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姑娘是醉紅樓的頭牌,能進入她房間的,必是風流倜儻的名流雅士。這日一早,胭脂還未醒來,便有一個陌生的英俊少俠佩劍而來。胭脂在樓上看了,見這少俠儀表不俗,便允了少俠上樓。
少俠入得室內,聞到了滿室的淡淡蘭香。胭脂姑娘沖少俠施了一禮,這才看見少俠眉間的一道十字疤痕。她款款來到古箏前,問少俠聽什么曲子,少俠脫口道:“《殘紅》。”胭脂一愣,問:“何苦要聽這么凄苦的曲子?”少俠把劍放在桌上,說:“但凡世間,唯苦方可養心,小姐彈了便是。”
胭脂就靜一靜氣,撥動了箏弦。少俠聽得癡迷,那弦上何止是抑揚頓挫的音符,分明是風卷愁云,是雨打芭蕉,是江河嗚咽,是殘紅如血……一曲扶罷,少俠喟然一嘆:“想不到胭脂小姐心弦合一,這《殘紅》真叫你彈成了絕唱……哎,可惜呀!”
胭脂淺笑一下,坐到少俠近前,問少俠可惜什么。少俠欲言又止,移開話鋒道:“幸與小姐一遇,我們何不小酌幾杯?”胭脂便拿起酒壺,輕輕地斟了兩杯。兩人相視一眼,也未多言,掩口對飲了。
少俠并不急于行床上之事,這讓胭脂另眼相看,少俠是個講情調的人。胭脂偷眼看劍,不知那劍可曾飲過血?似少俠這般識得琴曲的,想來也有一顆多愁善感的心吧?
胭脂便與這少俠閑聊:“敢問公子從何來?”少俠道:“無家之處。”胭脂頓了下,又問:“那又去往何地?”少俠答:“無歸之所。”胭脂微微一震,料這少俠一定有難言之隱,無家又無歸,便是茫然的浪跡了,難怪少俠要聽《殘紅》。
胭脂就又為少俠斟酒,婉婉柔柔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公子,我們飲了此杯。”胭脂是有些酒量的,這多年不知陪了多少才子權貴飲酒,很是練出了些功夫。少俠無語飲盡,盯著胭脂道:“小姐知書達理,秀外慧中,何故淪落到這煙花之地?”
胭脂便濕了眼眶,悠悠一嘆道:“一言難盡呢。”之后,便道出了自己的身世:她自幼失去父親,與母親相依為命,后來母親去世,無奈之下她便墮入了風塵……
少俠悶悶地將一杯酒飲了,道:“小姐好命苦,只是若換了我,寧可選擇一死,何苦在這苦海里作賤自己?”
胭脂低了頭:“許是我貪生吧,況且,我還有個自幼失散的弟弟,總幻想著有一天,我們姐弟團圓。”
少俠“哦”了一聲,又細細地看胭脂,那眼中有種逼人的鋒芒。胭脂被看得難為情了,便站起身,向少俠道:“公子且自飲幾杯,我失陪片刻。”便輕移蓮步出了房門。不多時,胭脂歸來,那少俠果真在自斟自飲,只在胭脂坐的地方,一杯酒靜靜地立著。
待胭脂落座,少俠舉杯道:“小姐,我們再飲。”胭脂端起酒杯,眼神忽而一亂,指著少俠身后驚呼道:“呀,有耗子!”少俠敏捷地回頭,卻未發現什么,回頭笑道:“小姐真是楚楚可憐。”胭脂赧紅了臉,不好意思地笑了:“讓公子見笑了。”復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少俠再次看定了胭脂,只是目光中多了三分古怪。稍傾,少俠道:“小姐剛才說有個失散的弟弟,可否細說端詳?”
胭脂點頭,便說了由來。那是一次廟會,母親挎著一籃繡品,攜胭脂和弟弟去逛廟會,一來賣些小錢貼補家用,二來也帶孩子們看看熱鬧。不想,胭脂正牽著弟弟的手玩賞,弟弟卻猛地掙脫了,自己由著性子跑開去玩。胭脂和母親到處找遍,也不見弟弟的影子。自此,弟弟再未出現……
少俠聽得恍惚,眼神也迷離了。半晌,又喝了一杯酒,對胭脂道:“或許一切都是蒼天的安排,命運弄人啊!”
胭脂拿香帕拭拭眼角,道:“公子只聽我說了,可否也把身世講來,給胭脂一聽。”
少俠把目光移至別處:“哎,不說也罷。”
胭脂不依,便使了幾分嬌縱。少俠嘆道:“那好吧。我幼時父親癡迷于煙花柳巷,與一個花魁相好,妻子家人全然不顧。有次與一惡少爭風吃醋,橫死街頭。后來,我與家人失散,又被壞人拐賣,在一個大戶人家作童工,受盡凌辱。一年后僥幸脫逃,淪為乞丐,幸被師傅收留,習武練劍,不久前拜別師傅,走入江湖。”
胭脂沖動地抓住了少俠的手:“你當初可是在廟會走失?”
少俠拔出手來,冷冷道:“非也!我不是你的弟弟,因為我根本沒有姐姐!”
胭脂黯然了。
少俠又灌下一杯酒,揚手摔了酒杯,眼里突然露出兇光,起身握了佩劍道:“胭脂小姐,恕我無情,今天我要取你性命!”
胭脂大驚:“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我?”
少俠二目噴火:“只因你是個娼妓!自父親被娼妓勾引家破人亡后,我便把天下娼妓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爾等淫靡禍水,留在世上何用?”
胭脂后退半步,臉色煞白,問道:“如此說來,近日連續被人奸殺的姐妹,都是你所為?”
少俠冷笑道:“正是!今日我不污你,只了結了你的性命,到那個世界好好凈身修德去吧。”說著便拔出劍來。
胭脂搖搖頭,道:“只怕你殺我不得了。剛才我借故出門,已讓人通知官府,捕快馬上就到。你連殺無辜,我豈能不留意姐妹們傳言的一個眉間有十字疤痕的人?”
少俠狂笑起來:“算你聰明,不過在捕快到來之前你怕已性命不保了,誰奈我何?”
胭脂也笑:“你太低估了我,剛才我故意說有耗子,趁你回頭之機我已在你的酒里下了迷藥,你就要撐不下去了。”
“什么?你……”少俠舉起劍來,正欲出手,身子卻晃了一下倒在地上,長劍“當啷”一聲甩出丈外。
胭脂怔了片刻,突然撲到少俠面前,解開了少俠的衣服,胸前現出一顆榆錢痣。
這時,捕快到了。胭脂沉默良久,抬手一指:“他……就是兇手。”捕快將少俠五花大綁,抬下樓去。
處決少俠那天,胭脂堅持要去刑場。老鴇嬉笑道:“如此狂徒與你鴛鴦一回,你也放不下了?胭脂姑娘可真是個多情之人啊!”
胭脂含淚了:“媽媽,實話給你說,這個人……正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老鴇大驚:“什么?你不是說夢話吧?何以見得?”
胭脂道:“見他第一眼,我便有似曾相識之感。與他說話時,見他閃爍其詞,已覺到蹊蹺。待聽了他的身世,竟與我何其相像,天下哪有這般巧合之事?盡管他極力否認,我還是斷定他就是我的弟弟。等他被藥酒迷倒時,我看到了他胸前的榆錢痣,那正是我弟弟的標記……其實,我知道弟弟也認出了我,只是不愿相認,好給他殺掉我這個花魁找一個理由。弟弟是仇恨入骨,死結在心了。想不到少年的創傷,竟把他變成了一個殺人狂魔,連親姐姐也難得逃脫……媽媽,事到如今,就讓我送弟弟一程,為他收尸吧!”
老鴇愕然失色,良久才派了打手,陪胭脂前往。她是怕胭脂趁機脫逃了……
行刑前,少俠始終目視蒼天,所以胭脂的到來,他全然不知。劊子手手起刀落,少俠的血即刻噴灑一地。
胭脂帶著少俠的佩劍,找了個荒僻所在,將少俠葬了。打手道:“胭脂小姐,為何不把佩劍與公子一起入殮?”胭脂道:“我想留它做個紀念。你等且退后,容我與弟弟說幾句話。”打手便退出一段距離,在遠處看著胭脂。
胭脂捧著劍,跪在墳前,珠淚漣漣道:“弟弟,在房中我本可救你,但我不能。放了你,不知會有多少姐妹還會慘死在你的劍下。你將一家之仇,嫁禍于百千無辜,你可曾想到,這些煙花女子也是走投無路的苦人?你好糊涂啊!今日你去了,姐姐肝腸寸斷,想不到我日思夜盼的弟弟,一朝團圓竟成永世別離……弟弟,從今后把仇恨化解了吧,咱們姐弟再不分離!”
胭脂拭了把淚,驀地拔出劍來,未等打手反應過來,便在脖子上狠狠一抹。頓時,墳前綻開了大朵大朵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