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麥（組詩）

午未央

躲過諱莫如深的花開

不綠的林間

我把這些樹和我的冬天往事

輕輕對折，放進貼身的口袋

不為逝去的懷念

我不急于讓任何盛典

先于過程應驗

我說，這是窖藏

像一切潛質靜好的濃醴

單等我的神明，適時就座

并輕輕提及我的乳名

我紋絲不動

我波瀾嘹亮

黑麥

至今，仍然無法說清那個旋律的節奏

甚至記不得它的快慢

每顆從天而降的麥子都在歌唱

明凈的麥田，響徹命運莊嚴的合聲

浸滿麥香的橡樹，徐徐講述土地的故事

講述母親頭巾上汗水的色彩

和車轍遙遠的另一端

父親銹跡斑斑的口哨和馬車

起伏的旋律倔強地蔓延

任性的揚起每縷寫滿隱喻的發絲

腳下的土地也開始歌唱

而我，已回到最初的麥田

一無所知的淚水自顧自地歡欣

既然是喜悅，那就讓我們沉醉吧

醉倒在星空下的麥田

聽大地和星星潛藏萬年的秘語

聽麥子披星戴月執意成長的聲音

此刻，故鄉虛懷若谷的深夜

那唱了再唱的搖籃曲

又在熟悉的窗口暗暗升起

親愛的，就是這樣的時刻

我喊響了默念太久的你的名字

一切前生今世的等待，也統統醒來

我像個簡單的孩子一樣自在地哭泣

并在我每次怯怯的時候

輕聲說，我愛

河或時間

之后，我不是一天一天地生活

而是從一個節日，到另一個節日

如同那些用希伯來語書寫《舊約》的

“渡河而來的人”

他們把對幼發拉底與約旦河的懷念

帶給迦南

從安息日到新年到贖罪日到住棚節

再從逾越節以至獨立日

而我

從寒武紀古生代的海底

以四季更迭的流速

穿越光年，尋你

——在節日在海面，在

星下寒涼的樺林

在密西西比的麥田

和貝加爾海

于你夢境的檐下

于你夢境的檐下

抱膝而坐

荒寒地等

我已經沒什么能給你了

連逃離也不能

第九日

矜持的胎音潤如錦緞

不久就會成為

嬰兒嘹亮的啼叫

如凡·高筆下的向日葵

在凡·高的嘆息中，日夜飽滿

現在，東經一百零二度的指針

已輕輕指向波光粼粼的下午

麥田里飛過第一只溫良的知更鳥

人們正輕聲道過午安

淺秋的風，揚過田邊紫色的裙裾

輕撫晚熟的麥子，拔節的疼

淡藍的遠天與河水默默糾纏

金色的麥子，沉浸于麥田的溫暖

我一邊唱著你給我的第一支歌

一邊回頭張望房前的小路

我要像從前的任何一次等待

為你每天歸家時，點燃第一縷炊煙

解凍

北高加索的陽光一如既往

黑海的微波，泛著銀光的

我的王，此時

你的視野無邊無際

我愿意是你視野里自由奔跑的風

說來就來的雨，以及

大片大片的金錢菊

和草尖兒上翕動雙翼的蛺蝶

至少我愛它們

像愛你一樣愛它們

并在無悔的熱愛中

愛上，愛

素念

我們的歲月

如河的兩岸

既互相對峙

又互相依戀

我是愛舊的人

愛在新鮮里翻揀隔夜的往事

單憑這一點

你該愛我

愛我的狼狽，不安

和多多少少的一點溫暖

當我逃離時

即使踩在你心上

你也別說疼，好嗎

你只當是一個溺水者

蕩起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