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因為洞悉自己,所以洞悉中國人的“丑陋”的老家伙(沒辦法,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胡子皺紋一大把)柏楊說,只要條件許可,每個女人都有做蕩婦的天分。當然,男人更富花花公子本色。對此大驚小怪的人,多為懷才不遇。
所以“狐貍精”三字明里燙手山芋,暗地卻男女通吃,人人心向往之。然而雖說天分人人有,終究也是分大小的,而一旦有了尊卑長幼,便又有了江湖,何況是堪以辟析一切的哲學也拜扯不清的愛情江湖。想做個幸運的狐貍精?真的,好難。
當然,我們有必要廓清一下“狐貍精”的范疇,以免段位不足者魚目混珠壞之聲名。關于其體貌態度,就像一千個人眼里有一千個林黛玉一樣,斷不好拿個人審美情趣來強暴民意,但你的汩汩春夢里那個窈窕綽影什么樣兒,基本她也就什么德行。我想說的是:雖說欲成狐貍精的門檻并不高,但絕大多數有志之士縱然入了門,但都在院子烏鴉鴉蹲著呢,真正登堂入室的終究是極少數。中有《聊齋志異》,外有《列那狐傳奇》,之所以被冠以自古以來,因為根本無以掌控、所以只有頂禮膜拜的“狐貍”,且還成了“精”,實在是因為,一旦撞上,但凡有得跑的,那都稱不上狐貍精。
“狐貍精”三字一出,之所以人人血脈賁張,不用說自是因為此中有許多既得利益。朱德庸畫筆下的四個澀女郎名滿天下,調查顯示。起碼有一半功勞得拜那男人一見便雙膝酸軟、女人一見便心下酸楚的天生狐貍精“萬人迷”所賜。三毛在她最有趣的一本文集《撒哈拉的故事》里更講了這么一個故事:開小店的沙哈拉威男孩沙侖愛上了一個摩納哥妖冶女子,只為了對方一個明眼人一看、便知永不可能實現的許諾潑命似的工作,即使雙手在烤面包機上烘得半熟也在所不惜,最后更偷了哥哥店里的錢連夜潛逃,對此剔透如三毛,也只得嗟嘆一聲“中了蠱術”:“我心里一直在想,沙伊達有什么魔力,使一個只跟她短短相處過三天的男人這樣愛她,這樣不能忘懷她所給予的幸福。”不動一兵一戈,好處便紛至沓來,但承不承這個情兒還得看俺心情——如此倜儻派頭,誰禁得住不躍躍欲試?
然而——這世上最陰毒的一個詞兒就是“然而”,君不見多少趾高氣揚黃粱美夢栽在它嘿嘿冷笑的手心兒——然而,放眼古今外泱泱狐貍精蘇妲己、褒姒、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下場安穩的著實寥寥。武則天相對還不錯?呵呵那是因為她絕不僅僅是狐貍精。蓋因狐貍精固然出神入化點石成金,可惜終究要倚仗旁人眷顧,一旦旁人不眷顧甚或自顧不暇了,就只得幻回肉胎凡身。更有的自恃藝高膽大。難免做出些力所不逮的勾當,而因為先前爬得夠高,只得跌得更狠。
是,普天下比狐貍精們更不幸的女人多了去了,起碼狐貍精們還曾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過,但是,誰有興趣緬懷日復一日的熱湯木桌、狗狗炊煙?一個狐貍精的幸與不幸,到她25歲就可以寫一部跌宕詭艷的長篇小說,一個普通女人的一生多半也就三兩句話的事兒。所以,就算為了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也要人人爭當狐貍精。天生我材的自不必說,資質平平的也不甘平庸——但是親愛的,說實在的,個人以為。跟世上大多數創造性職業一樣,后天努力固然不可小覷,然而天賦往往決定更多,狐貍精這回事,基本靠老天賞飯吃。不不,不僅僅是樣貌的問題,事實上,夠得上“狐貍精”邊兒的女人,都有著相對強大的心理能量,膽大心細臉皮厚,尋常小磕小碰根本不在眼里——給窗外老婆子信口說點啥,就眼前一黑,握著胸脯子大叫一聲向后倒去的,還是效仿林妹妹,老老實實窩在家里惦念一夫一妻、一生一世吧。
當然現如今世道不佳、競爭激烈,再沒天賦,良家婦女也是要學點子三腳貓法術的,是為“良家狐貍精”——對于因為略明自知、從而小富即安的我等來說,這可能是相對幸福指數最高的一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