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曾在草原的蒙古包里喝過酒,那等于沒來過內蒙古。我們去伊克昭盟一位牧民家中做客,在燒著暖炕、鋪著波斯地毯的蒙古包里盤腿坐下,面前的炕桌上已擺滿了烤羊腿、手把肉、奶酪,還有久聞大名的噴香的奶茶。當主人聽向導說我們一行都是來自內地的詩人時,表現出極濃的興趣:“我最歡迎你們這樣的客人了——能喝酒,會唱歌。大家一醉方休。”或許在他心目中,詩人都是能喝酒會唱歌的。若從這個意義上理解,每位蒙古族人都是詩人,他們過著詩情畫意且富于原始美感的生活。主人的女兒穿著鑲金邊的民族服裝,手端銀碗挨個給賓客敬酒,每敬一次酒都會先給你唱一首民間謠曲——而作為回報,你必須把她遞來的酒一飲而盡。蒙古族的姑娘有一種落落大方的美感——即使女性的歌喉,也有響遏云天的效果。坐在蒙古包里聽她唱民歌,我腦海里浮現著烈馬、鷹、敖包等草原上典型的景物。她給我唱的是《阿爾斯棱的眼睛》,第二輪時又唱了《黑絲絨的坎肩》——我特意記下這兩個歌名。只遺憾未帶錄音機來,錄下蒙古族姑娘遙遠且縹緲的神曲。這是離神最近的地方了,這也是離神最近的心靈與歌聲。向導請求主人給每位賓客起一個蒙語的名字留念,在座唯一的一位女詩人被命名為“齊齊格”(花的意思),而我獲得的則是“查干朝魯”——意為白色的石頭。我想,我會珍惜這新的筆名——它畢竟是草原賦予的禮物。我的血液里已融匯進蒙古土酒那熾烈且馥郁的滋味——這或許能為我今后的詩歌補充必要的鈣質。走出蒙古包,星空都是低垂的,像一副鑲嵌珍珠的黑絲絨坎肩無力地搭在我的肩上。醉意已由腳踵上升到頭頂——仿佛是由無限的大地源源不斷提供的,這在我的血管中蔓延、膨脹的力量。我把舒婷《神女峰》的詩句——“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莫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改為“莫如在蒙古包里大醉一場”。醉啊醉,是在城市里很難真正達到的一種境界,而在這拋棄教條的非理性的草原上卻能輕易地獲得。
草原上的牧民善飲,根本不把酒當酒,而當作飲料。跟咱們城里人喝可樂似的。我從呼和浩特一直走到鄂爾多斯,從沒見到哪戶人家端出漢族的那種小酒杯,都是用碗,大的海碗或稍小點的飯碗。看來在酒具方面他們是無法“漢化”的。偶爾,也有怕我們這些內地來的客人不適應的,撤下了海碗,換上杯子,但這所謂的杯子也盡是玻璃大茶杯。而且必須一飲而盡,很少見誰慢條斯理地一小口一小口抿啊咂啊。在粗獷蠻野的蒙古包里,這樣的慢動作也忒高雅忒做作了吧?哪像是喝酒,分明在“嗅蜜”嘛。牧民們習慣了將大碗酒一古腦兒灌進胃里(像存入酒囊),再慢慢回味。估計酒也是可以“反芻”的。草原上,沒有酒仙,沒有酒鬼,只有酒神。酒仙過于飄忽,酒鬼過于散漫,而酒神才是豪邁且尊嚴的。狂飲之后,眼前這些滿面紅光的游牧者都像是酒神的后裔,我不禁聯想起詩人吉狄馬加對自由的闡釋:“我曾問過真正的智者,什么是自由?智者的回答總是來自典籍,我以為那就是自由的全部。有一天在那拉提草原,傍晚時分,我看見一匹馬悠閑地走著,沒有目的;一個喝醉了酒的哈薩克騎手,在馬背上酣睡。是的,智者解釋的是自由的含義,但誰能告訴我,在那拉提草原,這匹馬和它的騎手,誰更自由呢?”酒是游牧者精神上的坐騎,是馳騁在血液里的烈馬,幫助游牧者獲得自由中的自由,全身心的自由。與其說游牧者愛馬、愛酒,莫如說他們更愛自由。
草原上的下酒菜,至少有兩種。其一是歌聲,歌聲雖然無形,卻是酒的催化劑,使酒味更為醇厚、酒席更為熱烈;酒助詩興,而歌助酒興。其二,則是各種做法的牛羊肉。如果能在篝火上現烤全羊,絕對算得上盛宴了。篝火映亮半壁夜空,裊裊升起的羊肉香味,惹得低垂的星星都流口水了,(你瞧,確實有一顆流星像口涎一樣淌下!)整個草原都屏住呼吸,做好了飽餐一頓的準備。無論主客,皆下意識地流露出食肉獸的興奮。對于我來說,覺得這場面可比城里的烤羊肉串大氣多了、刺激多了。當然,全羊也可以在大鐵鍋里用開水煮。汪曾祺向我描繪過在達茂旗吃“羊貝子”(即全羊)的過程:“這是招待貴客才設的。整只的羊,在水里煮四十五分鐘就上來了。吃羊貝子有一套規矩。全羊趴在一個大盤子里,羊蹄剁掉了,羊頭切下來放在羊的頸部,先得由最尊貴的客人,用刀子切下兩條一定部位的肉,斜十字搭在羊的脊背上,然后,羊頭撤去,其他客人才能拿起刀來各選自己愛吃的部位片切了吃。我們同去的人中有的對羊貝子不敢領教。因為整只的羊才煮四十五分鐘,有的地方一刀切下去,會沁出血來。本人則是‘照吃不誤’。好吃極了!鮮嫩無比,人間至味。”我吃“羊貝子”時也是如此,仿佛忘掉了自己漫長的在大都市生活的經歷,那簡直如同前世!新生命,從今夜開始。今夜我是屬于草原的,今夜,草原是屬于我的。在羊肉與酒的混合作用下,一個只養過寵物的城市人,也盡可以在夢中放牧草原上額外的羊群。去,把我的靴子和鞭子取來,把我的馬鞍和韁繩取來,我要為自己的身體,換一個靈魂……
模仿成吉思汗的子孫,以手把肉下酒,比漢族的持螯賦詩(像曹操那樣的酒后橫槊賦詩者,畢竟少而又少),要有勁多了。不僅需要手勁兒,還需要心勁兒。成天拿著根蟹爪子淺斟低唱,顯得太文弱,太寒酸了。來,趕緊攥一塊羊骨頭,壯壯膽,發發威——三碗不過岡哦,偏向虎山行喲!你會發現,“道具”換了,酒量倍增。與我同行的詩人阿堅,在日記里敘述當時的氛圍:“大家猛吃奶皮、奶豆腐、奶茶、酸奶、‘額根’(酸奶油),直到被告知留著點肚子吃手把肉。兩大盆手把肉端上來了,每盆里插著兩三把刀子。為什么叫手把肉(也叫手扒肉),即是用手把著帶骨羊肉,用刀割食或以手扒撕而食。手把肉中還有充填羊血的小腸,叫血腸;有充填羊肚和大米的大腸,叫米腸;有一分為四的羊肚。手把肉中分羊脖肉,肥瘦出層次,我認為是最好吃的部位;羊尾肉,肥而不膩并有嚼頭,能嚼出嘎吱嘎吱聲;羊肋骨,羊排,以瘦為主;羊腿肉的塊較大較整,適合饕餮。傳統上這里吃手把肉一般蘸以鹽末或鹽水,現在條件好了,給我們拿上的料有塑料包裝的蒜蓉辣醬、加蔥花的醬油、香菜和醋。大家皆手抓而食,大多不擅用刀,而連扒帶撕,嘴扯而食,手上不算,連腮幫上全油亮亮的。這羊兩小時前還是活的,所以這肉最接近新鮮,并不膻腥——也許是因高原和草質的原因。這不是在飯館吃名菜,而是在純樸的大草原上模仿古蒙古人那種吃法,并且草原之秋令人胃口很好。所以大家興致異常,半像吃,半像了解風俗史。”阿堅經常來草原自助旅行,我是第一次來。可阿堅每一次來,也都跟第一次來一樣,一樣的激動,一樣的好奇,一樣的新鮮。至于我,雖然初來乍到,卻有似曾相識之感;估計眼前的蒙古包、牛羊圈、勒勒車、牛糞火堆、酒具食物乃至出神入化的歌聲,曾經被遠方一無所知的我夢見過。我夢見過的事情終于變成了現實。而蒙古酒,又帶來新的夢,幫助我再次超越現實,回到成吉思汗的那個時代,英雄的時代。大汗,今夜我是你麾下的一名哨兵,借助于酒這液體的烈馬,在夢時醒著,在醒著做夢……我既在放牧自己的夢想,又在圈閱草原——你那博大無垠的夢境。
出發之前,在北京的蒲黃榆,汪曾祺為我講解草原風俗:“到了草原,進蒙古包做客,主人一般總要殺羊。蒙古人是非常好客的。進了蒙古包,不論識與不識,坐下來就可以吃喝。有人騎馬在草原上漫游,身上只背了一只羊腿。到了一家,主人把這只羊腿解下來。客人吃喝一晚,第二天上路時,主人給客人換一只新鮮羊腿,背著。有人就這么走遍幾個盟旗,回家,依然帶著一只羊腿。蒙古人誠實,家里有什么,都端出來。客人醉飽,主人才高興。你要是虛情假意地客氣一番,他會生氣的。”汪老認為這種風俗的形成和長期的游牧生活有關,“一家人住在大草原上,天蒼蒼,野茫茫,多見牛羊少見人,他們很盼望來一位遠方的客人談談說說。”聽他的描述,如聽傳奇。莫非共產主義早已在草原實現過?私底下猜測這種古風,在商品時代該已經演變乃至絕跡了。此次到草原深處走走,發現它依然保留著。蒙古包的門扉永遠對旅行者敞開。我慚愧的是,連一只生羊腿都沒有攜帶,肩上只挎了一臺攝像機。可我依然有肉吃、有酒喝、有歌聲陪伴。嘿,草原,你連門票都不收!
走遍內蒙古大草原,品嘗了各種烹制方法的羊肉,惟獨沒見到涮羊肉。大概涮羊肉火鍋城里才有吧。看來這是一個誤會:在北京的時候,我還以為涮羊肉是草原飲食的真諦呢,還以為牧民開飯時家家戶戶都要點火鍋呢。以前,我在北京城里,涮羊肉,來想像草原。今天,真的坐在蒙古包里了,我發現有的牧民喝白酒,喝的居然是北京生產的紅星牌二鍋頭。沒準,他們也在通過二鍋頭,來想像北京吧?酒,原本最容易發揮人的想像力。那就盡情地想像吧。如果缺乏想像,草原,早就枯了;草原上的人,早就麻木了。所以,我贊美草原上的酒肉與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