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中國人思想空前活躍,很多視角不同或者出發點完全對立的觀點針鋒相對,已經成為網絡媒體上常見的現象。討論的熱烈,說明了中國今天言論自由的程度:想唱就唱,想說就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言者無罪,人人平等,一掃30年前萬馬齊喑的陰霾。
由人治向法治轉變,是中國治國方略的一個前所未有的重大課題。事實表明,這一根本性轉變所帶來的新氣象,是萬眾矚目和深得人心的,進而并喚起了廣大人民對深化司法改革的高度期待。
由人治向法治轉變,不僅僅是對司法戰線和全體司法工作人員的剛性要求,不容陽奉陰違或自由裁量,不能允許違背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而看人下菜碟;同時,在轉型期內,廣大公民也需要自覺完成從思想到行動的過渡,清理、剔除、肅清潛意識里的非法治思維習慣,從而理直氣壯地行使憲法和法律賦予本身的權力,維護自身不容剝奪的權益,并且克盡自己應盡的公民義務。
有一個似是而非的說法,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這就是:治亂世用重典。這個說法居然長期被認為是有效的治世經驗。這是典型的人治思維。
什么叫亂世?亂世一般是指一個社會、一個國家。出現了政局動蕩、經濟蕭條、社會秩序惡化,甚至不能正常運轉。什么叫重典?重典就是指重法。什么人有資格提出治亂世用重典?在中國的歷史上,不會是七品芝麻官或捕快班頭,不是御用文人,更不是被視為草芥的黎民,只能是最高當權者。如果張三李四動不動就鼓吹治亂世用重典,那只能說他不知天高地厚。
受官本位思維的長期影響以及表達渠道的不通暢,長期以來很少有人對治亂世用重典提出懷疑甚至反對意見。然而,現在不同了。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必須重新審視治亂世用重典的含義,并思考由此帶來的后果。
也許,有人可以舉出一些治亂世用重典而且立竿見影的例子,如明朝初建時曾重典懲貪,使得各級官吏“居職惴惴,惟恐不能奉法恤民”,“一時守令畏法.潔己愛民,吏治煥然……民人安樂,吏治澄清者百余年”。唐山大地震后對于在尸橫遍地的廢墟上搶劫、盜竊者給予比平時嚴厲得多的刑事處罰,并采取暴曬示眾的非常方式。又如1983年“嚴打”后一段時間刑事犯罪率陡然下降。如果以歷史的眼光審視事情的另一面則是,秦用苛法,隋末用重典,皆二世而亡。明代朱元璋把貪官剝皮最終也未制止住貪官們“朝殺而暮犯”。再說上世紀80年代以后不止一次的“嚴打”,對于刑事犯罪率的遏制也只能是階段性的,并沒有解決長期的問題;進入2l世紀后,刑事犯罪無論從手段、性質及涉案人群均比20年前又有惡化的發展。也就是說,用重典,在特殊時期可以急剎車,但終歸只能起揚湯止沸的作用,做不到釜底抽薪。
治亂世用重典與民主法治是格格不入的。
在我國長達二千多年封建專制主義歷史中,統治者口含天憲,想用輕典就用輕典,想用重典就用重典;想用什么重典就用什么重典,全由統治者的喜怒哀樂好惡裁定。商朝有墨(刺字)、劓(割鼻子)、剕(斷足)、宮(閹割);秦朝僅死刑就分殺、族、車裂等,其中“具五刑”,集墨、劓、制、宮、大辟于一身,將人剁碎棄市(暴露尸體于街頭)。隋唐以后,五刑固定為笞、杖、徒、流、死,其中死刑又分為斬、絞、斬決、梟首、凌遲(俗稱剮、千刀萬剮),歷代都有所發明,只有元代沒有絞刑。秦代另有一招,涉嫌誹謗的要斷舌。如此等等,這就是治亂世用重典的源頭。
用重典是中國法家治世的法寶,以此形成的法律文化,長期在我國傳承。其實,如果儒家可以算作牧師的話,法家就是劊子手。
“文化大革命”時期曾經大樹法家,大批儒家。凡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都知道,當年哪里有什么法治的影子!在一個天下大亂,秩序、法律蕩然無存的社會,什么樣的重典也治不了那樣的亂世。除非撥亂反正。
經過改革開放以來二十多年的法制建設,我國的法律制度正走向完備。只要高舉依法治國大旗,堅持公開、公正和規范化,不斷探討吸收先進的法理觀念,我國的法典會日趨健全,對建設和諧社會起到保障和推進的作用。
現在網上人們所議論的治亂世用重典的含義,當然已經不同于歷史上的本意,但也暴露了多年形成的以長官意志為依歸的人治傳統深入人心,忘記了早年運動治國的禍患。即使是翻新了意義的治亂世用重典的提法,也仍然說明了普法工作亟待引向深入。
什么情況算亂世并沒有一個客觀量化的依據,很難制止由哪個權威部門甚至哪個領導個人出來為當前是否亂世定性,一旦定性又會引起一系列如“從重從快”措施的跟進,從而使得罪刑法定、無罪推定、疑罪從無等法則受到干擾而落空甚至被凍結,于是,冤假錯案難免不成為不期而至的后果。飛車搶劫者拒捕可當場擊斃,表面看不是沒有法律依據,《人民警察法》第十條規定:遇有拒捕、暴亂、越獄、搶奪槍支或者其他暴力行為的緊急情況,人民警察依照國家有關規定可以使用武器。但是,可以使用武器,不等于可以當場擊斃。使用武器的后果可能是擊斃,也可能是擊傷;可能射擊得準確,也可能發生誤傷。如果輕易就打出可以擊斃的口號,一旦拒捕者罪不當死或者擊到無辜者身上,一條鮮活的生命又該怎樣去賠償?刑法關于“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的規定豈不又成一紙空文!
其實。很多人脫口而出的治亂世用重典,無非就是希望加大打擊犯罪的力度,威懾犯罪分子,降低犯罪率,提高公民的安全感。不要忘了,現行的刑法,早已囊括了這些愿望。只要執法者嚴格遵照法律的規定行事,該打擊的定會遭到打擊。只要認真地學習現行的法律,就會得到答案。如果籠而統之地一味強調治亂世用重典,必然會劍走偏鋒。
長期主管我國刑事審判的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劉家琛,曾經深有體會地對我國治亂世用重典的傳統刑法思想提出質疑。他指出,過度夸大重刑的威懾作用是不科學的,刑法的威懾力不在于其嚴厲性,而在于其必然性。
有人曾經做過一個很形象的比喻說,刑事犯罪和人體生病是一樣的,預防總比治療更重要,所有的藥都或多或少有副作用,藥力越強相應對人體的副作用也越大,如果真到了非得放療化療的地步,這個人的大限也就不遠了。
鄧小平同志曾經說:“我們對刑事犯罪活動的打擊是必要的,今后還要繼續打擊下去,但是,只靠打擊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翻兩番,把經濟搞上去才是真正根本的途徑。”
“最好的社會政策就是最好的刑事政策。”(德國法學家李斯特語)治理刑事犯罪不僅僅靠律法,還需要許多法外的因素:經濟的發達,普遍的就業,成功的教育,道德的提升……都有助于社會的安定和犯罪的減少。記者于2006年10月12日從公安部獲悉,2005年至2006年上半年,公安部治安局共接報涉及中小學生安全的各類案件200起,其中針對學生的殺人、綁架、強奸等惡性刑事案件103起,造成43人死亡、100人受傷。值得注意的是,因學生間的矛盾引發的傷害案件往往造成嚴重后果,近幾年這類案件致死的學生人數占公安部治安局接報死亡學生總數的50%以上。對于這些未成年人的犯罪,是僅用峻法嚴懲就能解決的嗎?相信大多數人都會給以否定的答案,不約而同地都會同意該從“人之初”抓起。“八榮八恥”教育本該是“人之初”的基礎,說明我們過去缺這一課,現在認真抓是十分必要的,而且抓晚了。
(責編:金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