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徙

搬家時，幾件家私被我低價出售，有些東西饋贈他人。樓下的兩個圓形垃圾筒幾乎被我擲進的廢品所塞滿。

電腦、碟片、玻璃煙缸、人字拖鞋、白色陶瓷茶杯……這些用慣了的物品決定讓它們隨我再次遷徙。用途不一的它們曾經(jīng)目睹我的種種表情，覺察我的不同心境。經(jīng)常與它們對視，偶爾也會說上只言片語，時間一久竟有一種難以割舍的依戀。

整理書籍時，有的扉頁上寫著“購于北京”、“購于廣州”、“購于深圳”，還有“南昌”、“西寧”、“銀川”、“烏魯木齊”等諸多地名。去年圣誕節(jié)在書店買了兩本書，扉頁上卻什么字也不愿意再題寫，一種突兀而至的想法霎時替代了一種沿襲已久的習慣。

書頁上殘留著我的指紋，以及用不同的筆涂下的醒目的波浪線與批注。這么多年，哪一個朋友、包括親人也沒有這些版本各異、厚度不一的書籍對我有所洞察、有所了解。

小廚房內(nèi)，彌漫著平日烹飪累計的混合氣息。木菜板上，一個存放數(shù)日的茄子干癟得如同年邁女人的乳房。緊挨茄子是兩只半干的青辣椒。倏地想起偶爾炒菜時，鐵鍋內(nèi)沸騰的色拉油或調(diào)和油不止一次地濺在手面及手腕，皮膚被灼疼，面孔隨著痛苦不堪的表情而扭曲變形。

收廢品的人用木秤桿敲了敲其中的一包書，蹲下身子，看過書脊上醒目的書名，緩緩地直起腰身，放棄了將其論斤收購的念頭。然后，他兩只手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邁出門檻。蛇皮袋子一旦碰到樓道的墻壁，易拉罐與玻璃酒瓶就在走廊里留下一串噪音。

每次搬家，椅子、鞋子、報紙、名片……居室內(nèi)的物品都會幾經(jīng)淘汰，人與物的緣分說盡就盡，有的能駐入記憶，有的則無法追尋，甚至一生。

懷里抱著電腦吃力地上樓，手里掂著打包的書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汗。這些物品，從城市的一端遷移到城市的另一端，似鳥兒入新巢。

掩閉房門，望一眼地面上的一通凌亂，來不及背靠房門，合攏雙眼小憩數(shù)秒；顧及不得因體力透支心臟“咚咚咚”地跳動加速。深吸一口氣，動手將東西在新房間內(nèi)一一歸位。

電視機播放著無厘頭的娛樂節(jié)目，換了一個頻道，是超女李宇春染著一頭栗色頭發(fā)，邊唱邊舞。又換了一個頻道，是周星馳導(dǎo)演并主演的《功夫》。片中夸張且又逼真的細節(jié)讓我一邊盯著熒屏，一邊品嘗自己用電磁爐煮的小米綠豆粥，間或嚼著從外面買回來的素餡包子。

沐浴時，將燈光逐一按滅。浴室內(nèi)，仍伴有微弱的燈光，那是鄰戶的燈光透過窗口的磨砂玻璃流瀉而至，能看得清自己濕漉漉的赤裸身軀。

用干毛巾擦著肢體的水漬，嗅著沐浴液的香味，忍不住直打噴嚏。拇指和食指輕輕地觸摸著下巴一側(cè)冒出的那顆又圓又硬的青春痘，思忖著出外散步的途徑。

拉開房門，一個瘦得很骨感的女人映入我的視線。與此同時，她也發(fā)現(xiàn)了立在門口燈下的我，但她沒有再將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而是徑奔一扇緊閉的防盜門，邊走邊將細柔的手腕伸進精致的包內(nèi)摸鑰匙。

穿短裙的女人坐在樓下綠草叢旁的一條石凳上對著手機通話，聆聽的時間多于說話的時間，即便說話也是嬌氣十足，模仿小孩子發(fā)音似的。不少窗口亮著燈，也有個別窗口的燈光相繼暗去。樓與樓之間的道路上依序停放著款型各異的車輛，像一只只靜臥的海龜。一些車輛上安裝的智能防盜器燈盞一閃一暗。

穿低胸睡衣的女人站在亮燈的窗口通電話，看到樓下有人做仰視狀，遂用一只赤裸的胳膊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一輛“帕薩特”停穩(wěn)后，走下一男一女，女孩二十多歲，男的已近中年。女孩挎著男人的胳膊，很幸福很陶醉的模樣。

辭掉工作的理由很簡單，幾年的奔波讓我感到身心疲憊，想在一個新的居住環(huán)境讓身心得以休息。

老板看著我的辭呈，用不解的目光望著我，像是期待我的某種解釋。

我矜持地站在老板的大班臺前，目光垂落在他的筆記本電腦上，不卑不亢，也不言語。

老板認真也好，敷衍也罷，看著我的辭呈，沒有開口。

我一直沒有言語，并以這種沉默的方式與表情威嚴的老板對峙，借此短暫時間發(fā)泄對他的種種不滿與不屑。

最后，老板說：那好吧，我尊重你個人的選擇!

我微微點點頭，并不對視老板的目光，其實是對他的某種嘲弄與不恭。

離開公司時，除了少數(shù)不解的目光將我目送至公司門口，其余的十幾雙眼睛對著桌上的電腦，神情集中。其實每個人的精力與智慧并非百分之百地用于公司的具體事務(wù)，其中不乏網(wǎng)上聊天、上MSN或瀏覽網(wǎng)上繁雜的炒作新聞。諸如：×××的遺情書、××姐姐、一個××引發(fā)的血案……網(wǎng)上的某些事件炒作極容易吸引網(wǎng)蟲的眼球，并能吊起更多網(wǎng)民的胃口。

寫字樓的電梯門啟開，我挎著包走進去，兩個渾身汗酸味的裝修民工自卑地退至角落。

電梯繼續(xù)下降著，片刻，又停下，電梯門重新啟開。一位滿臉橫肉，手指戴著黃燦燦的大戒指，圓鼻梁上架一副墨鏡的壯漢立在電梯中央，這個狹小的方寸空間頃刻彌漫著一種無言的局促與緊張。

我側(cè)目去看電梯內(nèi)的廣告，廣告上的電話號碼在我邁出電梯時，記憶全無。

在這座城市，我沒有戶口，沒有這座城市發(fā)給我的居民身份證，親人少得可憐，每天的感覺是客居在他人擁有的城市。回到自己租的房間，如同一只倦飛的鳥兒棲息在綠葉遮蔽的枝椏。

音樂似潮水，在整個房間漫延。

躺在長方形竹涼席上，閉上眼睛，將潮濕的手掌撫在D形額頭，除了人體的溫度，還能感覺到血脈的涌動。

“為了明天，不要工作，而是休息!”閉上眼睛默默地說。一股暖流迅速襲遍全身，幾乎是同一時間困倦也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