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現在的村莊越來越不像村莊了,就像是被鳥兒遺棄了很久的空巢。是的,我從來沒有發現村莊像現在這么孤獨、寥落過。只要一閉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見村莊深處的憂傷,以及村莊傳來的沉重的嘆息。
我不知道腦子里為什么會突然迸出十年前在媒體上經常出現的“空殼村”這個詞。過去這個詞是用來形容村里的經濟貧乏或根本沒有集體經濟。現在面對年輕人越來越稀少的鄉村,不知會出現怎樣的代名詞?而越來越空虛的村莊,就像是患了一場大病的人,怎么也恢復不了元氣。那些曾經溫暖并照亮過我童年和少年無數美好時光的鄉村事物和生活場景,在悄無聲息地流失。現在的村莊只有緊緊地把老人和孩子摟在懷里,那些老人和孩子也只有把四季和孤獨抱在懷里。
如今走在鄉村的田野上,再也見不到過去那種熱氣騰騰、如火如荼的勞動場面了。鄉村的道路和道場幾乎被荒草侵占得不成樣子;那些本來該種兩茬水稻的田野現在都基本上改種一季水稻了。而種一季水稻也僅僅是為了保住自己所需的口糧。每次我走在野草沒脛的鄉村道路或道場上,我的腿腳就顯得軟弱無力,沒有自信,心里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苦澀。大片的田野荒蕪著,怎么也看不到那種茂盛和蓬勃的景象。而我每次在鄱陽湖邊散步,看到城里人在湖灘上墾出的一畦一畦的菜地,種上的蔬菜總是那么光鮮、水靈、盈嫩。看了就讓人食欲大增。可是在鄉下我所看到的菜園,要么是東倒西歪,要么是蔫頭耷腦,那些青色白菜葉片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蟲眼,甚至爬滿了菜青蟲,總讓人感到缺乏營養,疏于管理。
現在我總感到村莊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在一點一點地掏空,包括活力和激情。而缺乏活力和激情的村莊,就像一個體態不豐腴的少婦,干癟得不再那么可愛了,不再吸引多情的目光。那些留下來的老人,總在用一種很難看、很不協調的姿勢與周圍的事物緩慢地糾纏著,與那些不起眼的莊稼喘著粗氣,在寂寞和孤獨中迅速衰老。只有到過年時,年青人才會像西伯利亞的候鳥一樣,從遙遠的都市匆匆返回家鄉,做一個漂泊途中的短暫停留,和鄉親們吹噓他們在外面的見聞。
而那些留在鄉下的孩子,性格變得異常古怪、孤僻,他們身邊只有爺爺或奶奶,他們之間能有什么交流?事實上也無法交流。他們的爺爺奶奶大多數是文盲,識不了幾個字,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有的本身就老眼昏花,更談不上對孩子的輔導和監督了。而那些失去管教和監督的孩子,除了在學校和老師面前變得斯文老實外,放了學就變成了野孩,大多數孩子放學回家還要去田野里幫著爺爺奶奶干農活。有的還去偷摸盜竊,甚至走上犯罪的道路。我的一位房兄的孩子,夫妻雙雙在外打工數年,孩子剛剛十六歲就被抓進去了。
城市像強盜一樣把還是青澀的果子就從村莊這棵樹上摘走了。
那些留下來的孩子,要不了幾年,就會像他們的父母一樣去異鄉闖蕩。其實他們早就從父母身上嗅到了城市的氣息。這種氣息像使用了催化劑的種子一樣在迅速地生根發芽,一旦拱出泥土,就是他們漂泊人生的日子。所以許多成長起來的后生,一撥一撥的,有的初中還沒有畢業,便背起行囊,追尋著父母的背影,遠走他鄉。他們離開村莊時,比他們的父母更加從容,而且是那樣的義無反顧。
城市像魔塊一樣吸引著成千上萬的鄉村青年,在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見到他們漂泊的身影。他們在別人的城市里謀生,寄居在城市的屋檐下,或某個陰冷潮濕的角落,他們卑微、柔弱,隱遁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喘息在生活的背面,以此來面對城市的冷漠、鄙夷。他們沒有文化沒有技術,只有掙扎在生活的最底層,忍受著命運的壓迫和羞辱。
離開了土地、莊稼和農事,隱藏在某個異鄉的城市里的人們,他們對季節的變化更替感到越來越遲鈍、陌生。他們早已對農事失去了往日的熱情和耐心。故鄉在他們心中一點一點地坍塌!相反,面對老板的苛刻、羞辱、無情,他們只有去學會理解和寬容,甚至充滿了感激。我的一位同學曾拿著一張包工頭打給他的兩萬元的欠條,向我淚流滿面地哭訴自己空手而歸的遭遇。他們甚至習慣了點頭哈腰,像個天生的佝僂病人,以此來保住手中來之不易的工作;面對深更半夜突如其來的盤查,他們學會了小心翼翼地配合和忍耐。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只是某個城市的卑微過客,是一個不起眼的謀生者,不可能成為城市的永久居民。他們把活力和激情輸給了城市,把青春和生命輸給了城市,把寂寞和孤獨留給了生養他們的村莊。
城市不僅搶走了鄉村的年輕人,也搶走了鄉村情感,使得本來就不怎么浪漫的鄉村愛情變得像連根拔起的莊稼一樣,迅速干癟枯萎。而城市里的愛情卻過分地膨脹、泛濫成災。許多令人無法想象的情感故事像洪水猛獸一樣席卷了城市的每個角落。
有人曾發問,沒有年輕人和情歌的村莊還算不算村莊?我真的說不好。
還是父親說得對,村莊就像懸掛在樹椏上的一只空巢,它在深情地守望那些遠走他鄉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