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深夜,妻不迭地呻吟。我被驚醒,她說肚子痛得厲害。我緊張了起來,要送她到醫院,但她堅持不去,說可能過一會兒會好些。一直磨蹭到二點,疼痛并未消減。這時,媽媽敲門。我拉開門,媽媽好像把一切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說,你們還磨蹭個啥,不要再拖了,快去醫院吧。
我們從家里出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連出租車也沒有。因為是冬天,路燈也好像被凍住了似的,光線十分昏暗。距離醫院不到一公里的路程,我們卻走了近兩個小時。在路上,大概是因為太緊張的緣故,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冷。我攙著妻子走著,媽媽夾著給嬰兒準備的小衣服什么的跟在后面。我回頭看了一下,由于媽媽是小腳,加上個子不高,走路的樣子很是吃力,把身子極力朝前傾著。
凌晨四時了,醫護人員都在沉睡著,我叫醒她們,給妻做了檢查后,馬上把她推進了產房。我征求了一下大夫的意見,她只允許我進去。媽媽看著我,有些失望,心里似乎在責備我,也似乎對大夫不滿。可能是在路上著了涼,我聽見她在走廊里咳嗽,是一連串的咳嗽,她怕驚擾了別人,在極力強壓著。她一會兒走到樓道的那端,一會又走到這端,樣子十分焦急。后來,她站在了產房的門口,我能聽見她喘氣的聲音。
好像專門等待這一時刻,孩子啼哭了一聲,媽媽趕緊走了進來,也不管大夫同意不同意。孩子被放到盤子里,稱了八斤重,但媽媽不太高興,她對大夫不敢說,卻對我悄聲說,大夫的心太狠,不該把娃娃放到那個冰冷的盤子里。我問大夫,那個盤子是不是很干凈。大夫說,那是紫外線殺過菌的,不但干凈,而且還是暖和的。媽媽出了一口氣,算是放下了心。
她幾乎是從大夫手中搶過小孩兒,很利索地給小東西穿那些小衣服。之后,媽媽抱著孩子去了病室,只有幾步路,好像幾公里似的,口里“噢噢”地哄著孩子。我把妻抱到病室,小家伙已經睡在小床上,原以為妻會看一眼小家伙的,沒想,她竟然睡著了。這個時候,我才覺得冷得出奇,不僅是病室里,還有我的身上。可是,病室里暖氣不熱,又沒有電褥子,我有些著急。媽媽像玩魔術似的,拿出了一只暖水袋,讓我去灌上熱水。我灌上熱水,遞給她,她把暖水袋塞到孩子旁邊,靜靜地守著。我出去了一下,進來卻看到,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還打著鼾。這一段日子,她肯定沒有好好睡過。
天亮后,大夫檢查了一下,說孩子和大人都很健康。媽媽顯得特別高興,少有的笑臉。我的想法是讓妻子在醫院里再住幾天,但媽媽堅持要出院,她執意要把孩子抱回家去,我們一想也對,老人有老人的道理。大概早晨八點過一點兒,空氣特別硬,刀子似的。媽媽把孩子包裹得嚴嚴實實,我擔心這樣會影響孩子的呼吸,她卻對我的擔心有些不屑,說我什么也不懂。
從醫院里走出去,才知道路上有一層前一天消融不徹底而又凍結了的冰溜子,踩上去很滑,心里才有些后怕——在去醫院的路上,媽媽若是不小心摔一跤,那該是多嚴重的事啊。媽媽懷里緊緊抱著孩子,走得很快,生怕路上太冷,耽擱的時間太長。我真擔心她不小心腳下一滑,把孩子從懷中丟出去。我要媽媽把孩子給我,她說我不行。近一公里的路途,她一直走著,速度沒有減下來。我高度緊張地跟在旁邊,隨時準備去接被丟出去的孩子。我不時看著她,她的額頭滲出了汗水。
這是一九九五年的事。這一段時間,我的注意力總是不集中。不知是為了什么,經常想起一些身邊的和遠在他鄉的人。我懷疑自己得了什么病,或者是有些老了。前天晚上,我看著守在電視機前的妻子和女兒,突然想起了一九九五年那幾天里的媽媽。
我猛然間想到我的嬰兒時代,我似乎變成了襁褓中的嬰兒。媽媽也是那樣抱著我,口里“噢噢”地哄著。我愛著我的孩子,她以同樣的心愛著她的子孫。
我的心里甜蜜而又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