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制造”不再廉價？

過去的20年，各種各樣的“中國制造”幾乎流遍了全球的每一個角落，而“廉價”幾乎就是中國產品的代名詞。

但是，2006年，“中國制造”不漲價的神話被打破了。10月，在廣州第100屆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秋季廣交會)上，“中國制造”出口價格平均漲幅10%-20%。

此次漲價，究竟是一種在各種成本重壓和人民幣升值下的短期反應，還是與過去的20年揮手作別？一直被歐美商家奉為“全球制造商不可逾越的標志”的“中國制造”，如今開始主動調價，在國際市場上還會有競爭力嗎？這是“中國制造”神話終結的征兆，還是中國企業轉型的契機？

漲還是不漲？

中國的制造商幾乎是怯生生地，第一次張開口向海外客戶要求提價。

“應，為什么不再等一等呢？也許銅的價格很快就會回落。”浙江永康超人集團是電動剃須刀產量世界排名第四的企業，當董事長應正在2006年初對海外大客戶提出漲價要求時，面對的卻是海外大客戶婉轉而堅決的拒絕。

寧波慈溪宏一電子常務副總經理董國平說：“提價對客戶來講是天方夜譚。其實他很明白材料每天都在漲，但他已經習慣了中國產品只跌不漲。有些客戶又磨又拖，甚至說漲價就不要了。”宏一電子第一次向客戶提出漲價遇到的，同樣是強硬的客戶。

從2004年開始提價的華立儀表，在國際市場的招標中，不斷流標，這在投一次標要與客戶溝通半年到一年的儀表行業，成本損失巨大。華立集團董事長汪力誠介紹，2004年，華立的出口計劃只完成了70%，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2005年的下半年。

可到了最近，部分行業的制造商“幸福”地發現，海外客戶開始慢慢接受他們“一個點一個點”地加價。咬牙賠錢繼續生產的制造商終于看到了一線曙光。

“第一次提價，提5%就不錯了。后來海外客戶也習慣了，慢慢有了心理承受能力。”董國平說，“從2004年開始到現在，宏一的電插線板價格平均上調超過30%。”中國襪子出口冠軍浪莎襪業副董事長翁榮弟說，2006年浪莎的出口產品價格平均調高10%，最高達到20%。

環球資源(Global Sources)9月公布的一份大范圍調查報告稱，他們6個月內訪問了中國內地741家供應商，70%以中國為基地的制造企業表示，將在未來一年里提高出口價格，但價格升幅會被控制在10%以下。

當然，中國制造商們更關心的問題是，開始變得“昂貴”的“中國制造”還會不會受到全球買家的認可？

2006年10月秋季廣交會，超人集團董事長應正終于松了一口氣。超人集團將出口產品價格提高了10%，出口量反而增長了20%。整個廣交會，前三天出口成交累計達到82.13億美元，比第99屆增長10.88%。顯然，提價至少在短期內并沒有損害“中國制造”的魅力。

扛不住的成本

中國這些企業也明白打價格戰，其實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做法。但現在為什么會出現外貿產品聯合漲價？因為很多因素已經讓中國制造企業沒有空間再去消化了。

廣東工人工資近一兩年來的幾次上調，結束了十余年不漲工資的歷史。而這對珠三角以至全中國大多數的制造企業，尤其是對一直以來“工人每月漲100元工資工廠就沒有利潤”的加工企業，不啻為一場空前的打擊。

在深圳，工人最低工資從580元增加到800元，漲幅為40%。在東莞，工人最低工資分兩次從450元漲到690元，增長53%。在杭州，勞動力綜合成本(包括工資和各種保險)從2004年的1000元漲至1800元，漲幅高達80%。在寧波慈溪，工人最低工資從800元漲到1500元，增長幾乎1倍。這還沒有計算因為改善工人工作生活環境以及培訓費用的增加。

最早以勞動力價格低廉吸引了無數臺商做產業轉移的東莞，五六年前就感受到了勞動力缺乏的壓力。“不只是國家對勞工保護提高最低工資，華東的發展也分散了華南地區的勞動力，勞動力短缺使得工人實際工資不斷攀升。”在東莞打拼了17年的東莞臺商協會秘書長張漢文說。

相比勞動力成本的上升和勞動力的短缺，更讓制造商心驚肉跳的是原材料成本的上漲。同時，對于以出口為主的制造業來說，雪上加霜的還有人民幣升值和出口退稅的減少、取消。

成本上升，為了保持原有的利潤，則應該調高產品價格。如此簡單的商業邏輯在2006年之前絕少在中國制造業體現。“你不做別人搶著做呢，不賺錢拿到客戶關系也好。”30年來，這種長期的內部惡性競爭鍛造了“中國價格”，這是“中國制造”的競爭力所在，也成了“中國制造”的軟肋：遇到任何成本的上升，首先考慮的不是提高價格，而是自己能不能“內部消化”，如果不行，就只有降低利潤率；實在壓無可壓、減無可減之后，就是無休止地賠錢了。

漲價的底氣

家電產品出口大戶格力、美的從人民幣升值之后就不斷調高出口報價。“之所以可以從容提價，是因為美的的研發能力，”美的制冷集團總裁方洪波說，“不只是因為現在成本上升，我們3年前就提出技術驅動，每年研發投入超過銷售額3%，全集團研發人員近4000人。”

創立10年的方太廚具，第一次將產品推向海外就遇到了成本的全面上漲。不過，方太董事長茅理翔果斷地把原定價格上調了5%-10%。每年將銷售收入5%投入研發的方太廚具，擁有250多項專利，其中16項技術在行業中處于絕對領先地位。堅持自主創新的茅理翔認為他沒有必要靠價格做競爭。

位于中國小商品交易之都義烏的浪莎襪業，3/4的產品擁有專利技術，每年生產銷售襪子的數量占全球40%，這些都讓浪莎集團副董事長翁榮弟在對海外客商提價時“很有底氣”。他說提價可以有很多種方式：“開發新產品是最好的提價方式。可以直接告訴客戶這不是漲價，這就是新產品的價格。”

應正介紹：“超人集團95%的產品都有國家級甚至世界級的專利，與一般靠價格競爭的企業并不在一個競爭水平線上。”因為自主創新、技術含量高而能夠擁有較為獨立的定價能力，擁有更高的議價空間，超人在這方面應該代表了大多數制造業龍頭企業的特點。

據深圳市進出口協會提供的數據，深圳海關2005年平均一天的數字，出口2.8億美元，2006年每天超過3億美元。“中國制造”在漲價之后，仍舊具有強大的競爭力。

升級“中國制造”

一直以來，中國以勞動力成本低形成的區位洼地吸納了國際市場的投資。但是，這種區位優勢正漸漸地被越南、印度尼西亞等勞動力成本更低的國家取代。那么中國現在有哪些新的區位洼地，能夠把資本和制造產業留下呢？

“‘中國制造’已經形成了新的競爭力，即便價格提高，也不會影響到‘中國制造’的魅力。”應正認為，“中國制造業發展了這么多年，核心的競爭力已經從低價轉移到了協同配套能力上。”

應正所說的“協同配套能力”，就是中國制造業發展多年，建立的完善的上下游產品配套體系。“不管什么產品，上游都有非常成熟的零部件加工企業做配套。”靠做電動剃須刀配件起家的應正對此深有感觸，“大量的零部件加工企業代表著完全意義的競爭，殘酷的競爭逼迫他們不斷降低成本，提高管理水平。這造就了中國擁有周邊國家無法超越的競爭力。這也正是現在原材料價格上漲3倍，但是配件價格最高只上漲15%的主要原因。”

“中國的勞動力也許已經不是最便宜的了，但是，一定是性價比最高的。產品的性價比也一樣。”應正說，“這次提價反而讓我們看到了自己的競爭優勢。”

“中國真正適合的是制造業，而不是加工業。制造業更重要的是有自主技術、自主品牌、自主銷售渠道。中國這一輪制造業的改變不是簡單的產業鏈轉移，而是中國在未來幾年當中，將會完成從一個加工業大國向一個真正的制造業大國的轉移。”汪力誠說。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日本和韓國，曾經同樣頂著“廉價貨”的帽子，在勞動密集型產業創造了“日本制造”、“韓國制造”的神話，但韓、日抓住電子工業的兩次技術躍遷、產業升級的機會，最終占據了全球制造業的領頭位置。

現在，中國制造似乎同樣在等待一次轉型的契機。

（摘自《中國企業家》 原標題為《中國制造 多賣了三五塊》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