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流過荷城的東郊。沒幾年功夫,城東客運碼頭那一片地塊,崛起了一個現(xiàn)代化的商住樓群。臨河那幢漂亮的景觀樓的頂樓,住著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單身女子,她名叫王純娟,是河畔水運咖啡屋的老板。每天早晨和傍晚,她都要依在臨河的窗口,作眺望狀。水長如練,船舶成串,水鳥騰空,云彩似夢,看著看著,她的臉上會有一種甜蜜的微笑蕩漾開來。
早些年,荷城人出門喜歡乘輪船。19歲的王純娟就在客運碼頭當檢票員,她相貌清麗,心地善良,工作盡職,是客運碼頭公認的一枝花。那時候,追求她的小伙子很多,她都以自己年紀尚小為托辭,沒有正式對誰表過態(tài)。
這天晚上10點鐘光景,從省城啟航的海鷗號大客輪到站了,寬厚的長跳板搭上岸階。肩背小帆布包的王純娟站在岸階出口處,吹響檢票哨子,迎候下船的旅客。她面帶微笑,手中的小剪夾在輕盈地翻飛,旅客們一個個魚貫而出。最后上岸的乘客是一位手提肩扛的戴眼鏡的年輕男子。這位二十六七歲的男子走近了,她接過他的票,朝他看了一下,他的目光也正好瞄著她,就那么一瞬間,兩人的心就碰出了火花。她持小剪夾的手微微顫動,而他拎在手里的一扎行囊落地而散,其中一個圓形小玩意還滾出兩米多遠。王純娟這時真是又尷尬又害羞,一聲“對不起”脫口而出,一邊忙著去檢那個滾動的小玩意。戴眼鏡的年輕男子更是慌了神,忙不迭地說:“對不起的是我,耽擱你的工作了,對不起呀。”說著便蹲著身子,胡亂地收拾地上的雜件。少頃,一切搗鼓停當了,碼頭上安靜至極。旅客們都已走光,工作人員也各返內(nèi)廳,岸階上只剩下這對偶爾相逢的心靈擦出火花的陌生男女。燈光柔和,水浪拍岸,她看著他,他望著她,時間仿佛凝固了。
“噢,我要走了,謝謝,再見!”他手提肩扛地移開步。她一激靈,上前一步,問:“你、你到哪兒去?噢,我是問,你家在荷城?”
他回眸,說:“我到荷城出差,順便去看看我姨媽。”
“你姨媽家在哪兒?”他已經(jīng)走出碼頭過廊了,她跟在后頭,關(guān)切地問。
他止步,說:“我姨媽家在城中紅墻灣,這么晚了,就不去打擾他們了,我找旅館住。”
“這樣吧,我可以下班了,讓我送送你吧。”她說著就去接他手里的那扎行囊。
事情的發(fā)展自然而妥帖,她把他送到附近的紅星旅館。等安頓好房間,已是晚上11點鐘了。“謝謝你,好心的妹妹。我名叫范磊印,搞水運機械研究的,我、我喜歡你!”他有感她的溫婉善良,情不自禁地說。
“我、我也喜歡……”她羞紅了臉,但還是把心里的愛意表達出來。
他送她,在途經(jīng)旅館右側(cè)的小巷時,他倆忘情相擁,他長吻她,她感動得哭了。這世間的奇特的情事不乏其例,有時兩個人天天相處,感情未必天長地久;偶然相逢,匆匆一瞥,彼此的印象卻刻骨銘心經(jīng)久難忘。這對一見鐘情的青年男女相約:三年后,在碼頭相見,他要她做他的新娘。
范磊印說:“我來的時候,一定自己駕船而至。”
王純娟流著淚,說:“我等你……”
三年后,范磊印杳無消息。王純娟拒絕多人求愛,形單影只。她美麗的臉龐映著淡淡的清愁,使得她變得更加楚楚動人。她每每佇立在岸階上,心中祈求從船艙里走出范磊印。遺憾的是,總不見范磊印駕船而至,而從海鷗號大客輪上岸的一撥撥旅客中,也不見他的人影。她有點怪自己粗心,未能留下他的通訊地址。她也試著去找過他的姨媽,可是那個紅墻灣生活區(qū),住戶近萬,無從尋覓。再說了,這是他倆的秘密,她不想讓外人知曉。這么說吧,這些年來,她只是在夢里,才見到過范磊印的身影。
后來幾年,荷城的水路只保留了貨運,那種雖然穩(wěn)當?shù)^于緩慢的載客小火輪悄然退隱。客運碼頭被改造成水運旅館。王純娟當然也改了行。根據(jù)她本人的要求,她就在這個旅館當出納員。她仍定期地站在原先作為出口處的岸階上,癡癡地等候范磊印。
再后來,那個水運旅館拆建了,碼頭公寓——一個臨河的現(xiàn)代化商住區(qū)誕生了。尚未婚嫁的王純娟,用房貸的方式在碼頭公寓買了一套面河的頂樓住宅。她幾乎天天要依在面河的窗口,眺望遠處,尋覓范磊印駕船駛來的情形。
17年一晃過去了,王純娟36歲了,她依然獨身。親友們實在弄不懂她的心思,多種形式的勸慰都不能奏效,只能枉作嘆惋。兩年前,下崗了的王純娟在河畔步行街開了一爿水運咖啡屋,專供貨輪船員和駁船上的水手們前來小憩。她從船員們的故事和水手們的海聊里梳理經(jīng)年的情思。由于王純娟經(jīng)營有方,手頭殷實起來,加上優(yōu)雅而端莊的儀態(tài),很快成了步行街上未婚商賈追逐的目標,但她從未動過心。
初夏里的一天,一輛奧迪緩緩駛進碼頭公寓。奧迪車停在臨河的那幢觀景樓下,車里走下一位中年男子,他的腳有點跛,憑一支拐杖平衡走姿。他在省城有一份事業(yè),每個禮拜都要回碼頭公寓一次,算是度假吧。他的那個套間在四樓,也就是在王純娟的樓下。也許是城里人太匆忙,半年多時間了,這兩個上下鄰居卻沒有碰過一次面。
這天是王純娟初戀17周年紀念日,她手捧一束鮮花回碼頭公寓。她走得太匆忙,沒有注意到拐彎口有車駛來。她幾乎是正面撲向那輛轎車。駕車者是位中年男子,他鳴響喇叭來了個急剎車,所幸車頭只是輕輕地碰擦了她一下,她試圖站穩(wěn),但最終還是跌倒在地,那束鮮花卻緊緊握在手中。中年男子從車窗丟出一支拐杖,躍身下車去扶她,兩人目光相遇,都有發(fā)出驚詫的喊叫。
“純娟,怎么是你?”駕車者說。
“你、你,范磊印,你怎么在這兒?”她喜極淚至。
“我、我的家在這里呀!”范磊印顫抖著說,“你傷著了嗎?”
“沒事,沒事……”她以為是在夢中,使勁地搖動著手里的鮮花。
范磊印接過那束鮮花,攙扶她登上自己的寓所。他倆緊緊相擁。一會兒,王純娟恢復(fù)了理智,冷冷地問:“你結(jié)婚了?你把我早就忘了?”
“我呀,我起初是無法來荷城找你,也找不到你;后來是不敢來找你。我……”他撩起左腿褲管,搖著頭說,“我現(xiàn)在只是個獨腿人!”他的左腿膝蓋以下已做了截肢手術(shù),裝了假肢。她伏在他的假肢上,失聲痛哭:“天哪,這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這樣的,17年前,范磊印在荷城初遇王純娟那陣子,他正領(lǐng)銜搞一個水運科研項目,回省城后他一心撲在攻關(guān)工作上。他發(fā)誓,三年后要親自駕駛新動力游輪到荷城迎接王純娟做新娘。那天,他真的駕著新式游輪開始那種浪漫的“迎親”之旅,在半程之距的三道河岔口,一艘魯莽的小游輪失控撞到了新游輪。正在駕駛艙的范磊印未及撤離,身受重創(chuàng)。經(jīng)醫(yī)院搶救,他保住了性命,但最終失去了一條腿。康復(fù)后,他曾托同事到荷城來找過王純娟,但那時輪船碼頭早已停業(yè),未曾見到她。他也不想拖累她,放棄了初衷,也不再婚戀,一心撲在創(chuàng)辦水運工程公司上。一年前,他打聽到荷城客運碼頭原址建成了公寓,就在那里買了一套新宅,常回來度假,以重溫和紀念自己的初戀。
訴說完多少有點殘酷的往事,他凄然地問:“純娟,你應(yīng)該早就做母親了吧?日子過得還好嗎?”她悲傷地又是欣慰地搖搖頭:“我說過,我要等你,我一直在等你,等到你一輩子。”夜幕降臨,清風拂簾。范磊印站起身,說:“時間已晚,我送你回家。你現(xiàn)在住哪兒?”
“我也在這里買了一套房,是11幢502室,景觀樓的頂樓。”王純娟如夢似幻地說。
“什么?我這里是11幢402室,我是你的樓下鄰居呀!”范磊印驚喜地喊道。
“對、對,我怎么沒想到這一點呢?我是你的樓上鄰居!上蒼憐憫咱們……”她如夢方醒地嘆吁,又一次撲在他懷里,悲喜交加地慟哭起來。
后來,這樓上樓下的客廳有樓梯連通,王純娟和范磊印這對癡情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