天的露水和星辰。
這時門吱地一聲打開了,一個守候的腦袋探了出來。她已經(jīng)備好了晚餐,準(zhǔn)備滿足勞累了一天的胃。
院里的馬匹剛被卸下背上的糧食,就低低地喚了幾聲,似乎在等著主人的嘉獎。爹把糧食搬進(jìn)堂屋,口里還哼著一曲走調(diào)的老歌。
一盞馬燈在夜色中飄過去,是娘去圈里料理牲口。
娘回來的時候我們開始吃飯了。爹破例地呷了一碗火辣辣的包谷燒,嘴里的話漸漸多起來:六月的那場大雨下得太好了,今年又多收了一擔(dān)……
我吃完飯,習(xí)慣性地往村里溜了一圈。在路上碰到的人,總是這樣問:你家收了多少挑谷子?
我路過的每一戶人家,都燈光昏黃,還在燃燒著夜晚的寂寞。我想他們正在吃飯,或者是連夜剝包谷。一些男人在門檻上吸煙,明明滅滅的星火,灼痛了歲月深處的傷。
狗呀貓呀從夜色中躥出來,幾乎沒有什么聲響。但整個村莊,還在夜色中搖晃。
回到家門,我聽到第一聲犬吠,像池塘里的水草濕漉漉地浮起來。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犬聲四起,給這個平靜的夜晚打上一塊塊的補(bǔ)丁。
我轉(zhuǎn)過身去,發(fā)現(xiàn)一些燈盞已經(jīng)熄滅。我想那些夫婦是因?yàn)槠诙胨蛘呤嵌阍诒桓C里咬著耳朵,雙手在對方的身體上蕩起了萬千道水一樣的柔情……
慘淡的燈光下,母親還在堂屋里獨(dú)自剝包谷。她輕輕地撕下這個夜晚的黑暗和幸福。
屋外的風(fēng)聲漸漸地大起來,整個村莊卻在夜晚的黑和寂靜里慢慢地沉下去。
我聽到爹在夜里尖銳的磨牙聲,像一把鐮刀在收割著田間的稻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