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牛

多少次我想到，虐待一頭牛，就是虐待一個老人

多少次我把牛想象成一位老人，既對它懷有

敬意，又對它懷有深深的憐憫和同情。牛太像

一個老人了：它仿佛有點老糊涂，經常記不住

什么事，茫然四顧地想使自己回憶起點兒什么

可那被回憶的東西又離它太遙遠，隔了很多年

那么模糊，那么飄忽不定，那么把握不住

便索性什么都不想了。它有時發發狠力，想到自己

年輕時的血氣方剛和年少氣盛，可這一時的沖動

也迅速消失于自己力所不逮的蒼老步態之中

骨節已不太靈便，每只腳踏在地上，不，是每個蹄子

踏在地上，都那樣沉重，它所承受的重量除了

身體之外，還有積淀了太久的日子。它不像馬匹

那樣，輕松地撒開四蹄，打著響鼻，奔跑著

跳躍著，既擁有人的真實的寵愛，又有青春的

激情和血液。馬的形象就是速度、情感和時間

馬的形象已經消失在速度之中，只讓你看到一匹銀光

閃閃的練。而牛就不同了，它不會消失于任何事物

之中，牛就是牛，永遠不會是別的。你要堅守自己

就得付出代價。你將消失于自己的痛苦之中

你必須拉著一輛破車，被一個老人驅趕著，踏上

嚴酷的路。你甚至失去了被憐憫和被同情的資格

人對你的生命是漠然的，因為你的生命與他們無關緊要

想起你是因為需要你的力氣，鞭打你還是因為你的力氣

他們喂你以草飲你以水賞你以夜晚的睡眠和反芻之中的

片刻歡欣，依舊是因為你的力氣。你必須與一個老人

一條鞭子，一輛破車做伴。那個老人必須以相應多的

皺紋作為鞭打你的理由，因為他遭遇的不幸應該有一種

傾訴，他經歷的風霜雨雪必須以你的肉體疼痛作為

賠償。他要你跟他一道來品嘗人間的凄苦和辛辣

你生來就屬于老年，你只有童年而沒有青春。你的童年

就是一幅蒼老的樣子，你擁有皺紋和古稀之年的所有特征

盡管你在童年時代蹦蹦跳跳，有時無憂無慮地臥在青草

地上，但你的父母已經用它們的沾滿濡沫的嘴唇告訴你

人間經歷更漫長的是嚴冬。你的童年的幸福是那么短暫

你漸漸長大，把力量培植起來，就像小麥、玉米和蔬菜

那樣。你不像馬拉車時的那種神態，一點兒也不瀟灑

也不那么風度翩翩、氣宇軒昂，反倒一副十足的老實

八交的樣子。雖是上坡，你卻跟走平路時沒什么不同

你懂得拋棄年輕人的小毛病，愛好虛榮，順境容易

得意忘形和趾高氣揚。你知道均勻、節奏，遲澀中

含有的力量和美感。當然，我看到你負著太重的車輛

上坡時的形態。你是痛苦的。疲勞已經像一根刺

那樣深深扎入你的骨髓。你有著抵抗疲勞和痛苦

的本性，這正是人類施于你疲勞和痛苦的理由。正像

你有著弓一樣的堅硬的角，面對虛無的影子

那捕殺的力量只能無可奈何地消沉于茫然的

眼神之內，那是一種不理解世間萬物存在的理由

的光，由黑暗組成，又在黑暗中虛弱地蕩漾

我曾在村子里的牛棚中看到過極度疲憊的牛，它們

臥在那兒，反芻著已經貯存到胃里的食物，反復咀嚼著

生活本身。一盞昏暗的馬燈照耀著這些辛勞了整整

一天的畜類。白天已經沉到了大地的另一面，對于

一頭牛，夜晚的安詳是它所能賺到的唯一報酬。夜晚

是神秘的，風，涼颼颼地吹到牛的皮毛上，白日的汗液

在干燥的空氣中蒸發干凈，痛苦的回憶沒有了。我是個

孩子，即使沉入夢鄉，也能聽到細碎的咀嚼聲，那是

牛們對生活的輕松贊美。當我現在回憶起這聲音時

我便想到一句古老的箴言：他以黑暗為藏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