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唱俚曲 懷念故人

最近，家鄉的柳泉風景區新添了俚曲茶座，我特意去領略了一番。聽罷一曲蕩氣回腸的“玉娥郎”，不禁勾起了我對幾位在《聊齋俚曲》的挖掘、整理、傳播中曾做出過歷史性貢獻的已故老人的深切懷念。

最早從事俚曲搜集整理工作的，是我的鄉前輩路大荒先生。從三十年代初，路老就致力于蒲松齡遺著的搜集整理工作。1935年，日本東京文求堂出版了他注釋的《聊齋俚曲·磨難曲》。翌年，上海世界書局出版的《蒲松齡全集》中，收錄了由路老整理的俚曲10種。盡管《瑟瑟樂》、《窮漢泀》、《丑俊巴》、《快曲》等4種尚未面世，算不得完壁，卻也蔚為大觀。特別是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靠一人之努力能有如此之成就，也就難能可貴了。

建國初期，蒲松齡故居的保護及蒲松齡著作的挖掘整理工作得到了黨和重視。1957年底，選派蒲玉水先生到蒲松齡故居主持蒲松齡故居管理委員會的日常工作。當時，蒲松齡故居僅有小院一處，茅屋三楹。作為首任專職干部，蒲玉水先生就在這一方寸之地上開始了艱難的、為期20年的創業之旅。

1958年，對于蒲松齡故居來說，是一個“豐收”的年份。在蒲玉水先生的努力下，蒲松齡的15種俚曲全部搜集齊備，彌補了《蒲松齡全集》的缺漏之憾。與此同時，為了展出的需要，他還組織力量完成了俚曲新抄本的抄寫工作。1962年，路大荒先生在整理出版《蒲松齡集》時，補進了蒲松齡故居收藏的《窮漢泀》、《丑俊巴》、《快曲》等3種俚曲。《瑟瑟樂》中褻語偏多，路老感到“內容黃色”，而棄置不收，殊為憾事。

《聊齋俚曲》是種說唱藝術，版本固然重要，曲譜更彌足珍貴。俗話說：“無譜不成曲”。俚曲一直是口碑相傳，從來沒有成文的曲譜。甚至同一個曲牌，不同的人，唱法也不盡相同。再說，到六十年代初，蒲家莊中能唱幾句俚曲的人也已經不太多了，俚曲瀕臨“絕唱”的危險。為了搶救這一優秀的民族遺產，時做群眾文化工作的牟仁鈞先生，為此嘔心瀝血，付出了辛勤的勞動。在蒲玉水先生的協助下，牟老深入蒲氏故里，搜故抄、詢黃發，通過聽取民間藝人的相互傳唱，整理、記錄下了一大批曲譜。如今流傳下來的像“哭皇天”、“玉娥郎”、“疊斷橋”、“呀呀油”、“銀紐絲”等14種俚曲曲譜多數是由牟老整理的。我依稀記得，那時俚曲唱得比較好的族人父老中首推蒲文勇。他是一位扛著橙子，走村串戶磨剪子的藝人，有一副好嗓門，唱的也有滋有味。此外，蒲仁潤、蒲文圣、蒲文化及其女蒲秀華也都各有千秋。他們的演唱，為牟老的整理、記譜提供了基礎。

1961年，蒲松齡編輯委員會在濟南成立。會后，時任山東省副省長的余修先生率領編輯委員會的專家們來到了蒲松齡故居，蒲玉水先生組織蒲氏后裔為專家們演唱了聊齋俚曲。聽后，余修先生詩興大發，當即揮毫，寫下了“風雨重陽乍晴時，再過柳泉訪故居；綠窗芭蕉聽俚曲，子孫學唱銀紐絲”的優美詩句。

1963年2月，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研究所的吳釗先生從京城專程到蒲氏故里采風。他對俚曲產生了興趣，蒲玉水先生熱情地接待了他，并請蒲仁潤、蒲文勇、蒲文圣等三位族前輩為他演唱了俚曲。吳釗先生欣然記譜而去。從此，充滿泥土芬芳的俚曲傳到了我國音樂的最高殿堂，也從而受到了音樂界專家們的普遍關注。當時，吳釗先生曾為蒲玉水及為他傳唱俚曲的三位老人合拍了一張照片。照片尚由筆者保存，睹物思人，不勝感慨之至。

1964年，捷克的一位研究中國俗文學的女漢學家來到了濟南，她非常喜歡《聊齋俚曲》，并想錄音帶回國去進行研究和傳播。應省文化廳的邀請，蒲玉水、蒲文勇、蒲秀華等3人專程趕赴濟南，為捷克的專家進行了演唱并錄了音。從此，俚曲便穿越國界，傳到了歐洲。

1983年，中央音樂學院在北京的外交部禮堂舉辦了一場獨具特色的“尋古演唱會”，特邀牟仁鈞先生前往觀摹。當時，牟老正臥病在床，難以成行，只好委托淄博師專的唐道莊教授替他前往。尋古演唱會上，著名歌唱家彭麗媛演唱了由牟老整理的俚曲“疊斷橋”。唐教授從北京返回之后，親臨醫院向牟老匯報了演唱會的盛況。牟老聽后，欣慰地笑了。

1961年9月，我曾隨先父蒲玉水到濟南路大荒先生的府中小住過。那時，省文管會特意安排讓路老陪同我們父子瀏覽了濟南的名勝。省博物館的紀剛先生還為我們三人在大明湖的歷下亭前和千佛山齊煙九點牌坊旁拍照合影。1967年夏，先父蒲玉水與牟仁鈞先生住同一間“牛棚”接受審查批判，我是去探望先父時初識牟仁鈞先生的。沒想到16年之后的1983年，我同牟仁鈞先生竟同時被邀請參加了在泉城召開的山東省蒲松齡著作研討會。從那之后，蒲學研究這一紐帶使我與牟老結成了忘年交的好朋友。1972年，路大荒先生因受迫害去世；1981年，先父蒲玉水病故；1984年牟仁鈞先生也被病魔奪走了生命。

物換星移，人去樓空，回首往事，不勝滄桑。此文在向世人介紹大半個世紀來俚曲傳播的梗概的同時，也權作是對幾位已故先哲的懷念。

（責任編輯 李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