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欣口述 唐厚梅整理
2006年7月,我以優異的成績從重慶一所重點大學畢業了,即將開始人生下一階段的奮斗歷程。和許多同齡人一樣,我擁有幸福的家庭、知心的朋友以及自信的笑容。但誰又能想到,我曾經在整整10年的時間里被人稱作傻子、同性戀,并一度掙扎在死亡的邊緣?
童年孤獨
1981年,我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由于生得聰慧漂亮,兒時的我曾一度是父母的驕傲。我的父母都是國家干部,在那個動亂剛剛結束的歲月,他們只想拼命工作、努力學習,以彌補失去的青春。于是很小的時候,我便被送進了一所寄宿制幼兒園。由于長期缺乏父母的關愛。加上幼兒園嚴格的教育模式,天性敏感的我形成了膽小、壓抑的性格,與家庭的隔離又使我沒能及時得到正確引導,我逐漸變得自我封閉起來。
1988年升入小學,我性格上的弱點明顯地表現出來。長期的自閉使我無法與同齡孩子正常交流,我常常孤獨地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童話世界里,根本無法融入學校的學習生活中。小學二年級的期中考試,我的語文成績僅為38分,是全班倒數第一。很快,我被老師和同學看作班級的后腿,傻子成了我在學校的代名詞。每天上下學的路上,總會有一些孩子邊叫喊著:“打傻子嘍,快打傻子!”邊將一些土塊、石子擲在我的頭上、身上。在一個寒冷冬日的傍晚,幾個頑皮的孩子搶走了我的帽子和棉衣。為了逃避責罵,我不敢回家,凍得渾身發抖卻只能在雪地里徘徊,委屈的淚水伴著漫天飄飛的雪花,簌簌地落下。
由于我學習成績不好,經常完不成作業,我的父母不知被老師叫到學校多少次。對于我的表現,老師除了表示無奈外,還經常流露出對我智商的懷疑。每到這時,痛心的父母自然少不了對我的打罵,他們從沒有好好想一想,為什么小時候人見人愛的聰明女兒變成了現在這樣又笨又懶的孩子。
一次家庭聚會,我的舅舅得意地在眾人面前夸耀他的兒子如何聰明,還對我母親說:“姐姐,你女兒的智力肯定有問題,你還是帶她去檢查一下吧!”母親頓時感到自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她沖到我面前,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正在玩耍的我受到這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打擊,嚇得不知所措,大哭不止。
為了擺脫傻子這個稱號,小學期間,我曾先后轉過三所學校。但是我孤僻的個性、與眾不同的思考方式仍不為同學與老師所接受。我沒有朋友,連參加集體活動的權利也經常被剝奪,盡管在檢查完智力后。我的智商高達138分。
我開始怨恨這個世界,怨恨周圍的人,也怨恨我自己。我變得更加自閉了。
1995年。我初中二年級時。班里新換了數學老師。她叫毛芳——一個漂亮、能干的中年女教師,與其他老師不同。對于我的乖僻,她并未表現出不解與厭煩。相反。我常常得到她作為鼓勵所給我的理解的微笑。
一次數學課堂測驗我得了50分。課間休息的時候,毛老師走到我桌前要為我講解錯題,自卑的我一把將她推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懊惱地喊道:“用不著你管,沒有人理我,你憑什么管我!”毛老師被我推了一個踉蹌,她先是一愣,但很快又走上前,輕輕將手搭在我的肩頭,柔和而誠懇地說:“我是你的老師,怎么能不管你呢?不管你,你會走彎路的。”我瞪大眼睛詫異地看著她。以前從沒有一個老師會對我說這樣的話,她的寬容與耐心一下子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從此,我對數學有了一種近乎狂熱的興趣。每一次作業,我都用最好的練習本一筆一畫地完成。課余時間,我常常找一些課外難題做,然后以問問題為借口到毛老師辦公室,看她帶著一貫的和藹笑容,柔聲為我講解習題,成了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光。漸漸地。我在不知不覺中對毛老師產生了一種深深的依戀。每當看見她的身影,我的心中便會充滿無盡的踏實與寧靜。在那段孤獨無助的歲月里,毛老師給我的關愛,無疑為我冰冷的內心注入了一線溫暖的陽光。
1997年中考前夕,抱著還能繼續和毛老師在一起的愿望,我不顧父母的強烈反對,任性地在中考志愿表上只填了所在中學的高中,并且表示堅決不服從分配。然而事與愿違,我以十幾分的差距落榜了。8月底,父母通過關系把我轉到了另一所高中。
落榜的巨大失落加上與毛老師的分別。使我更加強烈地渴望得到理解與呵護。我的情況越來越糟,白天聽不懂老師講課,晚上不依靠藥物無法睡眠,發展到最后,我一看見學校的大門,心底的恐懼就會讓我渾身發抖。
1997年12月,為我操碎了心的父母。無奈地給我辦理了休學手續。
陷入深淵
我的休學對我那望女成鳳的父母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個被他們寄以殷切期望的掌上明珠到底怎么了?1998年1月。通過一本書的指點,母親帶我來到位于重慶西部的一家區級醫院的心理門診,求助于一位據說是國內比較著名的精神分析專家。那天,那位年近古稀的老專家不在,接見我們的是他的學生——一個40多歲姓王的男大夫。聽了我的情況介紹,王大夫很快給我開了一張價格昂貴的進口鎮靜劑的藥方,約定了以后一周一次的門診會面時間,他還要求我寫一份描述我從小到大成長歷程的心理自述。
出于對醫生的信任,我淋漓盡致地宣泄了自己十幾年來孤獨壓抑的感情:幼時的幻想與壓抑,上學時受歧視的痛楚,以及后來對毛老師的思念,全在這長達13000多字的自述中一吐為快。令我和家人欣喜的是,通過這次發泄,一直以來在我內心深處沉溺已久的緊張情緒得到了緩解,我甚至從常年揮之不去的陰霾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然而,希望的光輝并沒有在我的頭頂上駐留,恰恰相反,更可怕的消息像魔鬼一般陰森森地恭候著我。那位王大夫在看過我的心理自述后,著重問了幾個關于我與毛老師之間關系的問題,最后他竟向我宣布,我患了性取向錯位。也就是同性戀!我一下子驚呆了。同性戀當時被當成一種嚴重的心理畸形病,是為大多數中國人所不齒的。我雖然只有16歲,卻也懂得其中的羞辱。一直以來,我并不清楚自己對毛老師的依戀緣自何處,但我做夢也沒想到,同性戀這個名稱竟會和我的名字聯系在一起。
我逃也似地奔回家中。父母雖然對這個診斷結果也同樣的震驚,但是數年來,我已帶給他們太多的失望與打擊,經過幾個輾轉難眠之夜。他們還是勉強接受了這個現實。母親甚至勸我:“既然有病,就要承認它,任何一種心理疾病都不是一次就能治好的,我建議你繼續回去治療。”母親的一席話等于默認了這個可怕的診斷,本來我的心頭剛剛升起一絲寬慰,轉眼又跌入了更深的失落。
幾天后,在母親的陪同下,我回到了王大夫的診室。接下來的幾次會面,王大夫開始就同性戀的問題對我展開一系列治療,并建議我找到毛老師共同配合治療。對此,我提出了疑問:“毛老師對這件事毫不知情,她怎么就有義務來配合我的治療?”王大夫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應該和她商量,她才是你的病因。要知道你痛苦的根源就在于此,你愛你的老師,可你卻不具有男性的生殖器官。”這些詞匯和觀念對于我這樣一個從未接受過任何性知識教育的單純女孩兒,簡直聞所未聞。幾次會面下來,我的狀態非但沒有好轉,日益加深的恐懼感以及對自身的厭惡感反而導致了我更加嚴重的心理障礙。我開始喝酒,大量吞服鎮靜藥劑。一天,我終于在診室中遇見了當初我們要找的那位老專家,但他只是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冷冰冰地說:“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毫無疑問,你患的是典型的同性戀。”我頓時陷入了無底的深淵。
1998年3月13日,精神恍惚的我找到了毛老師的辦公室,把我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渴望得到她的幫助。結果是意料之中的,往日的老師不再慈愛,她像躲瘟疫一樣避開了我,還告誡其他同學,不要再為我給她傳話。
當日夜晚,我用剃須刀片狠狠地割向了自己的手腕……
由于搶救及時,我從死亡線上被拉了回來,然而回到家里,一切都沒有改變,我仍無法與他人交流,同性戀的陰影仍像壓在我心頭的一座巨大冰峰,凄冷沉重,令人窒息。沒過多久,我的事情在原來的學校被傳開來,毛老師也受到了牽連,我一次次地撕開手腕上還未愈合的傷口,仿佛只有摧殘自己的肉體,才能緩解心中更深層的壓抑與恐懼。
一次次希望的破滅,使我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為了早日洗刷我骯臟的罪名,為了不再給已經為我操碎了心的父母增添更多的失望,我暗中積攢下100片安眠藥。打算在9月開學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第二次生命
命運之神像個頑皮的孩子,在把我折磨得筋疲力盡之時。卻又出其不意地開啟了一扇光明之門。
1998年7月,我認識了后來被我稱為媽媽的人——劉海霞老師。當時正值我的心理自述被一家青少年雜志選登,一些教育機構就此對中小學生教育問題展開了一系列討論。為了幫助我走出困境。那家雜志社的小丁編輯,以我母親朋友的身份,敲開了重慶萬州區這名普通的高中化學老師的家門。
一位看起來再平常不過的中學教師能幫助我這個被心理醫生都判了死刑的人?我不相信。第二次見到劉老師時,我對她說:“你別白費力氣了。我沒法跟別人交往,不可能活下去的。再說,我是同性戀。9月份之前我就離開這個世界。”劉老師若有所思地注視了我一會兒,接著就微笑了:“同性戀?這我可沒看出來。而且,這并不重要。”她拿出一套上一年的高考試卷讓我試著做一下。望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我只當她是在開玩笑。畢竟,連高一都沒上過的我,怎么可能去做高考試題,我抱著游戲的心態答起了卷子。
結果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竟得了三百多分!劉老師再一次深深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說出了讓我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話:“艾欣,你不會死,你完全有能力活得很好。到我家來吧,我們一起努力。相信我,你能考上北大!”
就這樣,我住進了劉老師家,開始享受她為我營造的特殊的希望工程。那時,我神經衰弱的毛病已持續了足足6年,每晚睡前,我總要服用兩片安眠藥和3片鎮靜劑,就是這樣還是不得安寢。到萬州的第一晚,劉老師說:“這好辦,你什么藥都別吃,保你睡得安安穩穩。”我將信將疑地把藥停了,居然真的睡了6年以來最踏實的一覺。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服用過任何安定類藥物。
隨著我睡眠的好轉,情緒也慢慢趨于穩定。劉老師開始逐步引導我進入學習狀態,由于我初中就未能打下良好的基礎,高一又休學一年,我對各門功課的生疏程度可想而知。劉老師根據我的實際情況和接受能力,同我一起制定了一份學習計劃。從7月初到8月末,我在她的指導下,從各門功課的例題開始,一點一點補習落下的課程。按部就班的規律生活,使我逐漸淡忘了心中久存的恐懼與焦慮,慢慢地我真的開始專心學習了。將近兩個月,我補上了初中所遺漏的全部功課,甚至還預習了高一的一些課程。我驚喜地問劉老師:“為什么只要你讓我試著做的事,我最后都能做好呢?”她笑著回答:“傻孩子,因為你本來就能夠做好。”在劉老師精心的安排和努力下,我不僅在學習與日常交往能力上有了很大提高,更重要的是。我不再想到死了。
開學前,由于身體原因已多年不當班主任的劉老師主動向學校請戰,要求帶高一新生班,條件就是讓我插入她所帶的班級。9月,我正式插入劉老師所帶的高一二班學習。在這個新鮮而陌生的環境中,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一切事物都是嶄新的,包括我自己。我放松心情,逐漸步入了最佳的學習狀態。
為了排除我在人際交往中的困難,劉老師鼓勵我參加班干部的競選。在她的安排下,我邀請全班同學周末到家中來包餃子,在共同的勞動中,我鼓起勇氣加入了同學們的交談。原來一切都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樣困難,我很快成了他們中的一員,在一周后的競選中,我以清新幽默的競選演說贏得了全班熱烈的掌聲,最終,我以領先于對手一票的優勢當選為班級宣傳委員。從劉老師含淚的微笑中。我知道。那一票是她投的。
兩個多月過去了,我的學習和生活能力取得了突飛猛進的進步。在那段時光里,我們一直期待的,就是檢驗我成績的那一刻。不料,就在期中考試前一天晚上,我突然發起了高燒,劉老師用盡辦法為我降溫,可直到凌晨1點鐘。我39.5℃的高溫仍遲遲不退。心急如焚,心急如焚!那一夜,劉老師徹夜未眠,她不時地用濕毛巾為我擦拭身體,每隔兩小時喂一次藥……清晨6點鐘,我的熱度終于降下來了。燒是退了,我卻有些退縮了,我想躲過這次考試。劉老師把我從床上扶起來,用不容商量的口吻對我說:“這次考試你必須去。不要慌,老師相信你的能力。”
考試成績很快下來了,看著成績單,我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僅僅用了兩個多月時間,我的成績已從入學時比班里最差的學生還低30分的水平,躍居到了班里第10名(我們班有50多個人)!這一次。我完全樹立起了自信,整個高中階段,我的成績再沒有下過班里的前五名。高一結束時,我不但拿到了二等獎學金,還榮獲了校級三好學生稱號。
3年來,劉老師對我所履行的已不僅是一個教師的職責和承諾,更為我付出了一個母親所能給予的全部的愛。一天夜里我醒來,發現劉老師仍坐在桌前備課,就不覺叫了聲:“媽媽,太晚了,您該睡覺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然轉過身,含著淚水激動地應了聲:“哎!我的乖女兒!”我們母女兩人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2006年8月,我和男朋友一起去看望早已與我親如母女的劉老師:“您當初怎么就看出我不是同性戀呢?”她輕輕撫摸著我的長發,平靜地說:“你當然不是。那時你只是感受不到愛。”我不禁再一次撲進她溫暖的懷里,淚如雨下……
(責編:弘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