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大沙漠

若干年前，我曾寫過一篇在夜色中憑列車的車窗觀看風中沙原情景的散文，但當不久前去新疆實地走進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便覺當日看到的一切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那是初冬季節(jié)中一個難得的風和日麗的晴天，我們的越野車在筆直的沙漠公路一側(cè)停了下來，據(jù)說這一側(cè)的沙漠情景在整個塔克拉瑪干也是很典型的，但必須親自登上那變幻起伏的沙丘（更確切地說是沙棱）才能體察到它那迷離的神貌。

沙棱乍看是堅實的，但當腳一踏上去，始知它并不那么善解人意，在表面熨帖毫無破綻之下即是一個個小小的陷阱，每一步都會深埋腳面，甚至達到膝腕；但每挪一步又要奮力拔出，繼續(xù)前行。一句話，欲要攀登更高，就得不惜暫時的深陷，關(guān)鍵在于毅力與力度，別無選擇。

終于，我們一行七八個人都達到了一個相對平整堅實的平坡，想必此處已被不知多少人踩踏過，煞像一個可供歇腳的小場院，也是攝影留念的平臺。我只請人留了一二影像以示紀念，目力所及還是那東西兩面無際的顯然也是暫時還未被踏過的沙丘和沙棱。乍看它們似并無多少異處，仔細審視，卻分明不完全是同一模式。它們從不同角度看上去，有的呈扇狀，有的宛似大貝殼，有的呈斧鉞形，有的又似刀刃般的銳利。由于它們的吸引，我更不甘于只在那個大平臺上躑躅，一時奮起，便沿著曲折的沙棱向東而南的方向走去……

在這一時刻里，我只顧向前，沒有回顧。純黃色的沙棱蜿蜒在天地之間，至少在目前周圍沒有別的人，在藍天與黃沙之間就是我。但奇怪的是，我很坦然，甚至是怡然，沒有一絲兒恐懼。沙漠與藍天之間仿佛很窄狹，我卻也感覺不到什么擠壓，反而有一種無語的溫柔。

眼前沒有明顯的達到目標，也沒想到哪里是終極；其實本也沒有嚴格的起點，只能說我攀行之初的地方就是起點。雖然就在這時，我也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力量走遍這一片所有的沙棱，當然也就無法窮盡這特殊生命線的終極，但我還是不想匆匆卻步。以往常聽人言或讀有關(guān)文章，無不認為沙化就是生命的窒息；我當然也痛惡沙化對綠色的吞噬，卻并不認為現(xiàn)有的沙漠就是生命的死寂。譬如：剛從電視上看到：在新型的建筑材料研制中，以沙漠的細沙制成的可透水地磚還是有著不可替代的優(yōu)越性哩。這說明，沙漠不僅能夠作為一種別樣景觀而存在，而且暫時荒寂的生命也可以復活，并非絕對一無用途。

就這樣，我一步步向更遠處走去。也許是離公路愈遠的沙丘“資格”愈老，沙質(zhì)沉淀得比較堅實之故，我腳下的沙丘也愈漸配合，不像開始時那么容易陷入。終于，我登上了這一帶最高的制高點，附近的景觀基本上一覽無余。左邊那條沙漠公路靜臥在起伏的沙丘之中。別小看這僅此一條，得來談何容易！來到塔克拉瑪干我才得知：為了這條沙漠公路能夠修成，尤其是為保持暢通而不被風沙掩埋，有關(guān)方面采用了目前世界上最先進、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如“膠管滲灌”和“網(wǎng)狀固沙”等等，為此他們遠至西南亞小國取經(jīng)，才有了這條大漠中最強固的一根神經(jīng)線。

此際，從遠處過來一輛越野汽車，孤獨地，聽不見任何聲息地向這邊駛來。相信它是開足了馬力，但在這片茫茫的黃沙世界里，我的感覺中它仍是那么緩慢，那么微不足道。難道在大自然冥冥巨手搓揉的既定的格局之下，我們?nèi)撕陀扇舜蛟斐鰜淼奈锛惋@得如此渺小？如此缺少不完全對等的角力。

“喂！回來吧！風來了！”我聽到在“平臺”上貪戀留影的同行者的呼喊。雖然那聲音聽起來是那么縹緲。

我遠遠地向他們揮手，腳下也折轉(zhuǎn)而返，但沒有完全循原來的路線，而是自愿地“跌”下一個深谷，然后再艱難地上攀。在我的感覺中，并沒有起風，同行者的“警告”只是一種擔心，或者是開的一次玩笑。但當我遠眺，公路那側(cè)的胡楊樹的長發(fā)似有些飄動，尤其是在暮靄中的夕陽有點老眼昏黃，似在兆示出起風的訊息。我的心也不由得揪動了一下，剎那間，潛意識中閃過當年在大漠中消失的一位科學家的影像，盡管我與他素不相識。看來，在我的一樁小小的冒險行動中，內(nèi)心也還摻雜著幾許脆弱……

過了一會兒，我們會合了。不知為何，他們以一種異樣的目光打量著我，也許見我毫發(fā)未損，也便相視微笑。歸途中走上公路，忽然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輛膂力巨大的沙漠車在前面向沙丘上攀爬，不管那沙丘是多么高聳，那寬約尺許的輪子前面絕無畏途，遠遠看去，它忽上忽下向絕無路徑的生僻沙丘傾軋?zhí)诉^。給我的一個絕對新鮮的感覺是：沙漠車面對著永遠自選的路。

這個功力無窮的龐然大物在相當程度上糾正了我剛才的一種看法：也有在茫茫沙漠中縱橫自如的人造物件，盡管較之無盡的沙丘，它的體積還顯得小的多，但重要的是自信與實力，而不完全是表面的大小。

責任編輯 王妍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