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創造的奇跡

阿　冰

我做實習醫生的時候，接觸過許許多多的病人，有被疾病折磨得瘦骨嶙峋的人，也有因使用激素而致身體肥胖得變了形的人；有痛不欲生、萬念俱灰的人，也有同疾病頑強斗爭的人。在所有這些人中，有一對夫婦給我留下了永遠的記憶。

女人住進醫院的時候是晚上9點，大多數人已經下班，只有幾個值班醫生堅守崗位。女人只有27歲，是因為腹痛入院的。其實她當時已經很瘦了，顴骨突出，兩頰深凹，她的胳膊和腿都很細，整個人好像只剩下一把骨頭，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想起了學校實驗室里的骨骼標本。女人長得很一般，我相信她即使健康的時候，也是那種走進人群中就再也找不著的人。

但她的丈夫卻是一個極有魅力的男人，大概二十八九歲，身材瘦長，五官輪廓分明，眉毛如簡，目光如電，最與眾不同的是他的頭發黑而順，一直垂到了肩。就是這個男人，從妻子被送進醫院開始，一直到她被推進手術室，她一直陪在她身邊。起初，我真不敢相信，那女人會是他的妻子。

女人的腹腔被打開后，醫生們驚呆了。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這樣嚴重的腸粘連，腸子粘連得一團糟，分離是不可能了，經過醫生們的會診，決定給她做腸外置造瘺，也就是在她的右上腹開一個口，把還能用的腸子接在此處，形成了一個人工的排便地方。

因為本身營養不良，女人手術后異常虛弱，恢復得也比較慢，男人日夜不停守在她的身邊照顧她，安慰她。我在醫院的走廊里常遇到他，那是他去打水或者向護士匯報什么。我從他眼中可以看出他心里很痛苦，因為他的眼睛已經不像第一次見到時那么明亮了，而且布滿了血絲。

我只見他笑過一次，那是我去查房的時候。我見他握著妻子的手，正在對她說著什么，然后他很溫柔地笑了。我想那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又最苦澀的微笑，我恨自己為什么沒有回天之力，還給他一個健康的妻子。

在他的精心照顧下，妻子的切口愈合得很好，她可以吃一些簡單的易消化的食物，而他也變得更忙了，因為他要不停地用吸引器吸瘺口的食物殘渣，但還是有一些排泄的液體流到瘺口附近的皮膚上，漸漸地皮膚開始發紅。他每天必做的工作就是給妻子喂飯，然后不停地用吸引器吸瘺口的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接著給瘺口附近的皮膚上藥。日子就在這些重復的動作中飛逝。女人的病情沒有多大的變化，而男人的變化卻越來越明顯，他瘦了許多，臉色失去了光澤，眼睛總是布滿血絲，眼睛發黃，嘴唇干裂，頭發也變得雜亂而枯黃。病房里的氣味越來越難聞，那是由于瘺口食物腐化而散出的惡臭。我們不帶口罩已經無法在里面停留太長的時間，而男人卻整日在里面陪妻子聊天，重復著那些動作。

由于病情有所穩定，加上經濟條件的限制，女人出院了。對男人來說真正艱難的生活其實才剛剛開始。

3個月之后，女人又住進來了。此時她已瘦得皮包骨，臘臉色灰暗，斑點密布。她能堅持3個月我們都認為是奇跡，我想象不出在這3個月內她丈夫是用怎樣的耐心和細心來照顧她的。她第一次住院時，檢驗是腸結核引起的腸粘連、腸梗阻，用藥也不能像其也人，因她極度營養不良又易引起藥物并發癥。而這次入院她的精神已經很差了，血壓下降為零，脈搏增到140/分，我們一共搶救了3次，才把她從死亡線上救回來。男人不停地用沾了水的紗布濕潤她那干裂的嘴唇，用毛巾擦去她額上滾動的汗珠，輕輕梳理她枯黃而稀疏的頭發，這些場面時常讓我感動不已。

醫生找男人談了話，當然是要他做好思想準備，他的眼淚在他一轉身的時候落下來。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們的特別護理，還有男人的精心照料，都沒能讓她的病情好轉起來。不管我們多么盡心盡力，我心里十分明白，我們不過是在努力延長她一天、一小時、甚至是一分鐘的生命。

一天中午上班，我還沒走進辦公室就看到男人推著一個擔架車向外走，車上的人很瘦小，白色的單子蓋在上面，盡管沒有人呼天喊地地哭，但我的心仍然一顫，雖然誰心里都明白這一天是遲早的事，可我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和車子緩緩地從我面前經過，他的臉上沒有痛苦，仿佛一切喜怒哀樂，都已經隨她而去了。我呆呆地看著他瘦長的背影，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說真的，半年多的實習，我已經學會了不參與任何人的悲傷，可這一次為了什么?為了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抑或為了他們那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感情?

人們說，女人能活那么久是醫生創造了奇跡。

我卻要說，是男人對女人的愛情，創造了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