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冬月,采芹最著急而又最令她費盡心思的一件事,你恐怕猜都猜不到,其實,就是洗個澡,就是一件簡簡單單洗澡的事。因為,因為進入冬月,農(nóng)村女孩采芹結(jié)婚的日子就要到了。采芹結(jié)婚的日子就定在冬月十六,是個雙日子。我們那里的農(nóng)村人無論做什么事,都喜歡看看日子,結(jié)婚是大事,當然更要看。而將結(jié)婚的日子多數(shù)選在冬天,主要是考慮冬季農(nóng)閑,不但自己家里有充足的時間來張羅婚事,老親少友也都有時間來喝喜酒,隨禮份子,捧捧場。寒冷包裹的村莊,時有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驚飛了房檐下嘰嘰喳喳的麻雀,嘀嘀噠噠的嗩吶聲撩撥得人站都站不住,只是興奮,只想張狂。人們穿著棉花包一樣的棉襖,雙手還要抄在袖筒里,棉褲厚得連走路都笨得邁不開腿,卻熱熱鬧鬧地在大煙小氣的屋子里進進出出。
洗澡對于過去的農(nóng)村人來說,確實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冬天就更困難。說起來誰都不會相信,我們那里的農(nóng)村人,一年到頭能洗上個兩回三回澡已是新鮮。這還得說是在氣候炎熱的夏天,還得說是指那些不管不顧的男人們,夏季可以在野外的泡子里赤條條地野浴。女人們就沒那么方便了,女人們最多就是夜晚的時候,在自家門前的園子里端盆水洗一洗,到野外的泡子里,白天不敢,夜晚更不敢。所以呀,整個一個漫長的冬天,沒有特殊情況,幾乎就沒有一個人洗一回澡的。天氣暖和的時候,扒掉棉衣,換上單衣,孩子們不避人,可以坦然地露出黑黑的肚皮。不但肚皮是黑的,膝蓋是黑的,胳膊肘是黑的,腳丫子是黑的,甚至連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耳朵也是黑的,只有臉頰那一點點地方每日象征性地洗一洗。老師檢查的時候,嚇唬說要拿磚頭子蹭,都把脖子縮進棉襖里。那種黑,不是蹭上去的那種黑,而是長上去的那種黑,是在皮膚之外又長了一層的皴,像魚鱗一樣的皴。其實大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只是大人們知道羞恥知道掩飾,換衣服的時候避開人的目光。其實女人也是。所不同的,就是臉一定洗得干干凈凈。只要臉洗得干凈,衣服里面的身體是不是干凈也就無所謂了。
問題是,現(xiàn)在農(nóng)村女孩采芹要結(jié)婚了。所以采芹打定主意,在她的婚事來臨之前一定要洗個澡,并且一直在心里暗暗謀劃著這件事,這件事已經(jīng)搞得她心神不定寢食難安了。也怪大人們只是考慮冬天里的農(nóng)閑,忽略了寒冷的冬天洗澡有多么困難,忽略了結(jié)婚的人,尤其是要出閣的姑娘,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洗洗澡啊,怎么的也得讓自己干干凈凈的做個名副其實的新人不是。
現(xiàn)在有必要介紹一下我們東北農(nóng)村的民居。我們東北農(nóng)村的民居,怎么說呢,實在是簡陋,也可以說是簡單,跟關(guān)里中原地區(qū)紅磚青瓦獨門獨院的民居沒法比,跟江南水鄉(xiāng)那種青磚烏瓦古色古香的民居也沒法比。人家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格局講究,設(shè)備齊全。我們東北農(nóng)村的民居,由于受生活條件的限制,也由于寒冷的自然環(huán)境的關(guān)系,還應(yīng)該有開發(fā)較晚生產(chǎn)力不發(fā)達文化積淀不厚等等因素,供人居住的房子,就是那種就地取材的土坯平房。房子使用黃泥抹墻,一遍一遍地里外都要抹上,抹到不透風為止。房頂兒用蘆葦,也有用秫秸的。厚厚地棚上,然后抹一層也是厚厚的黃泥,然后再抹一層還是厚厚的堿泥,就是那種油黑油黑的堿泥,是從堿溝拉回的堿土,這種堿泥不溶于水,所以夏季房子是不漏的(城里的平房略好一些,房頂鋪油氈紙,之后澆瀝青,造價當然也高一些,所以農(nóng)村人寧肯用土)。這樣幾乎全部的建筑材料都是泥土的房子,再加上屋里的火炕,還算暖和,很適合東北,只是顯得多少有些原始的味道。房子的格局,設(shè)計得簡單,比方說,我們東北農(nóng)村通常說的兩間房,往往是,從東面一頭開門進屋,那么這進屋的一間就做廚房,通常叫做“外屋”。外屋進門的左面便是灶臺,安一口鐵鍋,柴火,水缸,油鹽醬醋,杯盤碗盞,包括各種各樣的咸菜壇子,包括喂豬喂雞的泔水桶,都放在這個屋里,所以那是一個各種味道混雜的房間。繞過鍋臺是第二道門,便是家里人居住的房間了,城里人所說的臥室,客廳,餐廳,到了我們東北農(nóng)村,便簡單得統(tǒng)統(tǒng)集中在這一個房間。這一個房間是又做臥室又做客廳又做餐廳,多功能的。南面窗臺下一鋪火炕,火炕跟外屋廚房的灶臺相通,灶臺的煙火,就是通過火炕下面的煙洞,再從西山墻內(nèi)的煙囪走了,這一走一過,炕便熱了,屋便暖了。如果是三間房,且又通著,最里間的南面也是一鋪火炕,再與外面的火炕相連,等于是一鋪比原來長了一倍的大炕,只不過中間多了一道墻,一道墻隔成了兩間。若是有兒子結(jié)婚的,一般是采取中間開門的格局,小兩口住到收拾得亮亮堂堂的西屋去。屋子的北面靠墻則是擺家具的地方,過去的農(nóng)村,所說的家具,最多就是一口紅漆大柜,柜蓋上靠墻擺一溜日常隨手用的小玩意,像女人用的那種白瓷瓶的雪花膏、秋月香粉什么的,富裕一點的人家,還有嘀嘀嗒嗒的馬蹄表,甚至是一臺木殼收音機,也一定要擺在顯眼的位置。如果有自行車的話,自行車也往往靠邊放在屋內(nèi)的地上。還有講究一點居住環(huán)境的,把墻用舊報紙糊了,再貼了新鮮的年畫。也有講究不上來的,連報紙也買不起,就是黑乎乎的泥墻,但也要貼兩張胖娃娃抱著大紅鯉魚的年畫。這就是一家人吃飯睡覺,一年四季生活的空間。人口少的,兩間平房,一鋪火炕,一家人都擠在一鋪火炕上睡覺,炕頭是爹,然后是媽,然后是小孩子,然后是大孩子。等到孩子生了一炕,一鋪火炕已經(jīng)相當擁擠,就要改住三間的,寬綽一點了,居住條件有了改善,孩子可以跟父母分開來住了,住到里間的炕上去。
但是,這里要說的是,像采芹這樣洗澡的私密事,在這樣一個開放格局的屋子里,顯然很難。
采芹已經(jīng)謀劃好幾天了,別的事,像做衣裳,做鞋子什么的,都有別人給張羅,甚至像“開臉”這樣的事,也有早一步結(jié)婚有了點滴經(jīng)驗的姐妹幫忙。只有洗澡,是誰都幫不上的,采芹暗暗地著急。眼看著日子就到了,最后采芹只有偷偷跟母親講,她要洗澡。母親看著采芹,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似的,說洗唄。母親想,洗澡還用得著跟我說嗎?母親忙糊涂了。母親沒有考慮到女孩子洗澡需要有一個沒人打擾的僻靜而又私密的所在,可是家里沒有那樣一個非常合適的地方。采芹說,晚上你告訴他們都出去一會兒。采芹有點豁出去的意思,已經(jīng)顧不得自己的羞怯。母親呆了半晌,才明白過來,才連連點頭答應(yīng)。晚上吃飯的時候,也就是家里人最齊全的時候,母親便在飯桌上宣布,說今天晚上,全家人都上外面找地方待一會兒,采芹自己在家有事。母親看著父親,說你領(lǐng)她爺上生產(chǎn)隊待一會兒去。父親不明白是啥意思,直直地看母親,心想這是演的哪一出?。磕赣H望一眼采芹,說采芹也該洗洗澡的。一旁的采芹就把頭低下,臉紅了。吃罷晚飯,弟弟妹妹們抓緊做完了家務(wù),就興高采烈地出去玩了,父親也領(lǐng)著采芹她爺去了隊里。母親給采芹燒了熱水,就在采芹準備洗澡的時候,采芹父親的老嬸,也就是采芹的老奶慢悠悠地來了,說白天也沒工夫過來看看,采芹要出門子,這孩子,一晃都要出門子啦。采芹的老奶說著居然紅了眼圈兒,采芹的母親也跟著紅了眼圈兒。母親將采芹的老奶讓到炕里,采芹的老奶就盤腿坐在炕頭上,伸手在火盆上烤,嘴里叼上了采芹母親遞過來的煙袋,一面叭噠叭噠抽一面吧嘰吧嘰朝地上吐吐沫。采芹的老奶夸著采芹,也不忘關(guān)心采芹婆家的情況,比如人口多不多呀,公公婆婆都多大年紀呀,采芹的男人在家是老幾呀,是老大可不好,老大受累,不如小的吃香。婆婆厲不厲害?厲害也不怕,說理就中,就怕不說理,胡攪蠻纏。并且告訴采芹,過了門,咱就是人家的媳婦了,就不像在家那么自在啦,得聽人支使的。很替采芹難過的意思。說到“過禮”,采芹的母親就樂顛顛地從柜里拿出一個包袱放炕上,放在采芹老奶的面前,說這都是人家婆家過的“彩禮”,一面解開包袱,把里面的內(nèi)容毫無保留的一樣一樣地展示給老奶看,都是些時興的穿戴:一件雪花呢大衣,兩件滌綸的小開領(lǐng)上衣,兩條嗶嘰褲子,兩套粉色和紅色的晴綸內(nèi)衣內(nèi)褲,八雙尼龍絲襪子,一副雪白雪白的線手套,一條大紅大紅的毛圍脖,一塊水粉的方頭巾,還有做好的一件碎紅花棉襖,一條青斜紋的棉褲。顏色都是那種鮮艷奪目的,看著叫人喜興,圖的是個吉祥如意。采芹母親一樣一樣地翻著,忽的又想起什么,又到柜里拎出一個包袱,也放在炕上,采芹的老奶已經(jīng)看得眼花繚亂,一個勁咂嘴,見采芹母親又放在她面前一個包袱,就睜大眼睛:嘖嘖,你瞅瞅你瞅瞅,這還是呢?還是什么呀?采芹母親也興奮得漲紅了臉:是鞋。你瞧瞧,各式各樣的。就一雙一雙地擺了一炕,把炕上眨眼間變成了一個展臺,采芹的母親在辦展覽會呢。有冬天穿的棉皮鞋,有春秋穿的夾皮鞋,有夏天穿的涼鞋。都是雙的,就是棉皮鞋兩雙,夾皮鞋兩雙,涼鞋也是兩雙。這就叫好事成雙嘛。再加上采芹自己做的,布棉鞋,布夾鞋,夾鞋的鞋臉兒上還繡了花繡了鳥。其實,這些自己做的布鞋,專門為結(jié)婚準備的鞋,叫“包包鞋”,有些土氣,結(jié)婚時未必穿的,這些只不過旨在顯示女孩子家的活計如何,讓人看看,尤其是讓婆家的人看看,他們?nèi)⒌南眿D,是一個活計很好,很會過日子的姑娘。這是那時候每個結(jié)婚女孩必備的功課。采芹的老奶看得發(fā)呆,說采芹這孩子,一看就有福,長得多俊兒,嘖嘖。這活兒也這么好,手也這么巧,嘖嘖,真是啥媽啥閨女?!叭蠹倍假I了?采芹母親說,啥也不缺,縫紉機是……是啥牌子啦?采芹母親一時想不起來,就左右找采芹問,采芹在外屋撅著嘴,聽見媽問,半天才回答,說是“飛人”的。母親經(jīng)采芹提醒,也記起來,說是“飛人”的,上海產(chǎn)的呢。手表,那不,人家戴著呢。啥牌子我也記不住,我這記性。采芹,采芹。母親還想問采芹手表是啥牌子的,可回頭看看外屋,已經(jīng)不見了采芹的影子。自行車那不擱那兒呢嗎,采芹母親嘴巴朝西墻那拱一拱,那里果然放著一臺嶄新的自行車,采芹母親說是“鳳凰”的呢。等采芹的爺爺和父親以及弟弟和妹妹陸陸續(xù)續(xù)回來的時候,采芹的老奶還沒有走的意思,還在興奮地說個沒完。
沒辦法,第二天采芹的母親如法炮制,可就在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采芹家里又來了鄰居。一會是東院的鄰居,問還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吱一聲就行。一會是西院的鄰居,問還缺啥少啥不,都是好意,誰成想就妨礙了采芹呢?等到第三天,遠一點的親戚就提前上來了,這叫“坐堂客”,都是家中的直系親屬。而且,要一直待到婚事結(jié)束的。
采芹急得嘴都要起泡了。姐妹們聚在一堆,有那新婚不久的小媳婦,原來就是親姐妹一樣的,悄悄趴在采芹的耳朵上,神神秘秘地一笑:洗澡了嗎?采芹憂郁地搖一搖頭,臉倏的一紅,小媳婦就夸張地瞪大眼睛,壓著嗓子,然而又誰都聽得到:得洗呀!不洗哪行。一定得洗個澡。一輩子就結(jié)這么一回婚的。傻丫頭!采芹望著小媳婦,肯定地點點頭。然而又一臉為難地看著小媳婦。咋洗呀?小媳婦撲哧一樂:你沒洗過澡?采芹臉又紅了,說不是,我是說,沒洗澡的地方。我們家,滿屋子人,煩死了。小媳婦想了想,說,要不上我家吧。采芹一臉的疑惑。我把他打發(fā)走,小媳婦望著采芹,采芹表現(xiàn)出一臉的感動。
小媳婦家是兩間房,把丈夫打發(fā)走,說采芹上咱家有點事,他在家不方便,丈夫就聽話地到生產(chǎn)隊去,可是小媳婦一看水缸是空的,又掉頭將丈夫喊回來,說你先挑一挑水回來再走,丈夫說這黑燈瞎火的咋挑,明早挑趕趟。小媳婦說叫你挑你就去挑,啰嗦啥?!丈夫就摸黑去井沿挑了一挑水回來。丈夫沒有想到是采芹要洗澡,一面走一面還在心里納悶兒,但也知道采芹就快結(jié)婚了,一定是跟結(jié)婚相關(guān)的事。丈夫嘴角咧一咧,想,結(jié)了婚還不都一樣,有啥神秘的呢。
小媳婦將鍋里添滿水,抱一捆苞米秸稈來燒。采芹見了,忙過來,說我來吧,我燒。小媳婦已經(jīng)有了身孕,肚子微微有些凸起,所以動作都是緩緩慢慢的,有點輕搬輕放的意思。采芹自己蹲下身燒火。采芹將苞米秸稈幾根幾根的一并填到灶堂里去,灶堂里紅紅旺旺,映著采芹一張亮亮光光的臉蛋,顯得有些神采奕奕精神煥發(fā)。小媳婦手扶著門框,看采芹燒水,一面說著話,水滋啦滋啦的開始響,有熱氣從鍋蓋的縫中白白裊裊地冒出,而且越冒越多越冒越濃,霧氣把整個外屋籠罩了。小媳婦找來一個洗臉盆,說也沒有大盆子,誰家有澡盆子呢?小媳婦皺著眉想。采芹說,誰家有呢?沒聽說誰家有這種東西?。坎汕弁莻€只能坐進半個屁股的洗臉盆,說我家倒是有一個挺大的黑泥盆,那是人家淘米用的,能洗澡嗎?再說人一進去,還不踩碎啦?小媳婦又想了一會,最后也沒有能想出整個村里誰家有一個澡盆,或者是大一點能用來洗澡的盆子。沒辦法,采芹就只好用那個只能裝下半個屁股的洗臉盆洗澡。
屋里沒有生爐子,過去的農(nóng)村,家里有取暖設(shè)備的,幾乎沒有。就連最簡單的爐子也沒有,只有炕上放著的一個火盆。北墻已經(jīng)掛了白花花的霜,燈火中閃爍著星星般的光輝。前面說屋子暖和,那也只是說在屋里穿著棉襖棉褲的情況下,不覺著凍手凍腳,可是脫去衣服,光著身子,就說不上暖和了。采芹端了盆水放在屋中央,屋子里立時就彌漫著白的霧氣,霧氣里看人都是影影綽綽的,像是躲在云彩里。采芹磨磨蹭蹭遲遲不脫衣裳,小媳婦上炕掛上窗簾,瞅瞅,又將油燈放在離采芹遠一點的地方,這樣免得燈火直接照到采芹明晃晃光著的身體上。小媳婦想不出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了,覺得自己想得已經(jīng)夠周到了,可采芹還是忸怩著,小媳婦抿嘴樂了,說有啥不好意思的,明天,當著那個男人的面你還得脫呢。采芹說去你的,死鬼,我才不呢。小媳婦撇撇嘴,說,你不脫,有人給你脫。采芹感覺到自己的臉發(fā)燙,連整個身子都跟著熱起來。小媳婦想,看起來,我要是在這,采芹是不肯脫衣服的,便說,你要是自己不害怕,我到東院待一會兒吧。你可得把門掛好。采芹紅著臉嗯嗯地答應(yīng)了。
采芹開始一件一件脫下棉襖棉褲,還有里邊的內(nèi)衣內(nèi)褲,頓時感到渾身一緊,接著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zhàn),加上從沒有過的緊張,兩腿突突地抖起來,手也顫抖得連水都捧不住,從臉盆里捧起的水,一抖,都撒在地上。微弱的燈火映著她光著的身體,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上雖然還沒有像孩子們那樣,到處是黑黑的皴,但膝蓋,胳膊肘,這些活動多的關(guān)節(jié)處也已生了一層黑銹一樣的東西,并且隱隱聞到一股難聞的汗味。能沒汗味嗎?先是秋天剝苞米時出的汗,接著是割谷子時出的汗,然后是打場時出的汗,然后又是冬天跟車送糞時出的汗。就這么一茬汗水覆蓋了又一茬的汗水,身上出的汗水已經(jīng)沒法計算能有多少,如果每一次出的汗水都用一個什么容器收集起來的話,那么這一次又一次勞動的汗水,恐怕應(yīng)該有幾水桶也不止呢。汗水被身體烘干之后,汗水中的鹽堿和污垢便一次次一層層凝結(jié)在身體上,能不有味才怪呢。想來自己還是夏天洗過一次澡的。在門前的菜園子里,有一個澆園子的水缸,夜晚借著夜幕的掩護,她把水缸當成了浴缸。水缸里的水曬了一天,溫乎乎的,她往下一蹲,水便漫過了她的肩膀,胸口頓時感到了水的壓力,悶悶的。她前后略微搖動一下身體,讓水在自己的前胸后背上激蕩著,水發(fā)出不是很響的拍打身體的聲音,柔柔的,滑滑的,爽爽的,一天的疲憊都沖刷掉了。稍久一點,受不住水對胸口的壓力,又站起來,水便在她光滑的腹部溫柔地摩挲,有那么一點點癢。洗澡真好,真的挺好。洗過澡的皮膚,又滑又膩,瓷一樣白,甚至有一股香噴噴的味道。但是夏天很快就過去了。夏天一過,就是秋天,就是冬天,就再也不能洗澡。身上勞動時出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汗泥將身體的毛孔都糊住了,毛孔都不能呼吸了,渾身緊巴巴的,酸烘烘的,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夜里躺在被窩里,手隔著內(nèi)衣內(nèi)褲在自己的身體上可以搓下一條一條像老鼠屎一樣的油泥,可是無論如何,這一切,都只能耐心地等到第二年夏天的到來。
盆子太小,采芹只能采取將一只腳放進盆子里的辦法,洗完這只腿再洗另一只腿,洗完了下半身再洗上半身。當然,這種洗法,是怎么也不會享受到在水缸里讓水浸泡全身的快樂了。采芹先是用水將自己的渾身洇遍,洇透,然后開始往下搓已經(jīng)積累了長達小半年的污垢,那些污垢像豐收的稻谷一樣,從她的身上滾落到地上。采芹狠命地搓著,把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搓到,決不留一處死角,她要給自己的身體來一次徹底的“愛國衛(wèi)生運動”。采芹的身體被自己的手搓得發(fā)熱,不像開始時那么冷了,四肢也不那么的僵硬,心情也隨著身體的活泛而舒展起來,雖然已經(jīng)打了好幾個噴嚏,但采芹還是堅持要把自己的身體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她一心一意地清洗著自己,那么的無微不至,那么的小心翼翼,仿佛清洗一件剛剛出土的瓷器,很怕一不小心,手下得重了,碰壞了某一個部件就對不起瓷器的主人似的。她甚至朦朦朧朧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自己不是在洗自己,自己就是在仔細地清洗著一件器物,這件器物是她準備送給一個自己還不是很熟悉但卻準備托付終生的人的一件極其珍貴的禮物。這樣一來,此時此刻農(nóng)村女孩采芹的洗澡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洗澡了。采芹的心中油然升騰起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洗禮般的神圣。這樣想著,就把時間給忘了,洗著洗著,采芹突然僵住了,她嚇得一動不敢動。她聽到有人拽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不敢弄出一絲聲響,再側(cè)耳傾聽,果然是拽門的聲音。她不知該如何是好。門外是小媳婦的丈夫,他拽門沒有拽開,便走到窗前來敲窗戶,說,哎?給我開門。你掛門干什么?小媳婦的丈夫大概以為現(xiàn)在只有小媳婦一個人在家,女人們該辦的事肯定已經(jīng)早就辦完了。采芹連大氣都不敢出。愣著,愣著愣著便趕緊到炕上拿衣裳來穿,光著身子的影子被燈光映到窗簾上。窗外的男人見了,受了刺激一般,越發(fā)地嚷著開門。采芹濕漉漉的身子連擦也沒顧得上擦,就那么往上穿內(nèi)衣,穿內(nèi)褲,濕漉漉的身體不好穿衣服,衣服在身體上發(fā)滯,所以兩條褲腿怎么也穿不進去。穿進去了,又怎么也提不上去,一緊張,手的輕重感也沒了,哧地一下不知道褲子哪里被撕開了。那一刻的采芹,我們這位即將結(jié)婚的采芹,真的要多狼狽有多狼狽。窗外的男人已經(jīng)生氣,窗戶已經(jīng)被敲得連整個房子都跟著震顫不已的時候,東院的小媳婦聽到動靜出來了,罵著將丈夫拽到東屋去。
屋里的采芹渾身篩糠似的篩出一身的雞皮疙瘩,牙齒控制不住地磕出一連串的格格聲響,噴嚏一個接著一個,采芹冷極了,也怕極了。又冷又怕的采芹,聽聽外面沒有了動靜,慌慌地開開門,濃濃的夜色中倉皇地逃回家去。
冬月十六那天,明媚的陽光照耀著村落和雪地,白花花的光芒刺人眼睛,采芹的心情也如同這陽光一樣明媚透亮,小媳婦和丈夫都去送采芹,采芹擦了胭脂的臉,不知是不是因為昨晚的事害羞呢還是感冒發(fā)燒,竟變成了兩朵紅芍藥。此刻,坐上馬車被眾人簇擁著的采芹欣喜地意識到,一種讓她陌生而又渴望的新生活正等待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