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近代唐宋詩論爭中,曾國藩秉承姚鼐的詩學觀點,深受當時宗宋思潮的影響,崇尚宋詩。他論詩著眼于詩文相通的原則,形成了“藝通于道”的詩文觀,強調積理養氣對詩歌的重要作用,主張奇崛和不俗論,也注重才情,標舉“機神”說,初步合學人之詩與詩人之詩于一。作詩取徑杜、韓、蘇、黃,尤其推崇黃庭堅,晚年詩徑有所拓展。其宗尚對同光體有很大影響。其詩學觀的褊狹也是顯而易見的。
[關鍵詞]曾國藩;宗宋;桐城詩派;宋詩派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11X(2007)06—0122—04
自清初以來,唐、宋詩之爭紛紜復雜。至乾嘉,樸學之風盛行,詩壇宗宋漸趨興盛,道咸年間,形成流派。陳衍說:“道光以來,何子貞(紹基)、祁春圃(寓藻)、魏默深(源)、曾滌生(國藩)、歐陽硐東(輅)、鄭子尹(珍)、莫子倔(友芝)諸老,始喜言宋詩。”雖然道成宋詩派有大體一致的主張,但其內部詩學取徑并不完全一致,陳衍認為:“何、鄭、莫皆出程春海侍郎恩澤門下,湘鄉詩文字,皆私淑江西”,約略可見曾氏在宋詩派中之獨特性。
曾國藩(1811—1872),字伯涵,號滌生,湖南湘鄉人。道光十八年(1838)進士。其為人,有民胞物與之量、內圣外王之志,認為讀書之要在于格物致知,講求窮究事理,修己立誠,躬身立行。中年作《五箴》分“立志”、“居敬”、“主靜”、“謹言”、“有恒”五方面,既誘導諸弟也為自己的座右銘。后來事功,封侯晉爵,顯隆于時。然文正一生功業,并不僅止于此,“居官治軍,粹然儒者,戎馬倉皇,不廢文事。”于桐城衰微之時,曾以雄奇跌宕之文,振桐城嗣響,力矯懦緩之弊,異軍突起,別為湘鄉派。詩學理論與創作雖遜于文,并非毫無成就,錢基博云:“晚清名臣能詩者,前推曾國藩,后稱張之洞。國藩詩學韓愈、黃庭堅,一變乾嘉以來風氣,于近時詩學有開創之功。”其詩學地位可見一斑。中國文學史上不乏顯臣名宦,他們以地位之要、影響之巨,于某一文學思潮的推動作用自不待言。曾氏也是如此,他的詩歌宗趣影響一時,應者云集,對擴大宋詩派陣營無疑起到了良好的效果。
一
曾氏宋詩宗趣,與其學術淵源和時代風尚有著密切關系。首先是其學術淵源,錢穆謂“其為學淵源,蓋得之桐城姚氏,而又有聞于其鄉先輩而起者”。姚鼐(1731—1815),桐城文派和桐城詩派最主要的理論家和作家,受業于蘇州同里方澤和伯父姚范,于學術崇尚宋學而排斥漢學,于詩歌推崇黃庭堅,對明七子并不完全拒斥,而是有所取舍,唐宋兼宗。論文主張義理、考據、辭章三者合一,論詩排斥“凡俗”,主張“道與藝合”,強調學力深厚對詩歌創作的重要意義,對曾氏有深遠的影響。其次是詩風流向。曾氏最早感受到當時詩風是在道光十五年(1835)入京應試之時。其時京師詩壇,彌漫著宋詩風氣。漢學家程恩澤、祈寯藻、何紹基,既是著名的學者,又身居高位,把持壇坫。他們作詩注重學問修養,崇尚個性。并且,作為文壇正宗的桐城派姚門弟子如方東樹、梅曾亮等雖主治散文,也為詩歌,以文為詩,其詩學傾向在宗宋。曾氏與何、梅結識,并日相過從,詩酒唱和,成終身好友。自然,在這樣的環境中,宋詩習氣濡染曾氏在所難免。
而最直接原因是理學家唐鑒的指引。唐鑒,字鏡海,湖南善化人,曾之同鄉,“以篤信程朱倡為正學”。唐讓曾氏研習程朱之學,給予曾教化很多,其中重要的一點是,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中,義理為首,義理通則文章通,經濟之學即在義理之中。曾氏道光二十一年七月十四日《日記》云:“先生言當以《朱子全集》為宗……又言為學只有三門:曰義理,曰考核,曰文章……文章之學,非精于義理者不能至……又言詩文詞曲皆可不必用功,詩歌誠能用力于義理之學,彼小技亦非所難……聽之,昭然若發蒙也。”據此可見唐鑒義理觀、文道觀對其影響之深,且唐氏之學與桐城甚為相通,曾氏正是從唐氏那里直接接受了桐城派的文章理論,宗宋也勢在必然。然而曾氏作為湖湘人’士,“罔不有獨立自由之思想,有堅強不磨之志節。湛深古學而能自辟蹊徑,不為古學所囿”(導言),于學“一宗宋儒,不廢漢學”,融合百家,兼采漢宋,有云:“乾隆中,閎儒輩起,訓詰博辨,度越昔賢;別立徽志,號曰漢學,擯有宋五子之術,以謂不得獨尊。而篤信五子者,亦屏棄漢學,以為破碎害道。斷斷焉而有己。吾觀五子立言,其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議也?其訓釋經,小有不當,固當取近世經說以輔翼,又可屏群言以自隘乎?斯二者亦俱譏焉。”于詩學理論雖也瓣香姚氏,但主宗宋詩,與姚鼐不可同日而語,對姚氏有取于明七子不加理會。由于曾氏無系統詩學理論,其論詩主張只是零星體現在他的日記、家書及各種題跋中,從現存資料來看,并未論及宗唐派別及思潮,當然也無批評抨擊之詞、黨同伐異之見。在近代紛紛揚揚的唐宋詩之爭中,近乎獨處一隅,不沾是非,這緣于其嚴謹的人格操守和居官戎馬生涯,但其宋詩宗趣是鮮明的。
從詩理上看,曾氏宋詩宗尚最鮮明地體現在他“藝通于道”的詩文觀。曾氏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致溫弟沅弟》的家信中云:“通一藝即通眾藝,通于藝即通于道,初不分而二之也。”認為兩者具有統一性,主張由藝人道,因文證道。這一觀點源于桐城派和宋詩派共同認可的“道與藝合”、“道藝合一”之論。據曾氏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日記》載:“何子貞來,談詩文甚知要,得‘藝通于道’之旨。子貞真能自樹立者也。余通言多夸誕。”其中贊賞何于“藝通于道”的詩文觀“甚知要”,是“能自樹立者”,無異于說明曾氏從好友何紹基那里得到宋詩派同仁的論詩“真諦”。姚鼐亦云:“夫道有是非,而技有美惡。詩文皆技也,技之精者必近道,故詩文美者命意必善。”其實,“道與藝合”無非是讓儒家道義與文學結合,文以載道,以道顯文。曾氏又曾對“藝通于道”做了詳細闡發,他說:“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吾儒所賴以學圣賢者,亦藉此文字以考古圣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則句與句續、字與字續者,古圣之精神語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謬以千里……故竊謂今日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研究文字為要務”,在曾氏看來,文字通則道義通,道與文彼此不能分離,道因文彰,文因道顯,道藝并舉,道藝一也。由此可見“藝通于道”與“道與藝合”是相通的,兩者都將道藝置于同一意識層面,實際上就是強調學問與詩文創作并行不悖,相得益彰。認為以學入詩不僅是一種與詩人之詩并行的審美模式,而且身處“衰世”的士人理應自覺地用詩歌作為載體承擔起弘揚儒家道義精神的責任,以挽救世風,重振民族精神。
基于上述詩學觀,一向以修齊平治為己任的曾氏不僅平日特別講究修身養性,而且于詩文創作強調積理養氣功夫,認為“文章之事,以讀書多、積理富為要”,詩歌固然是“末技”、“余事”,然非多讀書窮理不能辦,讀書積理是詩歌創作的關鍵因素,這顯然得益于唐鑒“文章之事,非精于義理者不能至”。道光二十二年十月初五日《日記》曰:“早起,高誦《養氣章》,似有所會,愿終身私淑孟子。雖造次顛沛,皆有孟夫子在前,須臾不離,或到死之日可以仰希萬一”,對孟子“養氣”說敬服備至。正因為如此,曾氏對“文章之事”特別強調“氣”的作用,把“行氣”看做是文章的精髓。咸豐十一年正月初四日《諭紀澤》的家書中云:“雄奇以行氣為上,造句次之,選字又次之”,“是文章之雄奇,其精處在行氣,其粗處全在造句選字也”。如果說上述言論還只是體現在理論主張上,曾氏還從自身創作實踐中真正體會到積理養氣的作用,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日記》云:“凡作詩文,有情極真摯,不得不一傾吐之時。然必須平日積理既富,不假思索,左右逢源,其所言之理,足以達其胸中至真至正之情,作文時無鐫刻字句之苦,文成后無郁塞不吐之情,皆平日讀書積理之功也。”雖胸有真情,若無讀書積理工夫,也不能一吐為快。這種典型的宣揚“學人之詩”的論調自然與傳統的“緣情”論大相徑庭。他所主張的“學”,并非僅僅指經史考據,而且主要指宋儒的性理之學,他對姚鼐義理、考據、辭章的理解是,“必以義理為質,而后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這和他融合漢宋的為學態度是一致的,而與程恩澤、祁寯藻偏重以考據為詩有所不同。
但這并不意味著曾氏對詩人之詩完全加以排斥,相反,對詩人之詩也能予以欣賞。他稱贊何廉舫的才人之詩云:“何廉舫信附七律十六章,才人之筆,人人嘆之不置”;同治七年四月初十《日記》又云:“觀李眉生詩,愛其俊拔而有情韻,將來必為詩人”,認為凡作詩文,必須“足以達其胸中至真至正之情”,贊同真摯、純正的感情表達。尤其是他標舉的“機神”說,在中國詩學史上應占據一定地位,錢仲聯先生評價說:“王漁洋論詩標神韻,張廣雅易以神味。余謂皆不如曾求闕機神之說也。”所謂“機神”,曾氏解釋說:“機者,無心遇之,偶然觸之……神者,人功與天機相湊泊。”“機神”說重視靈感在詩歌創作中的突出作用,要求詩歌天才興發,富有韻味,意境縹緲,“其義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實際就是倡導天才踔厲的詩人之詩,將性情看作詩歌創作的必要條件。尤為可貴的是,“機神”說泯滅唐宋詩人為劃分的界限,對唐宋諸大家予以同等審美觀照,曰:“唐人如太白之豪,少陵之雄,龍標之逸,昌黎之奇,及元、白、張、王之樂府,亦往往有神到機到之語。即宋世名家之詩,亦皆人巧極而天功錯,徑路絕而風云通”,體現了理性務實的精神,客觀上對當時詩壇的祧唐宗宋門戶之見起到了平衡作用。
因此,曾氏并不忽視才情在詩歌創作中的作用,事實上,他既注重天性機趣又講求后天歷練,力圖使學問與才力相濟,把側重思想的“言志”與側重“緣情”加以對接,表現出對傳統詩學資源的整合態勢,以糾正專宗盛唐產生的膚廓之弊,初步將學人之詩與詩人之詩合一,為宋詩派與同光體之間架一座橋梁。
桐城詩派和宋詩派把學問、考據、辭章三者合一,以求三者的統一和兼長,達到既調和漢宋之爭,又寫出至美文章的目的。曾氏此外還加入“經濟”,將詩文的內容由日常學問擴大到社會民生,以理學經濟發為文章,經國濟世,這就把傳統的“經國之大業”的詩文觀從乾嘉樸學的故紙堆中解放出來,為現實政治服務。從社會現實出發,他贊同“人與文一”的命題,認同人品之于詩品的決定意義,但同時也認為人之“器識”、見識關乎詩歌風格與水準高下,“器與識及之矣,而施諸事業有不逮,君子不深譏焉。器識之不及,而求小成于事業,末矣。事業之不及,而求有當于語言文字,抑又末矣”。曾氏此論,實發展了桐城派與宋詩派的現實認識,也是其“經世致用”論在詩學領域的具體表現。
曾氏論詩也注重奇崛和不俗,同治元年十一月初四日《諭紀澤》中認為:“于奇崛中進出聲光”的詩文才是好詩文,“凡詩文欲求雄奇矯變,總須用意有超群離俗之想,乃能脫去恒蹊”,這主要針對“可意模古”者而言,求新求變,不落俗套乃是其“奇崛和不俗”之旨歸,詩文之“聲響”、“光芒”還不過是其追求的語言層面效果,這一點類似陳衍在詩歌中追求的“響”字,其目的是想讓詩歌產生“雄奇矯變”的藝術魅力,以求脫出庸常,克服桐城詩派式的“雅潔清潤”的單面詩風,益之以“奇矯之致”。
總之,曾氏論詩著眼于桐城派詩文相通的原則,以宋詩趣味為主導,很多觀點具有獨特性和創造性,也講求才情、性情,標舉“機神”,初步將學人之詩與詩人之詩合一,成為“后來同光體之導源”。
二
曾氏在詩學實踐上,主要強調讀寫。讀,首先涉及詩家的選擇、詩風的選擇問題。面對古代豐富的詩歌資源,尤其是唐宋兩大詩學審美典范的選擇,不僅體現出選家的審美眼光,也體現出選家的詩學宗向。曾氏無疑以宋詩為寫作楷模。曾氏于道光十八年(1838)中進士,后為指導諸弟的學業,自編文鈔、詩鈔,為初學者示范,自己也寫作古、近體各類詩歌。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致溫弟沅弟》云:“余近來讀書無所得,酬應之繁,日不暇給,實實可厭。惟古文各體詩,自覺有進境,將來此事當有成就,恨當世無韓愈、王安石一流人與我相質證耳”,自負之氣顯而易見,亦可知其所作以宋詩為范本,而且主要規范于杜、韓、蘇、黃。道光二十五年三月初五日《致諸弟》自報學詩門徑:“吾于五七古學杜、韓,五七律學杜,此二家無一字不細看。外此則古詩學蘇、黃,律詩學義山,此三家亦無一字不看。五家之外,則用功淺矣。”曾氏律詩之所以學義山,乃是因為“山谷外近昌黎而內實玉溪”,他深知這一點。《讀李義山詩集》云:“渺綿出聲響,奧緩生光瑩。太息涪翁去,無人會此情。”也就是說,曾氏詩學李商隱,是由于黃李詩具有相一致的內在特質。汪國垣也說:“涪翁原本玉溪詩”。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致諸弟書》云:“余于詩亦有工夫,恨當世無韓昌黎及蘇、黃一輩人可與發吾狂言者。”這種師法韓、蘇、黃詩的相當自信的論調,是有深刻的宗宋意味的。他曾說自己長于古體而短于律詩,這與他的師承及個人興趣有莫大的關系。
他說:“吾嘗取姚姬傳先生之說文章之道,分陽剛之美,陰柔之美。大抵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美。”姚鼐把文章風格分為陽剛、陰柔兩種,對二者兼倡,尤其推崇合兩者為一的審美范式,“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圣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嘲’,曾氏則于二者中偏重陽剛之美,崇尚雄奇之道。又細分陽剛之美為“雄、直、怪、麗”四字,雄:“劃然軒昂,盡棄故常;跌宕頓挫,捫之有芒”,直:“黃河千曲,其體乃直;山勢若龍,轉換無跡”,怪:“奇趣橫生,人駭鬼眩;《易》《玄》《山經》,張韓互見”,麗:“青春大澤,萬卉初葩;《詩》《騷》之韻,班揚之華”,從語言、體式、趣味、色澤總結詩歌的陽剛之美,較姚氏之論更為細化具體。《圣哲畫像記》中云:“蓋詩之為道廣矣,嗜好趨向,各視其性之所近,猶庶羞百味,羅列鼎俎,但取適吾口者,嚌之得飽而已——余于十九家中,又篤守夫四人者焉。唐之李、杜,宋之蘇、黃。”所選十九家詩中,李、杜、蘇、黃四家古體詩皆以雄奇之致、陽剛之氣為突出特征,為曾氏所“嗜好”。但其最推崇的,莫過于黃庭堅。
清人學宋,主要以蘇軾為榜樣,桐城詩派雖推崇黃庭堅,但并未真正付諸實踐。施山《姜露庵雜記》云:“黃山谷詩歷宋元明,褒譏不一。至國朝,王新城、姚惜抱又極力推重,然二公實未嘗學黃,人亦未肯即信。今曾滌生相國學韓而嗜黃,風尚一變,大江南北黃詩價重,部直十金。”錢仲聯先生認為“自姚姬傳喜為山谷詩,而曾求闕祖其說,遂開清末西江一派。”又認為曾氏“于山谷尤有深契,詩字多宗之”。錢基博所言“于近時詩學有開創之功”大概就是指此。曾氏《題彭旭詩集后即送其南歸二首》其二云:“大雅淪正聲,箏琶實繁響。杜韓去千年,搖落吾安放?涪叟差可人,風騷通腫蠻。造意追無垠,琢辭辨倔強。伸文揉作縮,直氣催為枉。自仆宗涪翁,時流頗忻響”,對黃詩的審美追求加以贊美,也流露出對自己影響時尚的得意之態。黃庭堅,賴有曾國藩的倡導,才成為詩壇新風尚,為宋詩派開一大門洞。錢仲聯先生說:“曾滌生詩,七古全步趨山谷,以此為天下倡,遂開道光以后崇尚江西詩派之風氣。”《石遺室詩話》云:“坡詩盛行于南宋、金、元,至有清幾于戶誦。山谷則江西宗派外,千百年寂寂無頌聲。湘鄉出,而詩學皆宗涪翁。”一直到出現“黃詩價重,部直十金”的局面。這其中也有名人效應的成分。
漸人老年的曾氏學詩宗趣有所拓展,詩學門徑放寬。學習方法,主要是學其為人,拓展胸懷,培養氣度。當然,也學習古人作詩法度。同治元年正月十四日《諭紀澤》云:“至于開拓心胸,擴充氣魄,窮極變態,則非唐之李杜韓白、宋金之蘇黃陸元八家不足以盡天下古今之奇觀”,此八家詩“《六經》外之巨制,文字中之尤物也”,主宋調而兼納唐韻。從該年起編纂《十八家詩鈔》,收錄從魏晉到宋元代表詩人詩作6599首,供朝夕誦讀。單從選目上看,突破了原來專讀杜、韓、蘇、黃、李五家詩的門徑,新增曹植、阮籍、謝靈運、鮑照、謝脁、李白、王維、孟浩然、白居易、杜牧、陸游、元好問十三家,但仍主要以宋詩趣味為主,他說:“余既鈔選十八家之詩,雖存他樂不請之懷,未免足己自封之陋,乃近日意思猶為簡約,五古擬專讀陶潛、謝脁兩家,七古擬專讀韓愈、蘇軾兩家,五律專讀杜甫,七律專讀黃庭堅,七絕專讀陸游。以一二家為主,而他家則參觀互證,庶幾用志不紛,然老境侵尋亦只能長吟以自娛,不能抗手以入古矣。”每體“以一二家為主”,再以他家、他體“參觀互證”,但畢竟學詩視野擴大了。同時,其審美趣味也由以前推崇陽剛雄奇一面而兼賞沖淡閑遠詩風。咸豐十一年六月十六日《日記》曰:“日內于蘇詩似有新得,領其沖淡之趣、灑落之機。”次日《日記》又云:“看劉文清公《清愛堂帖》,略得其沖淡自然之趣,方悟文人技藝佳境有二:曰雄奇,曰淡遠。作文然,作詩然,作字亦然。若能合雄奇于淡遠之中,尤為可貴。”
后期學詩的變化,是與其經歷與心境相關聯的。初得科名之時,年輕有為,追求以文章報國,就自定日課,研習詩文,滿腔熱情。在統兵戎馬之余,選詩吟詠不僅是為了提高詩藝、積理養性,也有娛樂消遣、“玩賞”的成分,于單調枯燥的軍旅生活加點調味品。在剿滅太平軍接近尾聲之時,他胸次變得疏朗寡淡,常常通過詠吟鑒賞來陶冶性情,用陶淵明、蘇軾、陸游的“閑適”詩來滌蕩內心“忿”、“欲”,心境歸于澹然恬適,掛記養生之道,謂“念養生家之法,莫大于懲忿、窒欲、少食、多動八字”,修身治學,也“當得一‘松’字訣”,蓋與其年老體衰、洞明人生有關。
曾氏現存詩集四卷,300余首,絕大部分作于道成年間,是其宗宋理論的具體實踐。章炳麟認為曾詩“誦法江西諸家,矜其奇詭,天下鶩逐。古詩多詰詘不可誦,近體乃與杯玟譏辭相等”,雖有譏意,情況大體屬實。余云煥《味蔬詩話》云:“曾文正古體盤空硬語,魄力沉雄,而近體氣韻磅礴,一掃凡艷”,從詩體上道出曾詩宗宋的特色。即以題材論,數量最多的贈(送)別詩、寄懷詩、題詠詩也是這樣。如《寄弟三首》其一:“去年長已矣,來日尚云賒。身弱各相祝,家貧儻有涯。鄉心無住著,望眼久昏花。寥落音書闊,多疑驛使差。”懷鄉思親之意于沉雄硬語中托出。長篇古體宋詩特色尤為突出,這些詩作奇崛詼詭,排算不訓,綴以僻字奧典,使人讀之不快,如《會合一首贈劉孟容郭伯琛》,余云煥謂“造語奇崛,神與古會,直登昌黎之堂而入其奧”。曾氏創作要遜于其詩學理論,更不及其散文成就,錢仲聯先生談曾晚年的論詩境界時認為“惜其自為詩未能臻此恬淡之境,大多壯觀有余,凝練不足,此其于詩之造詣,所以尚不逮其文也”。由于他未能以主要精力致力于詩歌創作,因而他的成就不能與同時期宋詩派代表人物鄭珍、何紹基、莫友之媲美,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與其聲望相應的詩壇地位。
在中國詩學發展史上,曾氏不是專門的詩論家,也未能形成自己系統的詩學理論,更多的是在日常繁忙的工作之余的零星感悟。在其宗宋觀念形成后,對唐詩學及其發展也基本沒有探討,因而也就缺失明確地表達對唐詩學及宗唐者見解的話語。他論詩興趣雖然主要宗宋,但又不以專宗宋詩為囿,自有其合理之處。也應當看到,在現實要求廣泛繼承古代優秀詩學遺產、泯合唐宋詩之爭的前提下,其論詩過分偏重于宋詩宗趣和宋詩技巧,固然有其時代原因,個人趣味的褊狹也是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