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生死命數

蔣明倬

雖然“華夏第一祖龍”受命停工，但在它數年的“生命歷程”中，到底誰在決定其命運？

3月20日，農歷二月二，民間傳說“龍抬頭”的日子。

李樹民讓手下的工人去粉刷一下龍頭。按照設想，這天以后他的“祖龍”生意也會有所起色。

李樹民，河南開封人，53歲，在之前的很多年里搞工程承包。2001年他從河南開封來到新鄭市，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注定成為了這場風波的主人公之一。

“龍抬頭”

通過本刊記者的采訪和媒體報道大致可還原這條“祖龍”的來歷。

2001年，李樹民認識了一個祖籍河南商丘叫郭圣海的商人，郭圣海想在新鄭市的祖龍山修一條龍，要用漢白玉石塑砌、龍腹內可以跑汽車，還說要投資幾個億。

李樹民成了工程的承包商，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年里，就只修了一個龍頭和400米的龍身，而且他的工程款還被欠著不給。錢沒賺到，他自己反倒搭上了200萬。

因為缺錢，工程時建時停，到了2003年初，項目全部停工。2005年，郭圣海的公司倒閉，人也沒了蹤影。根據協議，如果一定時間內收不到工程款，項目自動轉到李樹民的名下，李樹民自此成了“祖龍”的主人，并注冊了鄭州祖龍實業發展有限公司。

因為缺錢，李樹民不斷尋找合作伙伴，不久又認識了深圳雄偉詩書畫社李雄、李偉兄弟倆。

李雄、李偉兄弟號稱擅長搞策劃，2007年初開始了祖龍建設項目的進一步運作，他們認為應該趁著新鄭市每年農歷三月三搞軒轅黃帝拜祖大典的時候吸引些資金過來，打算在農歷二月二找些記者來宣傳一下。

3月20號，也就是龍抬頭的時候，李樹民找了幾個工人，開始粉刷已經建好的龍頭，算是工程又開工了。還在工地上宣讀了《護龍宣言》和《建龍宣言》。

祖龍公司高調約見了河南當地媒體的一些記者，已任公司副董事長的李雄聲稱，“華夏第一祖龍”要建成長21公里的巨龍，還要鑲嵌象征56個民族的560萬片漢白玉或銅底鍍金龍鱗甲，人們可在鱗甲上鐫刻祝福、寄意、紀念等文字，甚至還說這條龍“象征21世紀中華民族的復興騰飛”。

李雄當時對外宣稱要投資3個多億，而所有設想都實現的話，最終投資將要達到40個億。

原以為這樣大張旗鼓的媒體宣傳會引來大量的資金，然后不到一周之內祖龍公司卻連續收到了三份通知：未批先建、立即停工。

復工難望

“這就是祖龍公司的一廂情愿。”河南省調查組的一位成員回憶起當時去現場調查的情況，搖了搖頭。

不符合相關手續是一定的，此外那工程質量也太差了，就是一爛尾建筑。幾撥調查組和全國二十幾家媒體蜂擁而至，最終得出了一個共同印象。

祖龍修建在新鄭市區20公里外的始祖山上，從新鄭到始祖山的路況很差，甚至有幾公里還是土路，一路飛土揚塵，車駛過必須關緊車門。除了一個少有人去的廟，始祖山再無其他景點。

根據村民介紹，除了每年三月三，那座山平時幾乎沒什么人來，目前在這個地方發展旅游本身就像個笑話，“就是有個傳說，說那原來是軒轅黃帝訓練野獸的地方。”

少有人去，也是后來當地環保、林業等部門聲稱沒有及時發現這個違規建設項目再次動工建設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看到媒體報道以后，3月21日，新鄭市環保局對該項目下達了通知，責令其立即停止建設，限期補辦環保手續。

3月27日，鄭州市環保局從新浪網上得知該項目已開工建設，派人去現場調查，再次下達了停工通知。同時，國家環保總局也在網上得知了祖龍項目建設的情況，要派調查組下來進一步調查。

“總局30號的時候就要來人，那時候我們局里還沒有人知道祖龍山那邊具體是什么情況，一邊趕緊派人去了現場，又安排了另外一些同志開始查閱有關資料。”河南省環保局的一位工作人員回憶。

而實際上，早在2006年11月10日，祖龍公司就已經向新鄭市環保局提出“華夏祖龍”項目環評申請，并出具了相關資料。

但新鄭環保局認為，“華夏祖龍”項目擬投資額巨大，縣級環保局(新鄭市為鄭州市所轄的縣級市)無權審批，對其出具了項目呈報單，讓其向上級環保部門申報。

2006年12月，鄭州祖龍實業發展有限公司又將“華夏祖龍”項目向鄭州市環保局提出項目申請。鄭州市環保局認為 “華夏祖龍”申報項目資料不全，讓其補齊資料后再上報。

而就是在河南省環保局調查項目資料時才發現，項目所在的始祖山是國家級森林公園，根據有關規定，在國家級森林公園里的建設項目的審批，必須由省一級環保局進行。

3月30日，雖然停工了，但是材料還要補齊。祖龍公司又把有關資料送到了河南省環保局的辦公大廳。

“對于新報批的這個材料，我們也已經給了回復：暫時不宜建設。”河南省環保局自然保護處的相關人員說。

根據1995年頒布的《國家森林公園管理辦法》規定，對于國家森林公園內建設項目的環評，必須參照森林公園的規劃，要經過森林公園管理機構的同意，項目選址必須要與森林公園的規劃相符，才能進行環評。

而始祖山地區2003年劃入了河南省級森林公園，又在2005年劃入了國家級森林公園。

“森林公園的規劃也沒有出來，目前還只是有個草案，討論過一次，但是還沒通過呢。”河南省林業局的官員告訴記者，規劃的出臺至少要到明年。

規劃都沒出來，是否符合規劃當然也就無從判斷，未來通過林業、環保部門的審批更變得遙遙無期。

政府變臉

“我們老板離開新鄭了，去了深圳，過幾天還要去香港。”當更多的不請自來的媒體涌向新鄭的時候，李樹民、李偉、李雄避而不見，副經理林燕解釋說，他們最近都在忙著找專家進行項目的進一步論證。

李樹民的上一次公開露面，是澄清地方政府不支持祖龍項目的說法。

在新鄭市環保局下發停工通知不久，該市成立了由市主要領導牽頭，國土、環保、規劃、文化、旅游、林業、監察等部門負責人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對該項目進行調查。

3月24日，新鄭市政府也給出了意見，由新鄭市國土資源局、林業局、環保局、建設局分別依法對其做出處罰。

讓祖龍公司方面格外不能理解的就是聯合調查組里還有旅游局的人，他們恰恰是當初最支持這個項目的部門。

2002年4月15日，新鄭市旅游局和祖龍項目開發商簽署了合作協議。新鄭市旅游局承諾為“祖龍”項目提供各種便利，其中包括：新鄭市旅游局無償劃撥“中華第一巨龍”所有用地，并辦理土地使用證；為祖龍建設方提供優惠政策，創造寬松的開發環境；辦理征地手續、搬遷等。

另外一個曾經支持過祖龍項目的是負責招商的商務局。根據當地媒體報道，3月20日新鄭市商務局負責人還稱該項目是 “新鄭市的重點招商引資項目，只要有錢來建設，土地、水電等都不成問題，政府很支持，發展前景很好”。

在為項目造勢之時，甚至始祖山風景區管理委員會負責人也公開稱祖龍項目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宏偉事業”。

這些部門的態度瞬息之間發生了轉變。

現任旅游局局長后來接受媒體采訪的時候，不承認旅游局支持祖龍這個項目，他認為之前和祖龍公司達成的協議是前任旅游局長的個人行為。

“最荒唐的是新鄭市發改委，還給那個項目備案，事實上他們自己就沒那個權力。”河南省環保局一位工作人員評價說。

新鄭市發改委于2007年2月5日對該項目下文表示“同意備案”。

但實際上，根據目前的項目建設程序，對于民營項目，在審核各種材料齊全后，發改委才能給予“核準”意見。而其中并無“備案”一說。

看到報道以后，河南省副省長張大衛拍桌子罵了新鄭市發改委的人“審批改革搞這么久，連基本工作都沒搞懂”。河南省政府的工作人員操著一口河南話瞪著眼睛學當時副省長怎么發脾氣。

新鄭市發改委目前對媒體的說法是，并沒有核準項目開工，他們自己開工了，當然還是違規操作。而本刊記者卻獲得了該項目的可研報告和市發改委的同意備案文件。

在更多部門介入之后，甚至原來認為沒問題的部分也出現了問題。祖龍公司曾和始祖山千戶寨鄉風后嶺村村民委員會簽訂《荒地租賃協議》，該協議約定，“祖龍”公司以每年總計200元的象征性價格租得建造“祖龍”需要的所有土地，租期為5年。

新鄭市國土局認為，盡管那塊地屬于集體所有，村委會有權和祖龍公司簽訂合同，但前提是土地最后用于農業用途，而且還要到國土局辦理手續，領取相關證明。

在確認“祖龍”所在地塊是國家森林公園之后，按照有關規定，雖然公園內土地原來的集體所有土地性質不變，土地的管理仍必須由國土部門和林業部門負責。

祖龍公司人員后來抱怨說，龍頭已經在那里數年，此前沒有一個部門管它。現在卻發現幾乎所有部門都認定其違規，而且從市、縣一直到省，都有那么多部門出來管。

祖龍終于出了名，偶爾有游人要進去看看那條“祖龍”，這時始祖山風景區管理委員會的管理員站在山腳下的入口處，攔住所有的人，“上面有違規建筑，誰都不準進去”。而在此前的若干年里，他也在這座山下工作著，卻未見有過這樣的阻攔行為。

普通游客在山下可以遠遠看見白花花的龍頭，但是已經沒法走近看看那個鐵絲網里塞了點泡沫塑料，然后抹上點水泥搞出來的龍身。