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鋒專欄：法制創造和諧

當今中國社會，如何處理政府權力與公眾私權之間的沖突，是建立和諧社會面臨的主要挑戰

最近，一位作家稱她的書被政府“查禁”了。消息傳開，網上發生口水大戰。有人說政府查禁是違憲行為，有人指責作家故意炒作。相關政府部門幾天后才作出回應，卻仍不得要領，稱有依法查處但沒有查禁，被查處的書在書店仍能買到。政府部門的解釋使網友們如墜云里霧里。事情到底如何，也許只有當事人、有關政府部門和相關的出版社清楚。

政府行使權力管理公共事務，是憲法賦予的權力。根據憲法第35條，公民有出版的自由。然而，政府的權力和公民的自由都不是絕對的，在現實生活中，政府的權力和公民的自由發生沖突在所難免。沖突發生時，必須有一方受到約束或做出妥協。當今中國社會，政府行使公權力與民眾的私權益之間的沖突，不勝枚舉，比如城市中的拆遷、農村的土地征用、城管對街邊小販的罰款和過橋費的征收等等。如何處理這種沖突，是建立和諧社會面臨的主要挑戰之一。

這次“禁書”事件，激起我了解美國人如何處理這類事情的興趣。我花了點時間在加州大學柏克萊法學院的書堆里看到一些案例，覺得有些啟發。中國的國情和美國不同，美國人的經驗未必適用于中國。然而，他山之石，即使不能攻玉，多少有些借鑒意義。

美國憲法和我們的一樣，規定不少公民基本權利的同時，也允許政府運用公權力行使社會管理職能。當公權力行使與公民權益發生沖突時，由法院根據法律程序做出裁決。美國關于憲法公民權利的行使和限制的機制，有三個方面值得借鑒。

首先，美國人特別強調程序合法合理。當官的不管有多強硬的理由，如果程序不合法，相關的行政行為便會歸于無效。有時，即便相關法規沒有規定必須采取某些程序，但基于理性和公平原則，如果官員沒有遵循某些程序，相關行政行為也會因侵害公民基本權利而無效。

比如說，一個人打算做個小買賣，但法規規定，那種小買賣必須先申請政府批準。政府根據自己的標準決定不予批準，發封信客氣地說，對不起，根據我們的審查標準，您的申請未能獲得批準，但沒有給出具體理由。按照美國法律，這種做法有兩個瑕疵，因此屬違憲行為：一，政府的通知中沒有列出決定的理由和根據，這相當于強行將不批準的原因敷衍過去；二，它沒有給相關公民通過面談或聽證解釋的權利。即使沒有規定必須給公民面談或聽證的機會，但由于相關決定直接影響公民的生計，政府不這樣做就是錯誤。

其次，美國人特別強調利益平衡和理性。當官的行使公權力，必須以維護公共利益為出發點，而且采取的措施必須是恰如其分，是在當時情況下維護公共利益所需要的。例如，有一個州曾規定，離婚的父親如果不支付孩子的扶養費，不得再婚。在這里，保護兒童合法利益是公權力行使的出發點。但是，法院認為，政府的這一做法侵害公民基本權力的后果大于保護兒童利益的期望效果，這種規定因違憲而無效。

另一個案例是，某城市競選市長，大部分報紙不喜歡某個候選人，對他猛烈抨擊，但最后，居然是此人當選。上任后，他說服市立法機構通過一項地方法規，對所有報紙用紙征收特別稅。這種公權力的行使缺乏理性，甚至有點公報私仇的嫌疑，結果被宣布違憲。一個州由于酗酒問題日趨嚴重，通過一項法令，規定酒類價格不能在廣告中出現，只能出現在商品的價格牌上。法院認為這種規定不合情理，因為要解決酗酒問題，可以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比如加強教育，對酒類消費加稅等等。

再次，在美國，官員的酌情權受到極大的限制。涉及公民權利的許多事宜，比如申請執照、申請營業許可、申請游行或者公開演說，如果相關規定中含有某政府官員，比如說市長，有行使酌情權作出最終裁決之類的內容，這種規定將屬無效。政府批準或禁止某類行為的標準必須公開、客觀、具體和公平，羅列一堆抽象的套話來唬人是行不通的。

上述的幾個方面之所以能在化解公共權力與公民權利的沖突中起作用，是因為美國有健全、獨立的司法體系。當公權力行使者與公民發生矛盾時，大家有個說理和講法的地方。結果，絕大部分爭端通過法律得以解決。一旦法庭判決生效，不管你是當官的還是平民百姓，都必須服從。

如果沒有獨立的司法體系，或司法雖獨立但腐敗，當公權力行使者與公民的權利發生沖突時，可能只有靠法制外的力量，比如說媒體。有些人會認為誰控制媒體，誰就更可能是贏家。但是，在信息技術和互聯網發展一日千里的今日，誰能真正控制媒體呢？

解決公權力行使與民眾權益的沖突，最好的機制是法治。沒有法治，不可能有真正的和諧社會。（本文作者為知識產權資深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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