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制度分析是思維反映實踐的一種角度,運用制度經濟學相關理論,從制度的角度解釋和回答辛亥革命后中國政治出現的衰退與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悖論,可得出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出現“黃金時期”,得益于辛亥革命為其提供的制度空間的結論。
[關鍵詞]政治衰退;制度;產權
[中圖分類號]F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11X(2007)06—0009—03
一、政治衰退與經濟發展的悖論
“現代化是人類歷史上最劇烈、最深遠并且顯然是無可避免的一場社會革命。”辛亥革命作為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第一次制度創新,在制度創新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它瓦解了延續幾千年的封建帝制的政治體系,但是卻沒有建立起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政治權威體系來吸收變革后的政治力量。辛亥革命之后的軍閥們忙于戰爭而非社會治理,中國進入了霍布森所說的“叢林規則”時期,直至1928年。這一時期可以被認為是國家的政治衰退期。在“叢林規則”的指導下,在任何時期都存在的統治者利益最大化原則又被北洋軍閥極致化,從而導致了空前的國家危機,對中國社會的總體性摧殘是顯然的。但與此同時的資本主義經濟似乎又有了前所未有的發展,私人資本主義工業和金融業呈放量增長的態勢,被認為是中國的私人資本主義的“黃金時期”。政治衰退和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發展之間存在著一種悖論。
如何看待這一私人資本主義工業的“黃金時期”?一個不容否認的歷史是,第一次世界大戰西方國家放松對中國的控制,減少對中國商品傾銷和資本輸出,對中國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戰略機遇,除此之外,北洋政府振興實業的經濟政策、“五卅事件”以后抵制洋貨運動和私人企業管理水平的提高使中國私人資本主義工業上了一個大臺階。但是為什么推動工業發展的是私人資本主義而不是過去的國家資本主義?為什么在“叢林規則”時期即20世紀20年代政治衰退的同時民族工業依然能夠有大的發展?制度經濟學或許能回答這些問題。
二、制度、產權與國家目標
制度經濟學就是用經濟學的方法研究制度的經濟學,它用正統經濟理論去分析制度的構成和運行,并去發現這些制度在經濟體系運行中的地位和作用。“制度是一個社會的游戲規則或在形式上是人為設計的構造人類行為互動的約束”,包括支持整個社會運作的有關政治、經濟、文化等正式制度和指導人們行為規范的倫理道德準則等非正式制度。其主要功能是維持人們生存的基本秩序并降低人們生存的生活成本和交易費用,以調節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維護社會的正常秩序并促進社會進步。在經濟發展、國家興衰方面,制度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以什么樣的形式將一個國家的物資、技術、武器裝備、尤其是人力資源組織起來,是決定經濟增長速度的最為重要的因素。“理解制度結構的兩個主要基石是國家理論和產權理論”。
產權是指由物的存在及關于它們的使用所引起的人們之間相互認可的行為關系。產權安排確定了每個人相應于物時的行為規范,每個人都必須遵守他與其他人之間的關系,或承擔不遵守這種關系的成本。產權制度是一系列用來確定每個人相對于稀缺資源使用時地位的經濟社會關系,是制度集合中最基本、最重要的制度。產權會影響激勵和行為,它的存在是為了使外部性內在化,在交易費用不為零的時候,產權規則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在一個社會里,擁有一定財產的公民總是期望產權得到保護;而沒有財產的成員則會更傾向于產權不清。經濟學分析表明,產權不清會導致一個國家陷入“貧困陷阱”,而在貧困陷阱中的國家則永遠不可能達到高收入的穩定狀態。
國家是制度的最大供給者,按照新制度經濟學的定義,“國家是一種在某個特定地區內對合法使用強制性手段具有壟斷權的制度安排,它的主要功能是提供法律和秩序”。國家最基本的目標有兩個:一是界定形成產權結構的競爭與合作的基本規則(即在要素和產品市場上界定所有權結構),這能使統治者的租金最大化;二是在第一個目標框架中降低交易費用以使社會產出最大,從而使國家稅收增加。這兩個目標是沖突的,它們存在著內在的矛盾:前者是企圖確立一套基本規則以保證統治者自己收入的最大化;后者包含一套能使社會產出最大化而完全有效率的產權,即只有在有效率產權的基礎上才能使社會產出最大化。到底是使統治者的租金最大化,還是使社會產出最大化,如下圖所示,是讓Oa>Ob,還是讓Oa<Ob,或者Oa=Ob,在許多情況下,是一個兩難選擇的問題。從歷史上來看,在使統治者(和他的集團)的租金最大化的所有權結構與降低交易費用和促進經濟增長的有效率體制之間,存在著持久的沖突。
三、制度創新與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發展
辛亥革命以后,在國家政治衰退的同時,私人資本主義經濟卻出現了“黃金時期”,這應該歸功于辛亥革命為其提供的一系列制度創新。
1.資產階級的政權性質是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政治前提
從深層次看,在我國歷史上,對私有財產的保護力度是不夠的,自夏商周以來,就是一個國(官)營主導型經濟社會,官營手工業在奴隸、封建制度時代主宰著當時的工商業的社會。鴉片戰爭以后,近代商品經濟在外來影響下開始發展,但主導的也是官辦或官商合辦、官督民辦形式,國家僅僅在那些統治者的福利最大化目標的范圍內促進和界定有效率的產權。由于私有財產保護的成本較高,傳統中國幾乎沒有完善的產權制度,使得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的產權不能逃脫國家權力的壓迫。因而,明清之際的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總是“萌”而不“發”。辛亥革命作為一場看不見資產階級的“資產階級革命”,為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提供一定的政治前提——資產階級性質的政權。
辛亥革命以后建立的政權,無論是孫中山作為臨時大總統的南京政府,還是袁世凱及其以后的北洋政府,均是資產階級性質的政權。對于政權性質的認定,不僅要從當政者本身的財產類型,還要看其政治制度本身的結構以及政府的立法類型和政策性質。從當政者本身的財產類型看,例如,袁世凱的私人財產主要是土地而不是工業,他在河南彭德、汲縣、輝縣等地占有土地400頃左右;張作霖在東北更是擁有大量的良田美產;新軍閥段祺瑞在東北圈地20萬頃,馮國璋在河北和蘇北擁有不下100萬畝的土地,等等。軍閥們除了大量地擁有土地以外,還主要是新式工業的投資者。從政治制度的結構看,辛亥革命后建立的南京臨時政府,一開始就仿照美國實行三權分立的資產階級共和制。在北洋政府時期,雖然有袁世凱的帝制復辟,以后皖、直、奉軍閥交替控制中央政府,國家元首和內閣頻繁更換,也不時解散國會,但是名義上和大部分時間都設有兩院制的國會,這樣,統治者之間彼此牽制,同時,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如周學熙、張謇等出任實業部門的行政首長,為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更重要的是,不但孫中山的南京臨時政府呼吁要“振興實業”,而且袁世凱的北京政府似乎也確實建立了保護現代實業的法律體系,主要有:提倡設立公司,扶植保護幼稚工商業;解除礦禁,鼓勵采礦事業;開放門戶,鼓勵外商投資;提倡國貨,減免若干土貨稅收;鼓勵墾荒,獎勵棉、糖、羊毛等農副產業;改革幣制,建立證券交易所;此外,還有統一度量衡、漁業獎勵等條例的頒行。“袁世凱政府張謇主持農商部時所制定的一系列對民族經濟的保育政策,除了極少數由于財政困難和不平等條約所制約未能貫徹外,其他都不同程度地得到具體落實。”
從政治制度的形式和該制度所產生的一系列經濟政策看,袁世凱及其以后的北洋政府是資產階級性質的政權,資產階級作為政治權力的代盲人,理所當然要制定傾向于本階級的游戲規則,為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開辟政治空間,提供制度保障。
2.政治權力和資本權力的一體化使得私人企業免于“叢林規則”的侵害
盡管北洋政府是一個資產階級性質的政權,盡管私人資本主義企業是一種有效的產權組織,但是面對實行“叢林規則”的軍閥們,有效的產權組織如何能夠有效地組織生產,并進而產生一個“黃金時期”?我們知道,軍閥政治時期的統治者的掠奪性表現得淋漓盡致,倒是對于新興的資本主義工業又是極盡保護之能事而使之實現社會產出的最大化。事實上,當資本主義工業實現社會產出最大化的時期(Oa'),其實就是在實現著統治者個人或者統治集團的租金最大化(Ob'),也就是說,這些工業企業的高收益其實直接就是統治者個人的收益。統治者追求租金最大化和產出最大化的矛盾在這個時候得到了調和(d')。看一看軍閥和官僚本人的經濟活動和個人投資,就可以一目了然。在1912—1922年間,共有547人次的軍閥官僚投資和創辦了197家企業,如下表所示:

在上表所列547人次中,涉及軍閥官僚約90名,幾乎包括了當時省軍級以上的全部軍政要員,他們參加投資和創辦的197家企業,雖然只占同期注冊企業總數974家中的20%左右,但是其所占資本比重非常大,占同期新辦企業資本總金額3.8億元(含銀行業)的71%。不少軍閥官僚投資多家企業。據統計,投資5—9家的有18人,投資10—14家的有13人,投資15—19家的有7人,投資20家以上的是張勛、周學熙、梁士詒、倪嗣沖和黎元洪。投資企業多、數額大的軍閥官僚有43人,將近占軍閥官僚投資者的一半。其中有些軍閥官僚的投資金額尤其可觀,如官僚企業家周學熙資本額高達4000多萬元,舊交通系首腦梁士詒的投資總額達2000多萬元,倪嗣沖的投資總額800萬元。
這樣,結合軍閥政治的歷史,我們看到的政治圖景是,國家權力是這些人的,而資本主義企業又是他們自己的,盡管軍閥政治的基本規則是“叢林規則”,但是掌握國家權力的人當然有能力保護自己企業的利益而不被其他軍閥所掠奪。這種政權和產權一體化的政治——軍事——工業體制,使得私人資本主義工業的命運就完全不同了。盡管掌握國家權力的人有可能利用國家權力謀私利而特別地保護自己的企業,有可能因此而形成不公平的市場秩序,但是,在“叢林規則”時期,資本主義企業投資的主體都是軍閥官僚,游戲的參與者能夠相互制約,經濟領域的游戲規則似乎更加符合資本主義精神和市場原則,特權并沒有特別地表現出來。
3.產權組織本身的革命性變革
“一種提供適當個人刺激的有效的產權制度,是促使經濟增長的決定性因子。”私人資本主義在產權組織上的優勢已經是經驗性歷史并被絕大多數經濟學家所認同,在此無需多論。與中國第一次自強運動中的官僚資本主義企業或國家資本主義企業的弊病比較,新型的產權組織擁有無可比擬的優越性。例如,在公司治理結構上,周學熙的企業普遍采用西方的有限公司制度,股東會是公司的最高決策者,董事會議總事務所是公司最高管理和執行機構,經理、董事都由股東會議選出。僅此一項,就足以說明這一時期民族工業的優勢所在。簡單地說,中國的資本主義經濟“黃金時期”的制度載體是有效的產權,使得代表有效產權的資本主義企業能夠真正有效地發揮其組織本身的潛能。
四、結語
過去不少人把技術進步、要素投入和資源配置看作是經濟發展的主要因素,因而在各種有關經濟增長的模型中,制度因素是被排除在外的,即把制度因素作為外生變量。但是,這種理論不能解釋為什么當物質生產要素不變尤其是技術不變時,生產效率依然能夠提高,經濟增長依然能夠發生。直到1968年諾斯在其文章《1600—1850年海洋運輸生產率變化的原因》中提出在沒有發生技術變化的情況下,通過制度創新亦能提高生產率和實現經濟增長的理論,制度在經濟增長中的作用才得到西方主流經濟學的重視。也正是在這里,政治衰退與私人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悖論”才得到合理的解釋,同時,這一解釋驗證了制度經濟學一個很有價值的觀點,即在缺乏有效制度的領域或地區,或者一國處在新舊體制轉軌時期,此時此地制度的效率是最高的。
當今世界,自然資源的匱乏嚴重限制了人均產量的增長,而且,不同國家之間財富的差異有相當一部分應該根據資源的豐富程度來解釋。但是,資源大致相同的國家之間在發展上顯然也存在著巨大的差別。因此,研究影響經濟增長的人的行為的差別是必要的,這也需要從制度的角度對經濟增長問題進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