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江飛,1981年生,安徽桐城人,現為安慶師范學院文學院教師,中國散文學會會員。自1998年開始發表作品以來,先后在《散文》、《中華散文》、《散文詩》、《中國校園文學》、《讀者》、《青春》等報刊雜志發表散文、小說、詩歌、評論等近二十萬字;有作品入選《 <散文>2005年精選集》等多個選集。
突然就醒了。
其實,從午飯后躺下就一直沒能真正入睡,正午的灼熱在窗外肆意兇猛,門前的兩棵樟樹紋絲不動,沒有風,沒有過路的人,然而我知道自己此刻的失眠卻是與這些無關的。躺在羅嶺老家的床上,臺扇就放在床頭,輕聲轉動,我甚至能感覺到扇葉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陰影,八瓣,或十二瓣。茶幾在臺扇的近旁,幾本閑適的書和幾張過期的報紙,也是懶散地擱置在那里。木制的沙發此刻顯得格外莊重,泛著深褐色的光,穿過書頁和報縫,直抵我的床前。
干脆爬起來。母親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而父親則躺在一把竹涼椅上,面對著敞開的大門:他們非要把他們的床讓給我。母親對我的突然起床非常詫異,不多睡會兒?她問。不了,睡不著。怎么會睡不著呢?我想了想,終于說了兩個字:聲音。是的,聲音,我又重復了一遍。
聲音的來源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制造者當然是村子里那些司空見慣的動物們,比如雞、狗、貓,以及各種各樣的蟲子。雞從小就被母親關在后院里,享受著幾平方的自由,在零零星星地夭折了幾只之后,只剩下十幾只,現在好不容易都熬到了青春期。公雞們發育得尤其好,或許是被壓抑得太久,此刻它們的叫聲高亢而有力,一呼百應,甚至隔壁鄰居家在外放養的雞們也加入了進來,此起彼伏,節奏分明,成為這個正午里最嘹亮的聲音。與熱情的它們相比,狗和貓們則顯得含蓄低沉得多,偶爾地經過我的窗前,也只是叫幾聲,像是被熱氣憋得太久而不得已清清嗓子,且那短促的幾聲很快就被蒸發了,狗不停地吞吐著舌頭,貓不安地在墻頭走動,來來回回。一刻不停鳴叫的是那些我從未親見的蟲子們,它們躲在墻角的陰暗處,卻發出持續明亮的叫聲,已經幾十年甚至更久,它們的這種韌性和耐心代代相傳,并會一直延續進夜晚的燈火里。
夜晚更是各種聲音的聚會。我記得誰曾有過這樣的詩句:“擾人睡眼的,單調的聲音!——長夜漫漫,我只渴望著雞鳴。”正想著,雞鳴便起了,先是聲嘶力竭的一聲,然后開始了起起落落的和聲。其時,掛鐘敲了四下。于是,兩只耳朵悄無聲息地飛離了身體,在各間屋子里甚至屋外漫無目的地游蕩。誰家的貓又躡手躡腳地踩過我頭頂的瓦片,一陣唏嗦的聲響過后,便再也聽不見它詭秘的行蹤了。或許只有那只虎皮斑紋樣的貓還能在屋頂分辨出哪些瓦是覆蓋在以前的老屋頂上的吧!
印象里最清楚地記得2004年夏季的雨到來之前的羅嶺,那是熱烈的羅嶺,而那時的家是存在了三十多年的老屋。它即將消失。
老屋的影子筆直地傾瀉下來,預示著時間正步入正午,正午是蟬和陽光狂歡的時刻。屋子里面是家的全部內容。水缸還擺在老地方,緊貼著墻根,木蓋、粗瓷底,干燥異常。水缸里是有水的,然而,它的清涼,我無法看見。它的身旁是一張素樸的八仙桌,已有些年月了,紅漆早已零零碎碎地剝落,露出最初新鮮的紋路。環繞四周的木椅長凳上空無一人,顯出與這個季節的熱烈截然不同的靜穆和肅然來。陽光穿透兩片狹長的亮瓦,將兩片狹長而光明的影子投在快要分離出沙粒的水泥地面上。光影緩慢而有序地移動,很快,就爬上了右側的皮革沙發,于是,那只熟睡的已有一個月身孕的花貓快速醒來,伸了個懶腰,踱到沙發的另一端,又繼續未盡的午休,竟沒有任何聲響。
聲響其實也是有的,它來自頭頂那座老式掛鐘,嘀嘀嗒嗒,多少年了依然穩重而盡職盡責。指針每跨越細微的一格,似乎都付出了它畢生的努力。時間在這里得以稍稍停留,延長,由于它的老,或是它從容不迫的走動方式。
所有的人都退居到溫度的話題里,遙遙無期。詛咒的話語比緊貼皮膚流淌的汗液更加粘稠。粘稠,就是那個季節帶給我們的生理和心理的感覺。
屋外,誰家的狗朝屋內瞟了一眼,很快地吞吐著舌頭。它比我們最先知道雨即將到來的消息。它叫了一聲,然后又叫了一聲,比平常更持久,也更響亮,隨之而來的雨也是如此。
雨滴瓦穿,淅淅瀝瀝的檐前雨滴仿佛依然能夠聽見,而那個夏季更充滿著磚石碰撞的決心,老屋像一截枯朽的樹枝,“喀嚓”一聲就被我們輕易折斷了,然而重新建筑的過程卻異常艱難。地基挖到五米,還是松軟的土,且尤其多,仿佛老屋扎下了三十年的土根,牽連不斷。父親一擔一擔地將挖出的土挑到遠處,幾天下來,竟堆積成了一座小山丘。大塊大塊的石頭被填進地基里,并做了必要的擴充和延伸。轟隆隆的拖拉機拉來十幾車的紅磚,停在不遠的地方,父親將它們縱橫交錯地碼成一人高的幾摞磚墻,分散在空地上。父親就在磚墻里面,而墻外的我只能聽見磚塊起起落落的碰撞和父親的咳嗽,卻無法看見。
胡思亂想折騰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向母親抱怨:養這么多雞,半夜就開始叫,吵得我一夜沒睡好!母親說,我怎么沒聽見啊,以前不也是養這些雞的嗎?我無話可說。是啊,以前養得比現在還多呢,什么豬啊鵝啊鴨啊,屋前屋后到處都是,不照樣夜夜睡得踏實?可為何現在卻被這些聲音困擾不安呢?一旁的父親突然笑著說,我們都習慣了。習慣,習慣,我禁不住默念這個簡單的詞語,母親習慣了父親三十年持之以恒的如雷鼾聲,父親習慣了母親三十年如一日的嘮叨絮語,而我也曾習慣了的二十多年的聲音,現在卻成為陌生的甚至讓我輾轉反側的噪音:原來“習慣”也是會變的!第三天,我決定回城。每次回來就像做客,總住不了幾日,母親邊準備午飯,邊自言自語,神情黯然。我無言以對,母親說的是實情,羅嶺于我仿佛真的成了短暫停留的客棧,每次的往返就像是厭倦城市時必要的停頓,它更像是我紙上存在的羅嶺。我終于邁出家門的背影,更像是倉皇的逃離。
逃離鄉村,進入城市,十年前那個青澀少年寫在練習本上的詞語練習,卻是深藏心底的隱秘夢想,仿佛已經實現了。然而事實是,在城里學習、工作多年之后,卻依然有著嚴重的系統發音錯誤,依然難以和鄉下地道的親戚朋友們熟悉地對話。鄉音未改,而“城音”未立,來來往往之中,感覺自己就像站在喧囂繽紛的菜市場里,五花八門的吆喝,討價還價,魚在水盆里翻滾,肉在刀俎下分崩離析,四面八方,聲響齊動,卻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可以找到的是每個似曾相識的夜晚,每個似曾相識的城市,一天24小時都被包圍在機動車刺耳的喇叭聲里。我緊閉的窗戶,也難以阻擋各種聲音的穿透,空調外機滴滴嗒嗒的滴水聲,一直滴進我干燥的夢里。而在城鄉結合的邊緣,每一夜,我又都能聽見夜晚由遠及近再由近至遠的聲音,重型貨車一次次碾過我的夢境,留下一地的碎片。就在昨天下午,一輛金杯汽車和一輛客運中巴車在公路上突然相撞,我沒有聽到那激烈尖銳的一瞬,只是看見事發地上四處灑落的玻璃碎片,混合著汽車的某些零件和斑斑血跡。它們的身旁,是一輛又一輛裝滿沙石的貨車,像往常一樣呼嘯而過,灼熱的塵土被卷起,細沙和碎石被風聲一路攔截。
那些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