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窗戶,我看見一只金鈴子靜靜地伏在一盆早晚花的葉片上。要不是它輕輕揮動觸角,我幾乎就辨認不出它青綠、與花葉顏色極其相似的身子。我向前靠了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金鈴子。
一縷陽光從對面的樓角斜剪過來搭上窗臺。它一動也不動,頭朝下靜靜地伏在葉片上。此刻,我看清了它細長的折疊起來的后腿有多健美——自關節折疊處始至腹部,它的圓潤的腿骨就像一件用翡翠雕刻而成的品位極高的藝術品——在陽光的映射下,隱約可看到那透明的淡綠中一絲絲的血肉。大自然,才是一個被我們常常給忽視了的杰出的藝術家呀——這時你不由不去驚嘆。
一點點秋風掠過,它細長而微微泛紅的觸角呈外八字輕輕舞動了一下便一動不動了。
三個小時后,我去看它,它正把兩條后腿開始緩緩地向后伸直,伸直,就像一個走累了的人躺在草地上舒展腰身。伸到極限,它又緩緩地蜷攏,蜷攏。如此伸縮了幾個來回,它便把后腿的右足緩緩地搭上嘴巴輕輕地摩擦。
我突然想起如今已是秋天了。
在隴南,落過幾場秋雨的早晨常常帶著一層薄薄的無法拂去的寒意。也許,這是一只快要凍僵了的金鈴子。它緩慢地蹬腿,摩嘴,是在疏通經絡以抵御這一絲嚴寒吧。此前,我真不知道這只金鈴子曾棲在誰家的陽臺或哪一片草叢,更不知道它是如何飛過林立的高樓降落到我家窗臺的。
在距我住所不到一里的地方就是北山,山上長有洋槐、苦楝、臭椿、柏樹、香樟和不少的茅草、羊胡子等亂七八糟的樹木和野草,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話,那么,此前這只金鈴子就一定生活在這些樹木下的草叢中。
然而,秋天來了,寒意在一點點加重,這只金鈴子,也許正是受不了這漸重的秋風才從山坡上一步步撤離的吧。
不由想起《豳風·七月》中的詩句:
七月在野,
八月在宇,
九月在戶,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兩千多年前,一群受不了寒寂之苦的蟋蟀離開野地遷往農家屋檐,又一步步移到屋內,最后,鉆入主人的床下去躲避風寒。今天,這只金鈴子說不定就是夾雜在當年這支撤退大軍中的金鈴子后代。也許,它同樣是受不了外面的風寒才想鉆進我的室內或躲到床下去的吧。
就這樣,這只拿后足摩擦了一會兒嘴巴的金鈴子可能感到了一絲暖意,它把后腿緩緩地放回到了花葉的原處,之后用帶著鋸齒的中足小腿翻轉過去,來來回回地摩擦后腿的根部和腰身。就這樣,約摸過了半個小時,它停下來一動不動了。
看來,這是一只快凍僵了的金鈴子。
十分鐘過去了,我去看它,它伏在那里一動不動。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去看它,它仍伏在那里一動不動。
三個小時過去了,我去看它,它還不聲不響地伏在那里一動不動。
此時,我才看清,它有一對圓圓的泛著紅光的眼睛,背上披著的綠色羽翎近乎有身材的兩倍長。長衣拖在身后,極像一個滑稽演員穿了件很不合身的蓑衣在觀眾面前表演。羽翎與身體的接合處,有一道極具裝飾意味的褐色細線。
此后,直到那縷陽光從我家的窗臺移向另一片樓群,我開始擔心仍然一動不動的金鈴子是不是真給凍壞了。我輕輕地吹了口氣,忽的一下,它竟然從一片花葉跳向另一片花葉。葉片上幾只針尖大小的蟲子被驚嚇得不知所措地跑來跑去。
晚飯后,我去看它,它已從花葉的一端移向了另一端。我伸出手指想捉住它,好讓它凍僵了的身子在我生有火爐的房間度過一夜。可我伸出的手指還未向它靠近,它便縱身一躍從五樓的窗臺上義無反顧地跳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驀然間,我心頭涌上一股莫名的滋味。不是心與心的惜惜相憐,也不是杞人憂天的自作多情,更不是……我知道,我體內沉默已久的一根神經在那一刻突然就如同筆碰到紙而找到了一千個訴說的理由。
面對自然法則,以地球主宰者自居的人與卑弱微小的金鈴子是多么驚人的平等啊——伸腿,摩嘴,搓身,這只在秋天深處快要凍僵的金鈴子當找不到同伴時,它的內心會有多寂寞傷感呢?在科技和文明的花朵慢慢向人類綻放時,時空剎那間幾乎化為烏有,可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在一步步無限延展。人對人的猜測、懷疑、提防,個體和集體信譽堤壩一次次的坍塌,這不能不說是人類自身的悲哀,如果有一天,讓金鈴子這樣的小小生靈開始相信人類也有真誠和善意的一面而不是一舉一動都蓄謀著算計和陰謀,那,將是人類的萬幸。
抓住一片花葉,就可能抓住一絲來自對方的溫暖和希望,這是一片花葉所給予這只快凍僵了的金鈴子的啟示。而作為萬物靈長的我們,所能給予這只金鈴子的又是什么呢?面對秋寒的逼近,這只不曾發出一聲哀嘆的金鈴子(一旦發聲,那便是對生活的歌唱),它讓我秋日里的生活從此黯然失色。
夜色流水一樣緩緩地彌漫開來,“唧——唧——”偶爾飄來的一兩聲秋蟲鳴叫,無意間給這個秋天的黃昏涂抹了幾許淡寞和虛無。我知道:在這由無數鋼筋水泥和玻璃構建的密不透風的城市,無論這只金鈴子和它的伙伴是如何迅疾,都是不可能像兩千多年前的那群蟋蟀一樣輕易地登堂入室了——僅僅薄薄的一層玻璃,它們便被永遠地隔離在一個遙遠的世界。
滿城燈火次第亮起,今夜,這只金鈴子它將在這個城市誰家的屋檐下棲息?明天,它又將撤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