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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天久久不曾落雪。
讀川端康成的《雪國》是在一個冬日午后。窗前落著一層微暗的冷光,想到這個冬天一直欲雪未雪,突然就有了讀《雪國》的欲望,很強的欲望。
是一抹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意緒。島村、駒子、葉子……一個簡單的故事,什么都沒有發生,什么都已發生。人性的潔凈沒有掩飾原初的沖動,原初的沖動也沒有遮蔽人性的潔凈。雪是唯一的見證者,這已足夠。雖然作為見證者的雪,終將融化。
在“雪國”。一個后來淪為藝妓的女人;一個來去匆匆的男人。作為藝妓的駒子,愛上了作為過客的島村。就像安徒生筆下的那個雪人,愛上了屋子里的爐火。島村明了這種愛,但他更有一種難以自抑的空虛感,總把這份愛情看作一種“美的徒勞”。
“你走后,我要正經過日子了。”駒子對臨別的島村說。從一個如雪的女子淪為藝妓,這之間該是一段什么樣的心理距離?而一個藝妓要尋找并恢復常人的生活,又需要面對怎樣的現實難堪?悲哀之情漸漸泛起,越積越濃。他知道,日語“悲哀”一詞是與“美”相通的。他感到了一種清澈透明的悲涼,從這個叫做川端康成的日本作家的文字中。
雪夜的寧靜沁人肺腑。但這僅僅是記憶中的感覺。
這個冬天還不曾落雪。
在不曾落雪的這個冬天,他很快讀完了一本叫做《雪國》的書。他看到,一片雪花落在那個人的睫毛之上。它拒絕融化——這是堅強,或是忍耐。
也是美。
忽略日記這種自語方式已經很久了。在這世間,除了深鎖在抽屜里的日記本,誰還是你最值得信賴、最能夠傾心一訴的朋友?他自問著,卻無法回答。大大小小的日記,該有幾十本了吧。然而每離開一個地方,他總要親手將它們銷毀,只將那些熟悉的或精致或簡樸的日記封皮,連同整理出來的一紙簡單備忘錄塞進行囊。這已是十多年來的積習了。萬水千山皆在腳下,有些東西只能永遠藏在心里。
而黑夜是知道他所有秘密和傷痛的。尤其冬日的長夜。
走在冬日的長夜,獨自一人。他手持一盞燈,一盞會把黑暗驅走的燈,抑或一盞將被黑暗吞噬的燈。這盞燈伴他從“此地”走向“彼地”,從一個夜晚走向更多的夜晚。燈亮著,他將看到腳下的泥濘與坎坷;燈滅了,他會在渾然不覺中坦然越過那些障礙或險機。然而,手持這樣的一盞燈,他不敢輕易踏進那扇期待已久的門。他擔心門里突然被照亮了的一切,完全不是期待中的模樣。
生命里有很多理由。生命其實不需要任何理由。成為自己——成為人群中不俗的自己,在這個靈與肉、丑與惡、精神與物質、道德與欲望二元對立的時代,他的所有努力和掙扎,其實僅僅是為了這樣的一個愿望。“信仰就是愿意信仰,簡單就是寧肯簡單,美就是選擇了美”。朋友這句話讓他在咀嚼往事的時候,得到了一次又一次心靈慰藉。那些寢不安席、飯不甘味的事情,那些曾經曠日持久的精神折磨,浪一樣地涌來,又潮一樣地退去。他開始依靠文字編織一張生命之網,祈望以此遮風蔽雨,并在力量充足的時候沖破它。織起這張網的目的,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將它沖破,便是為了等待勇敢地沖破它的那一天。這就是生活,是命運。他知道,縱然傾注所有氣力,與頭頂的星空和廣袤的宇宙、神秘的大自然相比,一切意義都值得懷疑,一切價值都顯渺小。他只是做著,一如既往地做著,全神貫注地做著。
很多負重,常常沒有來由也沒有目的,它們的來去完全取決于你的復雜或簡單。在這個冬日,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比如,對那件事情的耿耿于懷,已經足以讓所有夢想粉碎,讓所有思想沉寂。他并不知道那件事情是否已經發生,或者將來能否發生,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件事情究竟是一件什么樣的事情。但他相信,人生在世肯定會有那樣一件事情,一件影響自我、抑或涉及他人的所謂前途命運的事情,在某個瞬間悄然發生。他在現實中的所有努力,其實都是為了迎接那件事情的到來,都是為了處理那件事情造成的后遺癥,都是為了撩開那件事情的面紗,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但是,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勞的。
正如比利時詩人伊達·那慕爾所說的那樣:“我將穿越,但永遠不會抵達。”
“若干年后,他會記起那個去看小屋的冬日黃昏。”
作為一個書寫者,他喜歡這個馬爾克斯式的開頭。它一直棲息在他的心頭,每每遭遇挫折或打擊時,便會強烈躍動起來,在耳邊久久盤桓著,像是一種質問,又像是在提醒。這份幾近平淡的敘述中所蘊涵著的,其實是一種勇氣和力量的自我援助,他知道。
小屋給了他太多刻骨銘心的記憶。那時他在一家外企工作,為了尋求一份適宜讀書與寫作的清靜,他逃離公寓,在市郊獨自租住了一間小屋,一間簡陋的、僅有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屋。多年后的今天,他才深深體味到,自己真正意義上的寫作正是從那里開始的。
那年冬天多雪。雪總是淘氣地從門上的窟窿竄進屋來。他除了讀書便是寫作,偶爾用手稿在土炕洞里焚燒取暖,時常半夜去敲商店的門,懇求人家賣盒紙煙給他,用來打發漫漫長夜。雪在夜里不知疲倦地飛舞,閃著白色的光……
多年后的這個冬天久久不見落雪。那夜無夢,推開家門,路面濕漉漉的。可能是夜里下過雪,在他醒來之前融化了。是大地留不住雪,還是雪不愿降落大地?雪是潔的。潔的雪不肯降落大地了,或是大地難以容納潔的雪了?他久久自問著,在潮濕的街上踽踽獨步。
一個慈祥的老人和一個可愛的孩子/是整個冬天里最令人心動的情景//一場大雪是上帝揚下的紙片/上面寫滿對人類忠告的秘語……
在這個無雪冬天的深處,他讀到了朋友一首名為《我聽到雪從遠方啟程的消息》的詩作。感謝詩歌,在尷尬與不安中送來安慰。
一片雪花已經日夜兼程地趕來。一片日夜兼程趕來的雪花悄然落在他的睫毛上。
融化,將在某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