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書院是飽含雋永與深刻、凝重與大氣的歷史意象,更是一部精神與文化凝聚的史詩,對我有著巨大的誘惑與召喚。于是,我顛沛千里,從西南小城三次來到岳麓書院,尋找那發黃的典籍中曾經讓人激動不已的文化的果核,為自己的貧瘠與蒼白增添一點亮色。
跨過她厚重的歷史門檻,尋覓碑文匾聯里生長著的一茬茬故事、亭臺樓榭里塵封的動人傳說,我感到每組院落、每塊石碑、甚至每片磚瓦每枚樹葉……都有濃郁的人文光彩和氣息在閃爍,揮之不去。自中唐以來,數以千計的書院在歲月的淘洗后淪為歷史的遺跡,空留一幀遺照在歷史文化的鏡框里,寂寞而寥落。作為這種披沙瀝金后僅有的完整存在,岳麓書院讓我感到震撼與驚嘆:千年時間于整體時空當然短暫,但對于一座庭院無疑是漫長的。好在傳奇而暢達的智慧是任何繁瑣淺陋的世俗都無法遮蔽的,書院經歷千年風雨,學術文化始終光芒四射,這是何等的耐力與韌性!
漫步在雅致、端肅的建筑群落中,儒家士人嚴謹的學風、閑適的讀書生活撲面而來,他們的審美情趣和生活理想一覽無余。那整齊嚴肅的講堂與鳶飛魚躍的園林對照鮮明卻又渾然一體,正是古代士大夫儒道互補的文化心理的生動體現。“懷古壯士志,憂時君子心”,咀嚼朱熹俊秀的書法和那哲意深厚的詩句,我仿佛又回到了八百多年前,中國文化、教育史上那次精深的太極、心性、仁義等哲學問題的激烈討論,多少學子對“謂有寧有跡,謂無復何存”的太極玄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那是一幅多么溫暖的圖畫啊:公元1167年深秋,岳麓山的楓葉一片火紅,書院內外的石榴燈籠一樣明麗,講堂的上空,高懸的油燈將夜晚照得白晝一般亮堂。青磚地面與前庭草坪上,大江南北的學子摩肩接踵,馬兒們將池塘里的水都喝干了。兩位世界級大師,不因學術觀點的不同而互相貶損,在空前絕后的論辯中,各自吸取和梳理,拓展了精神領域,打通了通向真理的路徑,使思想越過社會拘束和感性表象,深入到時代與事物的內核,為各自后期的學術妙變、學術體系的完整形成奠定了理性基礎。
遙遠、厚重而浩繁的典籍之中,從古至今無數的思想、觀念、情感、行為在這里的山水草木上留下了光輝的痕跡,無不以自己的方式詮釋著岳麓書院的文化精神。當年,元兵攻打長沙,岳麓書院的文弱書生,毅然荷戈衛城,與強悍的元兵展開肉搏,最后橫尸城墻。明清時,湘西的窯洞里,清瘦的船山先生寂伴孤燈,胸中涌出了“六經責我開生面,七尺從天乞活埋”的激情,以睿智的思考,歸納、總結了中華千年的儒家文化;魏源多了幾絲開放精神的“師夷長技以治夷”愛國情懷;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等南征北戰、興辦洋務,以維護儒家綱常倫理的苦心;唐才常推崇的實學、譚嗣同追尋的仁學精神以至楊昌濟的教育傳統、毛澤東“實事求是”的思想……無一不折射出岳麓書院文化的勃勃生機和精神的光芒,那種獨立的文化精神直到今天依然被效仿和稱道。這就是岳麓書院——卓絕的歷史后面,蘊含的是大氣和一代代讀書人千年相繼的文化夢想。在這里,亭前廊下,已逝的、活著的讀書人,他們的靈魂都因枕著一種對文化的膜拜而獲得巨大的快樂。那幅讓湖湘兒女引以為豪的“唯楚有材,于斯為盛”的對聯,讓世人雖有腹誹卻又不得不折服:從古至今,一部岳麓書院的歷史就是一部英才集聚的歷史,從書院門檻上跨出來的教育家、政治家、思想家等等,于數量、于質量、學術層次都可堪稱我國歷史上最輝煌的英才薈萃之地!
站在書院時空的峰巒,仰望蒼茫時空中閃爍的星座,生命個體是如此的宏闊,可在文化面前又如此的渺小。一種生命豁然洞開、充滿渾然忘機的淋漓與酣暢猝然升起。這就是幾千年正統儒家文化傳遞的驛站啊,乾隆所謂的“道南正脈”。那深厚而又奧妙的道統、心傳,從遠古的堯舜,傳之于具有胸懷文化的使命感的孔孟,再經具有開拓精神的周、程、朱、張,岳麓書院就成了正統儒家文化在時代傳遞、空間傳播上的重鎮。這既奧秘又深厚的儒家道統,正是這顆星球上延續了幾千年而沒有中斷的中華文化、人文精神。時至今日,岳麓書院的教育體制已經發生了變遷,那些優秀文化傳統作為社會精神的一部分附著在歷史文物上,每一個熱愛文化的人都能感受到它的旺盛生機。近年來,杜維明、余光中、黃永玉、張朝陽等眾多文化、藝術、科技界精英在此討論、講學,再次讓我感到:岳麓書院已不僅僅是一段凝固的歷史,在批判繼承湖湘文化的同時,與時俱進,通過恢復它的學術地位,來重鑄解讀文化的新鑰匙。
山水的氣韻交織著時空的經緯,自然與人文雙璧輝映。一千多年來,世界發生了驚人的變化,而岳麓書院宛若一個灑脫空靈、須髯飄逸而又和藹睿智的文化長者,始終敞開胸懷,接納博學鴻儒,激蕩濟世情懷,散步千年庭院,我聽見,文化流淌的音樂在澄徹的天空下傳播;思想拔節的聲音在精神的河流中自由地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